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七章病中真言

      芥川在沙发上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暗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客厅里只有窗外的夜光和港口的远灯渗进来的暗蓝色光线。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停了几秒,觉得身体的温度不太对——不是那种烧起来的烫,也不是发冷,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边界被模糊了的、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的模糊。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有一杯水,旁边放着药盒,琴酒不在沙发上——他在卧室里。

      芥川坐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触感是温的,但没有到发烧的程度的烫。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摊在膝盖上的本子。那是他睡前写的最后一段——主角在编辑的沙发上睡着了,做梦梦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的两侧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在每隔一段距离亮着一盏,每盏灯的间距都不一样。主角在梦里数那些灯,数着数着,发现其中一盏灯下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银色的长发在灯光下被照成一条细长的光带。

      芥川看着那些字,铅笔在指间握着。他在黑暗中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一段,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之前从未做过的事。他站了起来,赤着脚走过客厅的木地板,在卧室门口停住了。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从门缝里能看到卧室的床和床上那个人——银发在枕头上铺开了一部分,像是被夜色融成了深灰色。

      他站在门口,没有推开门,也没有出声。他只是在门缝里看着那个睡觉的人。看了一会儿,他听到自己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大概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句子是完整的。

      "在下生病的时候……想的都是你。"

      他说完之后没有等回复。他知道不会有人回复,因为那个人在睡着。他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来,把毯子拉回肩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着那根铅笔,铅笔的木质杆在掌心留下了细密的纹理。他在黑暗中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翻开本子,在"梦到了一条路"那一页的下面加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茶几,然后躺平了,闭着眼。窗外的夜光从窗帘缝隙渗入,在客厅的墙壁上投出一道极细的、持续移动的暗蓝色光带。他在那道光的移动中慢慢地沉回睡眠里。

      第二天早晨,琴酒醒来的时候觉得客厅里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他穿好衣服推开门的时候看到芥川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本子翻开在膝头,铅笔握着,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姜茶,杯子里的茶叶沉淀在杯底,形成一层深褐色的薄片。他抬起头看着琴酒从卧室走出来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昨天没有的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比疲惫更沉静的状态,像是一个人趁着夜色独自确认了什么,然后把那个确认的结论放在了心里。

      "你醒了多久了?"琴酒问。

      芥川的目光没有移开。"大约一小时。"

      "你早上喝姜茶了?"

      "喝了。"

      琴酒走到厨房又烧了一壶水,重新泡了一杯姜茶端出来放在芥川面前。他注意到茶几上的药盒——昨晚放在那里的,第一格的标签上被笔尖点了一个极小的点,像是确认"吃了"的标记。

      "你昨晚什么时候醒的?"他问。

      芥川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凌晨三点多。"

      "醒了多久?"

      "大约二十分钟。"

      "你起来做什么了?"

      芥川端着杯子看着里面冒着热气的姜茶表面。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但和昨晚他在门口说的那句话用的是同样的句子——"在下起来看了一眼。"

      琴酒在对面坐下来。他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他看着芥川的目光在晨光中比昨天更安稳了一些,像是某件被推迟的确认终于被完成了。"你昨晚写的什么?"

      芥川把本子转过来对着他。最新那一页上写着:"主角在病中醒来,走到编辑的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缝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一眼足够了。"

      琴酒看完了那一页。和芥川每天早晨发来的更新一样,安静、细致、不绕弯。但这一页里有一段超出"小说"范畴的东西——那些词句是从睡眠中断处生出来的,像是病中醒来时思维更松散、更直接,放得下那些平常白日里会被"合理措辞"压住的内容。

      "你昨晚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

      芥川的手指在杯壁上收拢了一下。"……在下推了。推开了。"

      "你推开了?"

      "推开了一条缝。"

      琴酒看着芥川低垂的睫毛和握着杯壁的手指。那个人说"推开了一条缝"的时候,声音和他平时汇报任务时一样平,像是凌晨三点半的门缝和"在下会写完"用的是同一个陈述格式——直接的、没有修饰的、正在被确认的。"你在门缝里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在睡觉。银色的头发摊在枕头上,月光照在上面——"芥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翻自己记忆里拍下的那张画面,"在下看到你的呼吸是平稳的。你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芥川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他的目光在琴酒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一边调取记忆中的影像一边比较它和眼前这个人的区别。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回答的时候低了一点点:"你醒着的时候,你的嘴角是平的。你睡着的时候,你嘴角有一点点往上——非常少。但在下看到了。"

      琴酒看着芥川。那个人说着凌晨三点半看到的画面——月光、银色头发、摊在枕上的轮廓和嘴角那道连琴酒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弧度。他用铅笔记录了一整条路的梦,然后起床走到门缝那里看了一会儿,回来把那一眼写进了本子里。

      "你记下来了。"琴酒说。

      芥川本子还翻在那一页,上面那行"那一眼足够了"的铅笔字在晨光中被照得边缘清晰。"在下记下来了。"

      "你为什么要记那个?"

