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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暗门 凌晨两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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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的实验三中,整栋教学楼像一具侧卧的尸体,走廊里的应急灯绿得发疹。
沈砚清站在四楼西楼梯间,指尖沿着墙面一寸寸摸过去。水泥墙冰凉,带着夏夜特有的潮意。她摸到第四块墙板的时候,指腹下的触感不对——不是水泥粗糙的颗粒感,是更细腻、更致密的材质,像一层刷了水泥漆的钢板。
“这里。”她退了一步,抬手敲了敲墙板。
闷响。不是空心,但墙板后面有东西。
陈屿拎着撬棍过来,比格举着强光手电在旁边照。陆星抱着电脑蹲在楼梯台阶上,屏幕蓝光映得他脸发绿:“沈队,建筑图纸我重新比对过了。四楼西楼梯间的墙体厚度,比设计图多了十二公分。”
“十二公分。”沈砚清重复了一遍,“藏不下人,但藏得下机关。”
撬棍插进去的瞬间,墙板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比格咬着牙往里顶,额角青筋蹦起来。墙板被撬开一条缝,后面不是实心墙,是一个窄得只能侧身挤进去的空腔,墙上嵌着一块电子控制面板,红灯微弱地闪着。
“我靠。”比格骂了一句,“真有暗门。”
陆星凑过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了几下:“这是门禁系统,用的是……伊甸自研的加密协议。给我十分钟。”
沈砚清没说话,转身往楼下走。
“去哪?”陈屿在后面喊。
“负一层。”她的声音从楼梯转角飘上来,“如果四楼有一扇暗门,整栋楼的暗门只会更多。先从地基查起。”
林语初在负一层的配电间门口等她。
她戴着乳胶手套,手里捏着一把镊子,脚边放着证物袋。看见沈砚清下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配电间的门:“锁被撬过,但不是最近。锈迹很旧,至少两三年了。”
沈砚清推开门。配电间里弥漫着灰尘和电路老化的焦糊味,配电柜整齐排列着,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扫了一眼地面:“有人定期来打扫。”
“嗯。”林语初蹲下来,用镊子夹起一点灰尘,“灰尘厚度不均,配电柜正面的灰比侧面薄三分之一。有人经常站在这里操作。”
沈砚清走到最里面那台配电柜前,伸手拉了一下柜门——没锁。柜门打开的瞬间,她瞳孔微缩。
柜子里面不是电路开关。
是一部电梯的控制面板。
负一层的地面上,有一条几乎与地面齐平的缝隙,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一扇藏在地下的电梯门,宽度只有普通电梯的一半,刚好能容纳一个人侧身站进去。
“货梯?”沈砚清皱眉。
“不像。”林语初用镊子敲了敲电梯门的金属边框,“材质是医用级不锈钢,常用于洁净室或者……实验室。”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沈砚清拿出对讲机:“陆星,下来。负一层有东西。”
二十分钟后,陆星破解了电梯的控制系统。电梯门缓缓打开的时候,一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
林语初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法医中心的解剖室,就是这个味道。
电梯不大,勉强能站三个人。沈砚清按住林语初的肩膀,低声说:“你在上面等,我和陈屿下去。”
林语初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迈步走了进去。
她的肩膀很稳,脚步也稳,但沈砚清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电梯下行的时间比想象中长。数字从B1跳到B2,又跳到B3,最后停在B4。
门开了。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白色的密闭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小小的观察窗。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嗡嗡的电流声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这里不是学校的配电间。
这里是一座地下实验室。
“我的天。”跟下来的比格咽了口唾沫,“这学校底下藏了个什么玩意儿……”
沈砚清拔出枪,侧身贴墙往前走。她走在最前面,林语初在中间,比格断后。每经过一扇门,她就停下,透过观察窗往里看。
第一间是空的,只有一张金属手术台,台上落着灰。
第二间也是空的,但墙上钉着一排束缚带,皮面已经开裂了。
第三间的门虚掩着。
沈砚清推开门的瞬间,林语初倒吸了一口冷气。
房间里摆满了玻璃罐。
大大小小的玻璃罐,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是人类的脑组织。
不是完整的大脑,是切片。一片一片,像泡在药水里的标本,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有的标签已经泛黄,字迹模糊;有的还很新,墨痕清晰。
林语初走到最近的一个罐子前,盯着标签看。
标签上写着:“样本003,海马体切片,20XX年11月。”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20XX年。林语彤死的那一年,十一月。
沈砚清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肩。她的手掌很烫,隔着衬衫熨帖地压在林语初的肩胛骨上,像一块稳定的锚。
“语初。”她低声喊她的名字,“别看了。”
林语初没动。她盯着那个玻璃罐,眼睛红得像要渗出血来,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妹妹的大脑,被他们切成了片,泡在罐子里。”
沈砚清的手指收紧了。
她没说“节哀”,没说“别难过”。那些话太轻了,压不住这样的重量。她只是更用力地按了按林语初的肩,然后转身对比格说:“通知队里,全部下来搜查。所有标本、所有文件、所有数据,一件都不能漏。”
比格应了一声,往上跑。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福尔马林的气味刺鼻,林语初忽然觉得有点站不稳,往后踉跄了一下。沈砚清伸手扶住她的腰,指尖碰到她腰侧的皮肤,烫得她一缩。
“对不起。”沈砚清立刻收回手。
“没事。”林语初吸了口气,直起身来,“我没事。”
她转过身,面向沈砚清。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稳了。法医的职业本能像一层壳,在情绪快要溃堤的时候自动扣上来,把所有脆弱都封在里面。
