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相》言萩辰

44、失踪 赵文成的调

　　赵文成的调查结果在傍晚的时候陆续出来了。

　　陈屿拿着一沓资料走进沈砚清的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队长，赵文成这人不简单。"陈屿把资料往桌上一放，"他以前确实是医学院的解剖学教授，但十五年前突然辞职了，原因不明。辞职之后开了这家藏骨斋，名义上是私人收藏馆，实际上做什么的没人知道。"

　　"十五年前……"沈砚清算了算，"正好是你妈去世之后三年。"她看向林语初。

　　林语初点头，没说话。

　　"他弟弟赵武成的死呢？"沈砚清问。

　　"我查了当年的案卷。"陈屿说，"赵武成死的时候三十二岁，未婚，独居。尸体是邻居发现的，死在自己的工作室里，趴在工作台上，颈动脉被雕刻刀划破，流了一地血。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刀上只有他自己的指纹。"

　　"所以定了意外。"

　　"对。"陈屿点头，"但有个细节——当年的现场照片里，工作台上摆着几件没做完的骨雕，其中有一件，雕到一半了，看起来像是个人脸。"

　　"人脸？"

　　"嗯。"陈屿把一张照片递过来，"像素不高，你凑活看。"

　　沈砚清接过来看。照片是十年前的老照片了，画质有点糊，但能看清工作台上摆着的半完成品。

　　那是一个小小的、大约拇指大小的人脸。眼睛、鼻子、嘴巴都已经有了雏形，雕得很精细。甚至能看出是个女人的脸，眉眼柔和。

　　"这是……"沈砚清皱眉。

　　"看不出来像谁。"陈屿说，"但我总觉得，一个雕刻师，雕个花花草草鸟兽鱼虫都正常，雕人脸——而且是这么小的人脸——有点怪。"

　　"骨相学。"林语初忽然说。

　　沈砚清和陈屿都看向她。

　　"骨相学的研究，核心就是颅骨。"林语初说，"通过颅骨形态推断人格、智力、精神特质。我妈当年的研究课题里，就有一项是'微型颅骨模型与人格特质的对应关系研究'。"

　　"你是说，这个人脸骨雕，跟研究有关？"陈屿问。

　　"不确定。"林语初说，"但如果赵武成是在帮赵文成和我妈做研究样品——那就说得通了。"

　　沈砚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所以，二十年前，林雅琴、赵文成两兄弟，三个人一起做骨相学研究。研究需要大量的人骨样本——"

　　"那些骨头哪来的？"陈屿接过话头。

　　"这就是关键。"沈砚清站起来，"医学院的解剖标本？还是——"

　　她没说下去。

　　还是活人的。

　　——

　　晚上，周扬那边也有消息了。

　　"队长，失踪人口比对又对上两个。"周扬跑进来，手里拿着平板，"一个男的，叫张伟，四十一岁，是个流浪汉，五年前失踪；另一个是个小男孩，叫豆豆，六岁，两年前在商场跟妈妈走散，再也没找到。"

　　六岁的小男孩。

　　正好对应那具儿童骸骨。

　　沈砚清的心沉了下去。

　　流浪汉、护士、小孩……这三个人看起来毫无关联，身份、年龄、性别都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失踪了，骨头都被雕成了工艺品。

　　"随机挑选的？"陈屿皱眉。

　　"不像。"许念安开口了。她一直坐在旁边听，没说话。

　　"什么意思？"沈砚清看她。

　　"你们想想，"许念安说，"如果只是为了搞骨头，那找流浪汉、独居的人最安全，不容易被发现。但为什么会有一个六岁的小孩？小孩失踪动静太大了，而且骨头那么小，能雕什么？"

　　"那孩子的骨头，雕成了一只鸟。"林语初说，"很小的一只。"

　　"对。"许念安说，"一个六岁小孩的骨头，最大的用处可能就是雕个小玩意儿。那凶手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去绑架一个孩子？"

　　"因为研究需要。"林语初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骨相学研究，需要不同年龄段、不同性别、不同体质的样本。"林语初说，"儿童的骨骼发育还没完成，骨垢线未愈合，骨质密度跟成年人不一样——如果是为了做研究，那儿童样本是必不可少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是说，"周扬的声音有点发紧，"这些人是被当成实验对象了？"

　　"不确定。"林语初说，"但如果真是这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受害者可能不止七个。"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不止七个。

　　二十年的时间，赵文成和他弟弟——如果真的是他们的话——到底害了多少人？

　　"不能再等了。"沈砚清说，"申请搜查令，全面搜查藏骨斋。所有的藏品、仓库、地下室，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是！"