      芥川看着他的目光在那一刻变了一下,像是一直在摆弄某个念头的人终于决定把它摆到桌面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他提到"病"和"你"的时候都更像陈述事实——没有修饰,没有"在下认为"的前置,只是一句直接落下来的话。

      "因为在下生病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桌面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还留在晨光的阴影里。琴酒坐在光的边界上,看着对面那个人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平静的,像是经过了一整夜的确认之后已经没有犹疑了。"我是第一个。"

      "第一个。"

      "你生病的时候,你在想我。"

      "在下在想你。"

      琴酒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但他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靠进椅背,看着芥川坐在晨光中、本子翻开着、铅笔握在指间的样子。窗外横滨十二月的冬日上午阳光稀薄但清澈,落在那个人身上,把灰色围巾边缘的绒毛照成了一层细软的亮光。

      "那你写进小说里了?"

      "写进去了。"

      "哪一段?"

      芥川低头翻到本子的某一页。那页纸上用铅笔写了一段文字,字迹比别的页潦草一些,像是凌晨三点半、在门缝前看完一眼之后回到沙发上写的。他默读了一遍,然后把本子转过来朝向琴酒。上面写着:"主角在病中做了一件事。他走到编辑的门口,推开了一条缝,看了一会儿。他觉得生病的时候人更诚实——那些白天被压下去的话,晚上会自己浮上来。他想告诉那个人这句话。但他没有敲门。他只是把这句话存着,准备等自己好了再说。"

      琴酒看完了。他抬起头看着芥川说"准备等自己好了再说"——而他现在坐在晨光里,刚才已经把那些话说出来了。"你现在好了?"

      芥川的手指在杯沿上动了一下。"好了一些。但还没有全好。"

      "那你现在说了。"

      芥川低头看着自己那行"准备等自己好了再说"被看完了。"……在下的病还没有全好。但在下想现在说。"

      琴酒靠进椅背,看着晨光铺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那行字还在本子上,"在下想现在说"被他从病中带出来了——在门缝前确认完之后,在沙发上写下来之后,在第二天早晨坐在晨光里开口说出来。像是用了一个夜晚的时间把"病"和"你"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两个词的程度——第一个、想你。

      "那你说完了。"琴酒说。

      芥川把本子合上了。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琴酒的目光里有一层"确认完事了"的平静。"说完了。"

      那天早晨他们没有再讨论那段话。芥川写了今天的更新,琴酒读了那封道歉公告的评论区。评论区的第一行写着"欢迎回来",第二行写着"等你",第三行写着"平——已收到道歉公告"。

      "平"回复了。

      琴酒看着那行评论——那是他用小号ID"平"发的,内容简短,没有标注,和作者公告里的"也谢谢平"形成了应答关系。他看着评论界面,备注里写着"已读"。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复——他觉得那条评论应该是他的ID名对芥川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剩下的不用再说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芥川在沙发上写完了三页稿子,琴酒坐在对面把朗姆那边本周的跟进报告写完了。窗外的阳光从晨光变成午后的暖色,然后逐渐沉向暮光,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做各自的事,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人抬起眼确认一下另一个人还在那里,确认完继续低头。芥川写完第三页的时候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在下明天可以回□□了。"

      琴酒看着他。"你确定?"

      芥川的手指在铅笔杆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过自身的状态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在下确定了。"

      "那我明天早上送你去。"

      "……可以。"

      他合上本子,把铅笔插回书脊处,然后他靠进沙发靠垫里闭上了眼。窗外的暮色在两个人之间持续地暗下来,琴酒坐在对面,听到那道呼吸在片刻之后变得均匀而沉稳——像是病中说过所有该说的话之后,身体终于允许自己好好地沉进恢复期里。他伸手把茶几上的药盒按明天的剂量重新排好。那行"在下生病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已经被他记进了自己的本子里。和芥川的本子不同,他那份记录用的是更加中性的措辞,但内容本身没有任何折损。他合上本子之后客厅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窗外港口的远灯在夜色中稳定地亮着。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日更,希望大家多多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