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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听 祁晏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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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晏偏过头看他。
“发烧而已,”周嘉翊盯着头顶的输液袋,盯着上面冒出的气泡,抿了抿嘴,“又不是什么要命的病。睡一觉就好了。以前都是这样的。”
“以前都是这样的。”祁晏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你以前生病没人照顾你吗?”
周嘉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想说有。外婆会。外婆会在他在床上躺下之后,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手里还会攥着两粒退烧药,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吃下去,然后用手背贴一下他的额头,说“睡吧,出了一身汗就好了”。
可是外婆已经不在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祁晏看着他低垂的头顶,看着他后颈上那截突出的骨节,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微微塌着。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
“周嘉翊。”
周嘉翊没有抬头,但耳朵动了一下,表示他在听。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周嘉翊转过头看他。
“我最怕的一种人,就是什么都自己扛着的人。”
“明明已经很难受了,别人问他怎么样,他说没事。明明已经很累了,别人问他累不累,他说还好。明明撑不住了,别人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不用。”
他看着周嘉翊的眼睛:“你知道这种人最后会怎么样吗?”
周嘉翊没有说话。
“会把自己熬干。”祁晏说,“就像一根蜡烛,两头一起烧,看起来挺亮的,但烧不了多久就会灭掉。”
周嘉翊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手背上的针头。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他说,声音有些闷。
“是吗?”祁晏没有反驳他,只是反问了一句,“那你告诉我,你今天晚上为什么会一个人在便利店里睡着?”
周嘉翊不说话了。
“你不想回宿舍,对不对?”
周嘉翊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想回?是宿舍太吵了?还是有人欺负你?”
“……都不是。”周嘉翊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就是……不想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不想回去,这算是什么理由?
宿舍又没着火,又没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但是他就是单纯地不想回到那个连灯都不会为他多亮一分钟的地方。
祁晏没有觉得这个理由荒谬:“你不想回宿舍,是因为那个地方不像是一个能让你安心的家?”
“你现在住的宿舍,是餐厅给你提供的落脚之处。它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不是一个能让你放松下来的地方。”
“一个能让你放松下来的地方,应该是你想回去的。那里应该有等你的人,或者至少,有一盏灯是为你亮着的。”
周嘉翊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背上那根细细的输液管,盯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可是,那样的地方,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祁晏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说得对,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他顿了顿:“但你可以自己去建一个。”
周嘉翊抬起头看他。
“你现在是一个人,但不代表你永远都是一个人。”祁晏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对面白色的墙壁,“你才十八岁,你还有很多时间去认识新的人,去建立新的关系,去找到一个让你觉得‘我想回去’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周嘉翊:“但是在找到那个地方之前,你得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学会求救。”
“痛了要说,累了要说,难受了也要说。”祁晏一字一顿地说,“你不用说得很详细,不用说‘我今天很难过因为我经历了什么什么’,你只需要说一句‘我不太舒服’或者‘我今天心情不太好’就够了。”
“说出来之后,也许对方也帮不了你什么,但至少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你知道吗,我妹妹看不见这件事,对我来说最难的不是要照顾她,而是她从来不跟我说她撞到了哪里、摔得疼不疼。她每次摔倒了都会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跟我说‘哥哥我不疼’。但我知道她肯定是疼的。她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后来我跟她说,你疼的时候要说出来。你说出来,我才能帮你吹一吹,帮你贴个创可贴。你不说,我就只能看着你忍着,我心里会更难受。”
他顿了顿,看着周嘉翊的眼睛:“你现在也是这样。”
周嘉翊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说了也没用。说了又能怎样呢?又不能改变什么。”
“说了也许确实改变不了什么,”祁晏说,“但至少能让听到的人有机会告诉你没关系,我在。”
周嘉翊的手攥紧了盖在身上的外套的边角。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些事情说出来也没什么用,别人听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让人觉得你矫情、脆弱、事儿多。”
“你可能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痛了自己忍着,累了自己扛着,难过了躲起来谁也不说。因为你习惯了,也觉得只有这样才是对的。”
周嘉翊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动物受伤了,会找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自己舔伤口,熬过去就熬过去,熬不过去就死在那儿。”
“但人不一样。人受伤了,可以喊疼,可以找人帮忙,可以被人照顾。这不是软弱,这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权利。”
“祁墨小的时候生了场大病,那会儿,我才二十岁。我妈刚走,我爸早就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白天要上班,晚上要照顾她,还要应付祁随的学费和生活费。有一天晚上,祁墨发烧了,我一个人抱着她在急诊室坐到凌晨三点,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在我怀里喊妈妈。”
他顿了顿。
“我当时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抱着她,特别想哭。但我没哭。我觉得我不能哭,我是她哥,我要是哭了,她就更害怕了。”
“后来呢?”周嘉翊问,声音有些哑。
“后来有一个护士大姐看不下去了,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祁晏转过头,看着周嘉翊,“她说,小伙子,你也是人,不是铁打的。你妹妹需要你照顾,但你也需要照顾你自己。你要是把自己熬垮了,谁来替你照顾她?”
周嘉翊的目光和他对上。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祁晏说,“所以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教你做人,也不是要跟你讲大道理。我只是想告诉你——”
“痛了累了苦了困了难过了不舒服了,这些都是可以说的。”
“周嘉翊,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人是在乎你的。也许你自己还没有发现,但一定有。你跟他们诉苦,跟他们示弱,跟他们说你撑不住了,这些都不丢人。”
“诉苦和倾诉的意义,不是因为说了就能解决问题,而是因为当你愿意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你就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了,你也不用一个人抗的那么辛苦。”
“心疼你的人,会因为你的倾诉而得到一个靠近你的机会。”
“这才是倾诉真正的意义。”
“你可以试着去倾诉,去表达,去告诉那些在乎你的人。总会有人毫无保留地在意着你,心疼着你。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
周嘉翊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
输液室里很安静,只有药液滴落的声音和远处护士站传来的轻声交谈。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过了很久,周嘉翊才开口:“……我不知道谁会听。”
祁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我听。”
不知过了多久,祁晏甚至以为自己哪句话让周嘉翊不高兴了,正准备岔开话题,却听到周嘉翊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
“从小到大,我好像从来没有被人教过这个。”他说,“在我家,喊疼是没有用的。我爸会觉得你矫情,我妈会让我忍一忍就过去了。所以我习惯了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他垂下眼睛:“我也不是一个很会表达的人,久而久之,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祁晏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周嘉翊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
周嘉翊的手很凉,祁晏只是那么轻轻地覆着,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没关系,”他说,“不知道怎么说,那就慢慢学。一句一句来,不着急。”
周嘉翊低着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骨节粗大,掌心和指腹都带着薄茧,是一双干过很多活的手。
周嘉翊没有抽开。
“……我好像,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话。”
祁晏笑:“那以后我多说几遍,说到你听腻为止。”
周嘉翊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在祁晏的掌心下面,轻轻地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祁晏感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他没有声张,只是把自己的手指,慢慢地、轻轻地,扣进了周嘉翊的指缝里。
十指交握。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周嘉翊靠在椅背上,手背上的输液管还在滴滴答答地走着药。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一块瓷砖上,有些放空。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泛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祁晏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嘴里苦不苦?”
周嘉翊沉默了两秒,然后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情不愿的坦诚:“……苦。”
祁晏轻轻笑了一声,他站起来,把外套披在周嘉翊身上:“我去给你买点甜的。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周嘉翊抬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祁晏转身走出了输液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