　　——

　　搜查令批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沈砚清亲自带队，浩浩荡荡一群人去了藏骨斋。

　　赵文成似乎对警方的到来并不意外，开门的时候甚至还穿着睡衣。

　　"沈队长，"他推了推眼镜，"这么晚了，这是……"

　　"搜查。"沈砚清亮出搜查令，"赵文成，涉嫌故意杀人，麻烦你配合一下。"

　　赵文成的表情没变，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我配合。"他说，"但我提醒你们，别乱碰我的藏品，弄坏了你们赔不起。"

　　"放心。"沈砚清说，"弄坏了算我的。"

　　警员们鱼贯而入，开始逐层搜查。

　　沈砚清和林语初跟在赵文成身后，往二楼走。

　　"赵先生，"沈砚清边走边问，"你弟弟赵武成，十年前去世了是吧？"

　　"嗯。"赵文成点头，"意外，雕刻的时候出的事。"

　　"他是个雕刻师？"

　　"对。"赵文成说，"他从小就喜欢这些，手巧，雕什么像什么。可惜了，走得太早。"

　　"他雕的那些作品呢？都去哪儿了？"

　　"有些卖了，有些送人了，还有一些……"赵文成顿了顿，"我留着当纪念。"

　　"在哪儿？"

　　"在地下室。"赵文成说，"怎么，沈队长对这些感兴趣？"

　　沈砚清没回答，反而问："你弟弟生前认不认识苏晓？"

　　"苏晓？"赵文成停下脚步，回过头，"谁是苏晓？"

　　"一个骨科护士，三年前失踪了。"

　　赵文成摇头："不认识。怎么，她的骨头也被雕成东西了？"

　　他问得很坦然，像是真的不知道。

　　沈砚清盯着他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破绽。

　　"地下室在哪儿？"她问。

　　"跟我来。"

　　——

　　地下室在一楼储藏间的后面，门是铁皮的，挂着一把大锁。

　　赵文成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很暗，赵文成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来平米，四面墙摆着架子，上面放着各种盒子和摆件。正中间有一张工作台，上面摆着雕刻工具和几件半成品。

　　"这些都是我弟弟的作品。"赵文成说，"他走了之后，我就把他的工作室原样搬过来了。"

　　林语初走过去，拿起工作台上的一件半成品看了看。

　　那是半朵莲花，雕了一半，刀刃的痕迹还很新。

　　"这些都是你弟弟雕的？"林语初问。

　　"大部分是。"赵文成说，"有些是我闲的时候雕着玩的。"

　　"你也会雕？"

　　"会一点。"赵文成笑了笑，"跟我弟弟学的。他手巧，我比不了，只能雕些简单的。"

　　林语初没说话，放下手里的东西，继续看架子上的摆件。

　　沈砚清则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个木箱子，封着胶带。

　　"这些是什么？"她问。

　　"老标本。"赵文成说，"以前在医学院的时候带出来的，教学用的。"

　　"打开看看。"

　　赵文成皱眉："都是骨头标本，没什么好看的。"

　　"打开。"沈砚清重复了一遍。

　　赵文成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走过去撕开胶带，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确实是骨骼标本，用福尔马林泡过的，用塑料纸包着。有完整的手骨、脚骨，还有几根肋骨和椎骨。

　　"这些都有合法来源。"赵文成说，"是医学院淘汰的旧标本，我花钱买下来的，有凭证。"

　　沈砚清蹲下来，一件一件翻看。

　　这些骨头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表面泛黄，有福尔马林浸泡过的痕迹。标签上写着编号和部位，很正规。

　　她拿起一根肋骨看了看，忽然皱眉。

　　"这根骨头——"她刚要说话，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周扬打来的。

　　"队长！"周扬的声音很急促，"你快上来看看，三楼有发现！"

　　"什么发现？"

　　"一面墙的……"周扬的声音有点抖，"一面墙的人头骨。"

　　——

　　三楼是个阁楼，平时锁着，没人上去过。

　　沈砚清上去的时候，周扬和林晚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队长……"周扬指了指里面。

　　沈砚清走进去。

　　阁楼不大，尖顶，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着。

　　然后她看到了那面墙。

　　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颅骨。

　　一个挨着一个，整齐地排列在木质架子上。有成年人的，有小孩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的很白，有的泛黄，有的上面还有切割和钻孔的痕迹。

　　粗略数一下，至少有五六十个。

　　灯光昏暗，那些空洞的眼窝对着门口，像是在注视着进来的每一个人。

　　沈砚清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我的妈呀……"跟上来的陈屿也倒吸一口凉气，"这他妈……是收藏家还是变态？"

　　林语初走过来，站在沈砚清身边。

　　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很稳。她走到架子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这些颅骨，"她慢慢地说，"死亡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可能有四五十年了，最新的……"

