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相》言萩辰

21、浮尸 入夏后的第

　　入夏后的第三场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五点四十七分，沈砚清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下。她睁开眼的同时已经摸到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是陈屿的号码。

　　"队长，滨江西路江滩，浮尸。"

　　沈砚清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几具？"

　　"目前一具。报案的是晨跑的大爷，说看着像个年轻姑娘。局里已经出警了，我和周扬往那边赶。"

　　"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掀开被子下床。旁边的被子动了动，林语初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案子？"

　　"嗯，江滩浮尸。你再睡会儿，我去看看。"沈砚清拿起T恤往头上套。

　　林语初坐起来，长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我跟你去。浮尸我不去谁去。"

　　沈砚清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把她的睡袍递过去。

　　六点零二分，沈砚清的车停在滨江西路的警戒线外。雨已经停了，江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柏油路面上积着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周扬举着伞跑过来："队长！林法医！"

　　"情况怎么样？"沈砚清掀开警戒线钻进去。

　　"尸体在那边礁石区，被冲上来的。"周扬指着不远处，"我们到的时候就用篷布盖了，等你们来。"

　　沈砚清点头，踩着湿滑的礁石往前走。林语初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勘察箱。

　　礁石上有一摊深色的水渍，篷布盖在上面。林语初蹲下来，戴好手套，示意周扬掀开篷布。

　　尸体仰面躺着，是个年轻女性，目测二十出头。皮肤被水泡得发白肿胀，面部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五官轮廓。长发像海藻一样缠在脖子和肩膀上，衣服是深蓝色的连衣裙，紧紧贴在身上。

　　林语初先粗略检查了一遍。

　　"女性，年龄大概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尸斑浅淡，位于背部、腰部及四肢后侧未受压处，指压可褪色，说明死亡时间不算太长，但泡在水里的时间不短。"她翻过死者的手腕，"手脚皮肤呈手套、袜套样脱落，初步判断在水中浸泡时间至少二十四小时以上。"

　　沈砚清蹲在旁边，目光落在死者的右手上。

　　死者的右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手里有东西。"沈砚清说。

　　林语初小心翼翼地掰开死者的手指。那只手攥得异常用力，掰动的时候能听到关节发出的轻微声响。

　　最后，一片东西从她掌心滑落下来。

　　银色的，带着弧度，像一片鱼鳞。

　　沈砚清捡起来，放在指尖端详。那确实是一片鳞片，金属质地，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内侧刻着极小的字母，她凑过去看——

　　D·E·N。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林语初也看到了那几个字母，抬头看她。两人对视了一秒，都没说话。

　　"先带回去解剖。"沈砚清把鳞片装进证物袋，"确认身份。"

　　"好。"

　　七点半，尸体运回市局解剖室。

　　林语初换上解剖服，开始正式尸检。沈砚清站在旁边看，陈屿也来了，靠在门边。

　　"死者女性，年龄推定22到24岁，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体重约四十八公斤。"林语初一边检查一边说，"尸斑呈淡红色，符合溺死特征——水中溺死者，尸斑通常出现慢、程度轻、颜色淡。"

　　她拿起手术刀，在胸腹部做了一个Y形切口。

　　"肺部膨隆，有肋骨压痕。"林语初切开肺叶，"切面见大量血性泡沫状液体流出，水性肺气肿。"

　　她取了部分肺组织样本，又检查了其他内脏。

　　"肝、肾等内脏淤血，脾贫血呈收缩状。"

　　"就是说，确实是溺死？"陈屿问。

　　"初步判断是溺死。"林语初说，"但还要做硅藻检验确认。另外——"

　　她拿起死者的手臂，指给他们看。

　　死者的双臂内侧，有多处细小的针孔，新旧不一。

　　"她有长期注射的习惯。"林语初说，"不像是吸毒的，针孔位置很规整，都在肘窝和上臂内侧，更像是……医疗注射。"

　　"什么病需要长期打针？"周扬凑过来问。

　　"很多。糖尿病、自身免疫病、或者……"林语初顿了顿，"精神类疾病，有些药物需要注射给药。"

　　沈砚清没说话，盯着那些针孔看了几秒。

　　"胃内容物呢？"她问。

　　"还在检。"林语初剖开胃，"胃内有少量食糜，还有一些液体，呈淡蓝色。"

　　"淡蓝色？"

　　"嗯，可能是某种饮料或者药物。我送毒理检测。"

　　解剖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的时候，沈砚清把那片银色鳞片递给林语初："这个也帮我看看，材质和工艺。"

　　"好。"

　　沈砚清走出解剖室，在走廊里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陆星打来的。

　　"队长，查到死者身份了。"陆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死者叫周敏，23岁，滨城大学海洋生物学专业的研究生。失踪三天了，她室友前天报的案。"

　　"滨城大学……海洋生物学。"沈砚清重复了一遍，"她失踪前的行踪呢？"

　　"正在调。她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三天前的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在学校东门上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说她去的是深蓝海洋世界。"

　　沈砚清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深蓝海洋世界？"

　　"对，就是那个新开的海洋馆，在滨江路上。"陆星说，"我查了一下，那地方是去年年底开业的，背后是伊甸投资控股。"

　　沈砚清沉默了两秒。

　　又是伊甸。

　　"知道了。"她说，"把周敏的详细资料发到我手机上。还有，查一下深蓝海洋世界最近的情况，任何异常都告诉我。"

　　"收到。"

　　挂了电话，沈砚清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陈屿从解剖室出来，看到她的表情："怎么了？"

