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相》言萩辰

98、崩塌 废弃码头的

　　废弃码头的风很大，吹得集装箱哐哐作响。

　　沈砚清站在原地，盯着对面那个女人，握枪的手微微发抖。

　　林晓初。

　　林语初的双胞胎姐姐。

　　那个二十年前就该死了的人。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还活着？"

　　林晓初笑了笑，笑得很淡。

　　"很意外？"她说，"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对不对？"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沈砚清几米远的地方。

　　月光落在她脸上。

　　一模一样的脸。

　　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唇。

　　可气质完全不一样。

　　林语初是温柔的、干净的，像春天的风。

　　而她，冷得像冰，硬得像铁，眼神里有一种沈砚清看不懂的沧桑和恨意。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沈砚清问。

　　"跑出来的。"林晓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七岁那年，实验室着火，我趁乱跑了。她以为我死了，其实我没有。"

　　"那你这些年……去哪了？"

　　"到处流浪。"林晓初说，"捡过垃圾，打过零工，什么都干过。后来长大了，就开始调查她。"

　　"调查D？"

　　"嗯。"林晓初点点头，"她毁了我的人生，毁了我妹妹的人生，毁了三十二个孩子的人生。我不可能放过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冷。

　　像淬了毒。

　　沈砚清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从小在实验室里长大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了二十年，靠自己活了下来，还一直在调查D……

　　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你给我发短信，"沈砚清定了定神，开口问，"说要告诉我真相。什么真相？"

　　"你爸妈的死。"林晓初说，"还有7·15大案。"

　　沈砚清的呼吸一滞。

　　"你知道？"

　　"我知道。"林晓初点点头，"我查了十年，比你叔查得还多。"

　　"那真凶是谁？"沈砚清的声音有点抖，"杀我妈的人是谁？害我爸的人是谁？7·15大案的真凶又是谁？"

　　林晓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真想知道？"

　　"当然。"

　　"知道了，可能会更痛苦。"林晓初说，"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更好。"

　　"我不怕。"沈砚清说，"不管是什么真相，我都要知道。"

　　林晓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告诉你。"

　　她转过身，望着远处的海面。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在月光下飞舞。

　　"7·15大案，"她缓缓开口，"死的那个人，叫李梅。"

　　"我知道。"

　　"她不是普通人。"林晓初说，"她是星辰科技的早期员工。是林雅琴——也就是你母亲——最早的助手之一。"

　　沈砚清愣了一下。

　　李梅是星辰科技的？

　　"她为什么死？"

　　"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林晓初说，"当年，林雅琴和林婉宁闹翻，就是因为涅槃计划。林雅琴想停止，林婉宁不想。两个人闹得很僵。"

　　"然后呢？"

　　"然后，李梅偷走了一批核心数据，想交给林雅琴。"林晓初说，"结果被林婉宁发现了。"

　　"所以林婉宁杀了她？"沈砚清问。

　　林晓初摇了摇头。

　　"不是她。"她说，"杀李梅的，另有其人。"

　　"谁？"

　　林晓初转过头，看着沈砚清。

　　"你真想知道？"她又问了一遍。

　　"说。"

　　"是沈明远。"

　　四个字。

　　像一道惊雷，在沈砚清脑子里炸开。

　　沈明远。

　　她爸。

　　"你胡说什么！"沈砚清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爸怎么可能杀人！"

　　"我没胡说。"林晓初的声音很平静，"7·15大案的凶手，就是你爸。"

　　"不可能！"沈砚清往前一步，手已经扣在了扳机上，"我爸是警察！他怎么可能杀人！"

　　"正因为他是警察。"林晓初说，"所以他才最容易脱罪。"

　　"我不信。"沈砚清的声音在抖，"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没有。"林晓初说，"但我有当年的知情者。"

　　"谁？"

　　"陈伟民。"

　　沈砚清愣住了。

　　陈伟民？

　　那个替罪羊？

　　"陈伟民当年也是星辰科技的人。"林晓初说，"他跟你爸，是旧识。"

　　"旧识？"

　　"嗯。"林晓初点点头，"他们是警校同学。"

　　沈砚清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爸和陈伟民是警校同学？

　　她从来不知道。

　　"不可能……"她喃喃地说，"我爸从来没提过。"

　　"他当然不会提。"林晓初说，"因为他亲手把自己的老同学送进了监狱。"