　　她拿起最下面一排的一个小小的颅骨。

　　"这个孩子，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年。"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五六十个颅骨，时间跨度长达四五十年。

　　如果这些都是赵文成收集的——那他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赵文成呢？"沈砚清转头问。

　　"在楼下，让人看着呢。"陈屿说。

　　"带上来。"

　　——

　　赵文成被带上三楼的时候，看到那面墙的颅骨，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波澜。

　　但也只是一丝而已。

　　"这些都是什么？"沈砚清指着墙问。

　　"颅骨标本。"赵文成说，"我的收藏。"

　　"哪儿来的？"

　　"各种渠道。"赵文成说，"医学院淘汰的、私人收藏家手里收的、国外买回来的……都是合法的，有凭证。"

　　"五六十个颅骨，全是合法的？"沈砚清冷笑，"赵文成，你当我三岁小孩？"

　　"沈队长不信可以查。"赵文成说，"每个颅骨都有来源记录，就在楼下的书房里，你们可以去看。"

　　"行，我会查的。"沈砚清说，"但我问你——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她指了指林语初手里的那个小颅骨。

　　赵文成看了一眼，表情没变："那个是从国外收的，二战时期的儿童遗骸，有合法的进口手续。"

　　"是吗。"沈砚清说，"那就等DNA比对结果出来再说。"

　　赵文成没说话。

　　沈砚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赵文成，你跟林雅琴是什么关系？"

　　赵文成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同事。"他说，"以前在医学院一起做过研究。"

　　"什么研究？"

　　"骨相学。"赵文成很干脆地承认了，"怎么，沈队长也对这个感兴趣？"

　　"研究需要人骨样本？"

　　"需要。"赵文成说，"但我们用的都是医学院的合法标本，没有活人。"

　　"是吗。"沈砚清说，"那你弟弟呢？你弟弟也参与了你们的研究？"

　　赵文成沉默了一下。

　　"他帮我们做过一些骨雕样品。"他说，"研究需要微型模型，我弟弟手巧，雕得好。"

　　"样品。"沈砚清重复了一遍，"用什么骨头雕的样品？"

　　"牛骨。"赵文成说，"大部分是牛骨，偶尔也用一些标本的边角料。"

　　他答得滴水不漏。

　　沈砚清知道，现在没有证据，撬不开他的嘴。

　　"带走。"她说，"带回局里，连夜审。"

　　——

　　审讯室里，赵文成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表情平静。

　　沈砚清和陈屿坐在他对面。

　　"赵文成，"沈砚清开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

　　"不知道。"赵文成说，"沈队长，我是合法公民，我的收藏也都是合法的。你们没有证据就抓我，这是违法的。"

　　"违法不违法，等查清楚了就知道了。"沈砚清说，"我就问你一件事——西郊墓园的那个木盒子，是不是你埋的？"

　　赵文成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沈队长，"他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埋的？"

　　"那辆黑色奥迪，□□，一个月去了三次墓园。那车不是你的？"

　　"不是。"赵文成摇头，"我开的是一辆白色奔驰，沈队长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沈砚清皱了皱眉。

　　陆星查那辆奥迪的时候，只查到了套牌，没查到车主。赵文成说他开奔驰——如果他真的是开那辆奥迪去的，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车？

　　不对。

　　沈砚清忽然反应过来。

　　如果赵文成真的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把骨雕埋在墓园里？埋了之后为什么还要反复回去看？

　　这不符合一个凶手的行为逻辑。

　　除非——

　　那些骨雕不是他埋的。他去墓园，是为了去看某个人。

　　"你去墓园干什么？"沈砚清问。

　　赵文成愣了一下。

　　"什么墓园？"

　　"西郊废弃墓园。"沈砚清盯着他的眼睛，"你去那儿干什么？"

　　赵文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去看一个老朋友。"他说。

　　"谁？"

　　赵文成抬起头，看着沈砚清。

　　灯光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林雅琴。"他说，"她的骨灰，埋在那里。"

　　沈砚清愣住了。

　　林雅琴的骨灰，埋在西郊废弃墓园？

　　可是林语初说过，她母亲的墓在公墓里，每年清明她都会去扫墓。

　　"不可能。"沈砚清脱口而出，"林雅琴的墓在南山公墓。"

　　"那是衣冠冢。"赵文成说，"她死前留了遗言，说不想埋在公墓里，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我帮她办的，骨灰偷偷埋在了西郊墓园，没有立碑。除了我，没人知道。"

　　沈砚清的心跳猛地加速。

　　她猛地站起来，往外走。

　　"队长，你去哪儿？"陈屿在后面喊。

　　"法医室。"沈砚清头也不回地说，"找林语初。"

　　她需要知道，这件事，林语初知不知道。

　　如果她不知道——那她母亲的骨灰，为什么会在赵文成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