　　"死者叫周敏，滨城大学海洋生物学研究生。失踪前去了深蓝海洋世界。"沈砚清说，"深蓝的背景是伊甸。"

　　陈屿的表情也沉了下来。

　　"第三幕在水里。"他低声说，"他还真来了。"

　　第二卷结束的时候，他们在天台上捡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第二幕，落幕。第三幕，在水里。

　　落款是D。

　　"先别急着下结论。"沈砚清说，"可能只是巧合。"

　　话是这么说，但她自己也不信。

　　伊甸投资控股。从半山民宿的天使医疗，到实验三中的伊甸心理研究中心，再到现在的深蓝海洋世界。每一次，那个叫D的男人，都站在这些产业的背后，像个操纵木偶的编剧，看着他们在舞台上疲于奔命。

　　而这一次，他把舞台搬到了水里。

　　"周敏为什么去海洋馆？"陈屿问，"是跟朋友约了，还是自己去的？"

　　"陆星在查。"沈砚清说，"海洋生物学研究生，去海洋馆……可能是做研究？"

　　"那也不至于半夜去吧。"陈屿皱眉，"九点四十七分才到，海洋馆那个点早就关门了。"

　　沈砚清没说话。

　　这时，林语初从解剖室里出来，摘下口罩。

　　"初步结论出来了。"她说，"溺死，死亡时间大概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之间。另外——"

　　她递给沈砚清一份单子。

　　"毒理检测初步结果，她体内有微量的神经镇静类药物成分，具体是什么还要进一步分析。还有，她的血液里检测出了□□。"

　　"□□？"沈砚清愣了一下。

　　"就是利他林，治疗ADHD的常用药。"林语初说，"她可能有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长期服用这个药。"

　　沈砚清低头看着化验单，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

　　"你之前说，她胃里有淡蓝色液体？"

　　"嗯。"

　　"□□一般是什么颜色？"

　　"药片通常是白色或者淡粉色的。"林语初想了想，"但如果是口服液或者混在别的东西里，就不好说了。怎么了？"

　　"没什么。"沈砚清把单子折起来，"走，去周敏的学校看看。"

　　九点半，沈砚清和陈屿到了滨城大学。

　　海洋生物学院的办公楼里，周敏的导师和室友都在。导师姓王，五十多岁的男教授，一脸愁容。室友是个戴眼镜的女生，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周敏失踪前有什么异常吗？"沈砚清问。

　　王教授叹了口气："小周这孩子啊，最近确实有点不太对劲。大概半个月前吧，她开始变得特别……亢奋，精力特别好，整天泡在实验室里，有时候通宵都不睡觉。我还劝过她，让她注意身体，别熬坏了。"

　　"亢奋？"沈砚清重复了一遍，"除了亢奋还有别的吗？"

　　"怎么说呢……"王教授想了想，"就是感觉她整个人都变了。以前她挺安静的，做实验很稳。最近变得特别急躁，注意力也不集中，经常做着做着就走神，然后又突然很有干劲。我以为是她快毕业了压力大，也没太往心里去。"

　　沈砚清和陈屿对视了一眼。

　　注意力不集中、亢奋、精力过剩——这些都是ADHD的典型症状。

　　但林语初说，周敏的血液里有□□，那是治疗ADHD的药。如果她在吃药，症状应该是被控制的，怎么反而更严重了？

　　"她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会这样？"陈屿问。

　　"没跟我说过。"王教授摇头，"你们可以问问她室友，她们住一起，可能知道得更多。"

　　沈砚清转向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你叫什么？"

　　"我叫……我叫李婷。"女生的声音有点抖，"我和周敏住一个宿舍。"

　　"周敏失踪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李婷咬了咬嘴唇："她……她最近确实怪怪的。大概三周前吧，她开始晚上不回宿舍，说是在实验室做实验。但我问过实验室的同学，有时候她根本不在实验室。"

　　"那她去了哪儿？"

　　"我不知道。"李婷摇头，"她每次回来都很晚，身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还有点海腥味。"

　　海腥味。

　　沈砚清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有没有提过深蓝海洋世界？"

　　李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提过！大概一个多月前，她说她报名参加了一个什么项目，是深蓝海洋馆搞的，叫……叫什么来着……"

　　她想了想，突然一拍手："深蓝入眠！对，就是这个名字。她说是什么海洋疗愈项目，晚上去的，可以在海底隧道里睡觉，对注意力不集中什么的特别有效。"

　　沈砚清的瞳孔微微收缩。

　　深蓝入眠。

　　海洋疗愈项目。晚上去的。

　　对注意力不集中有效。

　　周敏有ADHD。

　　"她去了多久？"

　　"大概三周吧，每周去两三次，都是晚上去的。"李婷说，"她说效果很好，还让我也试试。我本来还说这周跟她一起去看看的……"

　　她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沈砚清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

　　走出办公楼，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草木的味道。

　　陈屿点了根烟："你怎么看？"

　　"周敏参加了深蓝海洋世界的一个夜间项目，叫深蓝入眠。"沈砚清说，"三周，每周两三次。然后她死了，溺死在江里，手里攥着一片刻着DEN的银鳞片。"

　　"伊甸的新项目？"

　　"八九不离十。"沈砚清说，"回去让陆星查这个深蓝入眠，项目内容、参与者、负责人，全给我挖出来。"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沈砚清抬头看向滨江路的方向。

　　隔着几栋楼，能看到深蓝海洋世界那标志性的蓝色穹顶，在雨后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城市。

　　"去深蓝海洋世界。"她说，"看看这个'深蓝入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