　　沈砚清后退了一步。

　　踉跄了一下。

　　"你撒谎……"她的声音发抖，"你在骗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林晓初看着她，眼神很淡，"沈砚清，你自己想想。为什么7·15大案的证据链那么完美？为什么所有证据都精准地指向陈伟民？为什么你爸作为主办刑警，从一开始就咬定陈伟民是凶手？"

　　"因为他有证据……"

　　"什么证据？"林晓初打断她，"是那把带指纹的刀？还是那件带血的衣服？还是张建国做的那份尸检报告？"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证据，全是你爸做的。"她说，"张建国是他的人，不是林婉宁的。"

　　沈砚清的腿一软。

　　差点跪下去。

　　张建国是她爸的人？

　　不对啊。

　　第九卷的时候，她们明明查到，张建国是D安插的棋子……

　　"不可能……"她摇着头，"张建国是D的人……我们查过的……"

　　"那是你以为的。"林晓初说，"张建国跟你爸，是警校同学。他一直在帮你爸做事。林婉宁只是利用了这一点，顺水推舟而已。"

　　沈砚清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假的？

　　张建国到底是谁的人？

　　她爸……她爸真的杀了人？

　　"我不信……"她喃喃地说，"我爸不是那样的人……他是好警察……"

　　"他曾经是。"林晓初的声音很轻，"直到他发现，你妈的死，跟李梅有关。"

　　"什么？"沈砚清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你妈苏萩的死，"林晓初看着她的眼睛，"不是车祸。是李梅害死的。"

　　沈砚清的瞳孔骤然缩紧。

　　"你胡说……"

　　"我没胡说。"林晓初说，"你妈当年，也在查星辰科技。她查到了涅槃计划，查到了林婉宁的实验，查到了很多不该她知道的事。"

　　"然后呢？"

　　"然后，李梅找到了她。"林晓初说，"李梅说，她手里有核心数据，想跟她合作，一起扳倒林婉宁。你妈信了。"

　　她顿了顿。

　　"结果，那是个圈套。"

　　"李梅把你妈约到了盘山公路上。"林晓初的声音很轻，"她们在车里吵了起来。争执中，李梅动了手，把你妈的车撞下了山。"

　　沈砚清的血液，一瞬间凉透了。

　　是李梅。

　　杀她妈的人，是李梅？

　　"可是……"她的声音在抖，"可是李梅为什么要杀我妈？她不是要反林婉宁吗？"

　　"她是要反林婉宁。"林晓初说，"但她不是什么好人。她偷核心数据，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钱。她想拿数据卖个好价钱。你妈知道了，不让她卖，说要交给警方。所以……她就起了杀心。"

　　沈砚清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风从海面吹过来，冷得刺骨。

　　所以。

　　她妈是被李梅害死的。

　　她爸查到了真相。

　　然后，她爸杀了李梅，为她妈报了仇。

　　再然后，他嫁祸给了自己的老同学陈伟民。

　　因为陈伟民也在星辰科技待过，有作案动机，也有作案时间。

　　而张建国，是帮他做假证的人。

　　完美的证据链。

　　完美的冤案。

　　都是她爸一手策划的。

　　"不……"沈砚清摇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不可能……我爸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的……"

　　"他会的。"林晓初的声音很轻，"因为他爱你妈。"

　　"爱一个人，就可以为她杀人吗？"

　　"对有些人来说，可以。"

　　沈砚清瘫软在地。

　　枪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不停地发抖。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

　　她爸。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爸爸。

　　那个正直的、善良的、总跟她说"做警察要对得起良心"的爸爸。

　　竟然是个杀人犯？

　　竟然亲手制造了一起冤案？

　　把自己的老同学送进了监狱？

　　"那我爸呢？"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声音沙哑，"我爸的死……也是因为这个？"

　　林晓初看着她，点了点头。

　　"是。"她说，"林婉宁查到了真相。她拿这件事威胁你爸，让他把陈伟民从牢里弄出来。你爸不肯。"

　　她顿了顿。

　　"然后，你爸就'心脏病发'死了。"

　　林婉宁。

　　又是林婉宁。

　　她知道一切。

　　她看着这一切发生。

　　然后，在必要的时候，轻轻推了一把。

　　像看一场戏。

　　沈砚清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恨。

　　滔天的恨意。

　　她恨李梅，恨她杀了她妈。

　　她恨她爸，恨他知法犯法，制造冤案。

　　她更恨林婉宁。

　　恨她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恨她把人命当游戏。

　　"她在哪？"沈砚清抬起头，眼睛通红，像一头发怒的野兽，"林婉宁在哪？"