“这些样本需要带回局里做DNA鉴定。”她语速很快,像在念一份报告,“我需要知道003号样本到底是不是林语彤。还有其他编号的样本,每一个都要比对失踪人口数据库。”
沈砚清点了点头:“好。”
“还有,”林语初顿了一下,“我要亲自做。”
沈砚清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语初以为她会拒绝,会说“你状态不好,换个人吧”。
但沈砚清只是说:“我陪着你。”
林语初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陈屿带着人下来了。沈砚清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等案子结了,我带你去吃你上次说的那家糖水铺。”
林语初站在满是玻璃罐的房间里,看着她的背影。
消毒水的味道好像淡了一点。
凌晨四点,负四层的搜查全面展开。
陆星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主控室。推开门的瞬间,他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这配置比我们队里的机房还高级。”
主控室里有整整一面墙的监控屏幕,虽然大部分都黑着,但仍有十几个画面在实时传输——教学楼的各个楼梯间、走廊、甚至操场的死角,全在监控范围内。
“他们监视着整座学校。”陈屿的脸色很难看,“这些学生每天在校园里走来走去,头顶上全是眼睛。”
“不只是监视。”陆星在主机前坐下,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这里有学生的心理测评数据、行为分析报告、还有……筛选标记。你看这个。”
屏幕上弹出一份表格,表头写着“伊甸心理成长计划·样本池”。表格里列着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评估参数:情绪稳定性、暗示感受性、家庭支持度、社会关系联结……最后一栏是“适配度”,用百分比标注。
徐曼的名字在里面,适配度87%。李默的名字在里面,适配度79%。
往下翻,林语彤的名字也在。
适配度94%。
“94%是什么意思?”沈砚清的声音冷得像冰。
“意思是,”陆星咽了口唾沫,“她是最适合的实验对象。”
许念安从下午就没怎么说话。她一直坐在主控室的角落里,抱着速写本,一支笔转来转去。此刻她忽然开口:“把所有样本的资料调出来,我要看看他们的共同点。”
陆星手指一动,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开几十份档案。
许念安站起来,走到屏幕前,一份一份地看过去。她看得很快,像扫描仪一样,目光扫过每一行字,每一张照片。
十几分钟后,她停下来。
“不对。”她皱着眉,“不是筛选。”
“什么意思?”陈屿问。
“我的意思是,他们不是从所有学生里筛选样本。”许念安转过身,语速很快,眼睛亮得惊人,“是先选好了目标,再把这些目标招进这所学校。你们看——”
她点出几份档案:“这几个学生,入学前都转过学。有的从外地转来,有的从其他区转来。转学理由五花八门,但时间点都很巧——都是在伊甸心理项目进校的前后半年内。”
沈砚清的目光一凝。
“你是说,”她慢慢说,“这所学校本身就是个陷阱。伊甸建筑公司承建教学楼,伊甸心理项目进校,然后他们把选好的样本,通过转学的方式,一个个送进来。”
“对。”许念安点头,“实验三中不是一所普通的中学。它是伊甸的一座实验室,这些学生是他们圈养的小白鼠。”
房间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天快亮了,淡青色的光从通风口渗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青白青白的。
沈砚清打破了沉默:“陆星,追查所有转学学生的入校流程,看看是谁在操作。陈屿,带人摸排学校教职员工,凡是三年前进校的,全部过一遍。比格,去查校长张德发,他收了二十万引进心理项目,不可能不知道更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屏幕上“刘远”两个字上。
“还有,继续搜刘远的下落。”她说,“他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我要在他对下一个样本动手之前,把他挖出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语初在负四层最里面的一间储藏室里,发现了一只铁皮柜子。
柜子上着锁,她用撬棍撬开。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数据,只有一摞信。
不是手写的信,是打印的。每封信的抬头都是“亲爱的样本”,落款是一个花体的“D”。
林语初拿起最上面那封,扫了几行,脸色骤变。
那是写给林语彤的。
信的内容很温柔,像一个耐心的导师,在鼓励一个迷茫的学生。字里行间满是“你是特别的”“只有你能理解我”“我们会一起做伟大的事”之类的话。
林语初看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
她把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沈砚清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信,飞快地扫了一遍。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到最后落款那个“D”的时候,眼神冷了下来。
“编剧。”她低声说。
林语初没说话。她蹲下来,从柜子里又翻出几封信。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内容,但落款都是同一个花体的“D”。
这个人,给每一个样本都写过信。
他像一个园丁,精心浇灌着每一株幼苗,然后在它们长得最好的时候,连根拔起。
“他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信?”林语初的声音很轻,“做完实验,销毁证据不是更安全吗?”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骄傲。”
“啊?”
“他不觉得自己在犯罪。”沈砚清把信放回柜子里,“他觉得自己在创作。这些信是他的手稿,这些样本是他的角色,这整座学校是他的舞台。他舍不得销毁自己的作品。”
林语初抬起头,看着她。
晨光从沈砚清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林语初知道,平静底下是翻涌的怒火。
她认识的沈砚清,永远是这样。
越生气,越冷静。
越疼,越不动声色。
“走吧。”沈砚清伸手拉她起来,“上面应该快忙完了。我们先回局里,这些东西慢慢整理。”
林语初把手放进她的掌心里。
沈砚清的手很暖,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她握着林语初的手,力度刚刚好,不松不紧,像怕弄疼她,又怕她摔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储藏室,谁都没有松手。
走廊里的灯很亮,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