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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残骸入肺   裴妄背 ...

  •   裴妄背后的烫伤处理起来很麻烦。

      那片皮肤原本就因为旧伤而脆弱不堪,如今又被滚烫的药茶浇过,起了不少水泡,稍微一碰就渗出血水。

      陆怀瑾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消毒棉签,面无表情。

      他本来不想管。

      可当裴妄因为剧痛肌肉痉挛,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浸湿了枕巾时,陆怀瑾捏着棉签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别动。”陆怀瑾的声音依旧冷,却少了往日的戾气。

      裴妄乖顺地趴着,侧着脸,睫毛上挂着的汗珠随着呼吸颤动。听到陆怀瑾开口,他眼底瞬间亮起了一点微光,像是在黑暗里跋涉许久的人看见了烛火。

      陆怀瑾用剪刀剪去死皮,又涂上厚厚的药膏。

      整个过程里,裴妄没喊一声疼,只是呼吸越来越重,到最后竟然带出了一丝破风箱般的杂音。

      那不是正常的呼吸声。

      那声音浑浊,沉闷,仿佛气管里堵着什么东西。

      陆怀瑾涂药的手顿住了。

      他猛地伸手,强行将裴妄翻过来,让他仰面躺着。

      “你肺里……”陆怀瑾盯着裴妄的胸口,瞳孔骤缩,“什么声音?”

      裴妄下意识地想要掩饰,刚想开口说话,却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

      他咳得满脸通红,弯下了腰,双手死死揪住床单,指节泛白。那咳嗽声并不清脆,而是带着一种可怕的空洞感,仿佛肺叶已经被蛀空了。

      陆怀瑾僵在原地。

      那个声音……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不,比他的更甚。

      “没事。”裴妄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瘫软在床上,气息微弱地安抚道,“老毛病了,烟尘呛的,养养就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试图扯出一个笑容来安抚陆怀瑾,只是那笑容苍白无力,比哭还难看。

      “烟尘呛的?”

      陆怀瑾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吓人。他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扼住裴妄的衣领,几乎是咆哮出来:“裴妄!那场火都过去十年了!哪来的烟尘能呛你十年?!你当我三岁小孩吗?!”

      裴妄被他扼得呼吸困难,却依然没有反抗,只是用那双盛满了爱意与疲惫的眼睛看着他。

      “怀瑾……”裴妄艰难地喘着气,伸手想去摸陆怀瑾的脸,“别生气……对肺不好。”

      陆怀瑾甩开他的手,疯了一样去解裴妄的病号服扣子。

      一颗,两颗……直到胸膛裸露在空气中。

      陆怀瑾的指尖颤抖着,贴在裴妄的肋骨上。那里的皮肤因为长期病痛而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甚至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在薄皮下跳动。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陆怀瑾将耳朵贴上去时,听到的那一声声沉闷的、仿佛有什么异物在胸腔里摩擦的声响。

      “咯……咯吱……”

      像是砂纸在摩擦,又像是碎玻璃在碰撞。

      陆怀瑾浑身冰凉。

      他想起了当年那场大火。

      库房坍塌,浓烟滚滚,裴妄背着他从窗口跳出去的时候,曾重重摔在地上。

      那时候裴妄趴在地上咳了很久,吐出来的全是黑血和灰烬。

      原来……那时候呛进去的,不仅仅是烟尘。

      还有燃烧后的残渣。

      那些微小的、锋利的、无法分解的灰烬,在他跳窗摔落的那一刻,深深扎进了肺泡里,随着呼吸游走,生根发芽,成了这十年来折磨他的毒药。

      “你……”陆怀瑾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有嗓子眼里发出破碎的音节,“你肺里有东西……你早就知道……”

      裴妄伸出手,轻轻擦去陆怀瑾眼角并不存在泪水,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嗯,知道。”裴妄坦然承认,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当年急救的时候查出来的。医生说,那些灰烬已经和肺组织长在一起了,取不出来。而且……位置不好,靠近主动脉。”

      他顿了顿,看着陆怀瑾惨白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强行手术,下不了手术台。不手术,也就是……疼几年,喘几年。”

      “几年?”陆怀瑾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到底还有几年?!”

      裴妄笑了笑,避重就轻:“快了。也许三年,也许五年。”

      他没说,其实最严重的时候,医生说他活不过今年冬天。

      也没说,这半年来,他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陆怀瑾整个人如坠冰窟。

      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报复,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在折磨裴妄,是在让他赎罪。

      可实际上,裴妄一直在等死。

      他在用自己的死,来偿还那幅画的债。

      而他陆怀瑾,居然还在傻乎乎地用刀划他的画,用开水泼他的背,自以为是在惩罚罪人。

      “疯子……疯子……”陆怀瑾瘫坐在床边,浑身脱力,嘴里只会重复这两个字。

      他不是恨裴妄骗他,他是恨自己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他恨裴妄为什么不早说,恨他为什么要默默承受这一切,恨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在这十年里,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对着一个将死之人挥舞屠刀。

      裴妄费力地支起身子,将陆怀瑾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

      “不疯怎么行呢?”裴妄将下巴抵在陆怀瑾的发顶,声音虚弱却坚定,“如果不疯一次,怎么能把你留在我身边?怀瑾,别怕。就算我死了,这满屋子的画,还有那盒灰,都能替我陪着你。”

      “到时候,你就把它们都烧了,连我一起。我们都在灰里团聚,就不疼了。”

      “闭嘴!闭嘴!闭嘴!”

      陆怀瑾猛地捂住裴妄的嘴,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裴妄的手背上。

      “谁准你死的?裴妄,我还没折磨够你,我还没……我还没原谅你,你不许死!”

      裴妄眨了眨眼,舌尖轻轻舔过陆怀瑾温热的手心。

      他在笑。

      哪怕肺里的残渣随着情绪起伏而刺痛难忍,他还是在笑。

      因为怀里的人,终于说了那句“不许死”。

      这意味着,陆怀瑾心里,终究是有他的。

      “好……我不死。”裴妄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将陆怀瑾的手从嘴边拿下,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只要你在,我怎么舍得死。我会努力……活到你原谅我的那一天。”

      窗外,雨终于停了。

      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那是陆怀瑾第一次,没有挣扎,任由裴妄牵着他的手,感受那逐渐微弱的脉搏。

      这场以恨为名的闹剧,终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绝症面前,露出了它最柔软的内核。

      原来,所谓的追爱火葬场,不是把对方逼进地狱,而是把自己埋进坟墓,只为换对方一眼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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