　　林晓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想报仇？"

　　"是。"

　　"你打不过她的。"林晓初说，"她太狡猾了。你一个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那也要试试。"沈砚清站了起来，捡起地上的枪，"我要让她血债血偿。"

　　林晓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淡。

　　"好。"她说，"我帮你。"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要报仇。"林晓初说，"我们的目标一致。"

　　她转过身，望着远处的海面。

　　"她欠我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我要她加倍奉还。"

　　半个小时后，沈砚清回到了市局。

　　她洗了把脸，把眼泪擦干。

　　没有人看得出来，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只有眼睛有点红。

　　"沈队，你回来了。"陆星看见她，迎了上来，"你去哪了？我们找你半天了。"

　　"出去走了走。"沈砚清说，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语初醒了吗？"

　　"还没。"陆星摇摇头，"医院那边说，麻药还没过，估计要睡到晚上。"

　　"嗯。"沈砚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

　　"陆星，"她忽然说，"帮我查一个人。"

　　"谁？"

　　"陈伟民。"沈砚清说，"我要他的全部资料。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

　　陆星愣了一下。

　　"陈伟民？7·15大案那个？"

　　"嗯。"沈砚清点了点头，"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他年轻的时候，上过什么学，跟什么人来往。"

　　"好。"陆星虽然疑惑，但还是答应了，"我马上去查。"

　　"辛苦了。"

　　沈砚清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关上门的一瞬间，她靠在门板上，滑了下去。

　　坐在地上，抱着膝盖。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爸。

　　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你告诉我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

　　是全家福。

　　她十岁那年拍的。

　　爸爸、妈妈，还有她。

　　三个人笑得很开心。

　　阳光落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她以为，她有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和妈妈。

　　她以为，她的家庭是最幸福的。

　　可是现在……

　　一切都崩塌了。

　　她爸是杀人犯。

　　她妈……她妈是被害的。

　　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是真的？

　　沈砚清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着。

　　哭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哭了多久。

　　最后，她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把照片放回口袋里。

　　走到水池边，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红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

　　很狼狈。

　　但眼神，很坚定。

　　不管真相是什么。

　　不管她爸做了什么。

　　林婉宁，必须付出代价。

　　还有7·15大案的真相。

　　她要查清楚。

　　她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给她妈。

　　给她爸。

　　给陈伟民。

　　给所有被林婉宁害过的人。

　　一个交代。

　　沈砚清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陆星，"她喊道，"陈伟民的资料，查到了吗？"

　　"快了快了！"陆星头也不抬地敲着键盘，"再给我十分钟！"

　　"好。"

　　沈砚清站在办公区中央，环视了一圈。

　　陈屿在看卷宗，周扬在擦枪，许念安在画画，林晚在整理档案。

　　一切如常。

　　可是她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的世界，从今天起，彻底崩塌了。

　　但她不能垮。

　　她是队长。

　　她得撑住。

　　不仅为了她自己。

　　也为了所有人。

　　同一时间，半山。

　　地下实验室的最深处。

　　林婉宁站在一面巨大的屏幕前，看着上面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沈砚清正站在市局的办公区里，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林婉宁笑了。

　　笑得很开心。

　　"真好。"她轻声说，"终于知道了。"

　　她端起旁边的红酒杯，轻轻晃了晃。

　　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弧线。

　　"你说，"她转过头，对着身后的阴影说，"她知道真相之后，会怎么做？"

　　阴影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她会来找你报仇。"

　　声音很低沉，是个男人。

　　"那就好。"林婉宁笑了笑，"我等着她。"

　　她抿了一口红酒。

　　"夜莺觉醒了。"她轻声说，"接下来，就该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无间地狱了。"

　　身后的男人没有说话。

　　林婉宁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她笑着说，"她知道你还活着，会不会很惊喜？"

　　男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出阴影。

　　一张和全家福里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更老了，更憔悴了，眼神里也多了很多沈砚清看不懂的东西。

　　他看着屏幕上的沈砚清，眼神复杂。

　　"小清……"他轻声说，声音有点抖，"是爸爸对不起你。"

　　林婉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更欢了。

　　"沈队长，"她对着屏幕，轻轻说，"惊喜吗？"

　　"你的无间地狱，"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