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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歇、天光 李易安“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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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面对「楼」里错乱的规则与颠倒的秩序,李易安准会想起沈沐霜作为转校生出现在马克思主义原理课上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场雨、这个人、以及这栋看似平常的科技楼,将会像一把错误的钥匙,插进她父亲闭口不谈的往事里,拧开一扇通往所有规则尽头的门。
暴雨如注,肆无忌惮鞭打着世界,菁昌师范仿佛沉入灰绿色的水底。
窗外那些被雨水反复冲刷的梧桐树叶,在狂风中翻卷、颤抖。
李易安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是她开学第一天——虽然今天也才第三天而已——就在公共课教室抢到的黄金宝地。
晒太阳自由,看风景方便,发呆隐蔽,而若真想听课,只需微微前倾,便能将讲台尽收眼底。
此刻,她正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出神,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
公共课的教室在顶楼,这个位置恰好可以睹见外面公路上的车水马龙,每当听不进去课,或者无聊的时候,她就会望着校外的景象发呆。
从六楼的高度往下看,原本会让恐高的她心生畏惧,但那份畏惧总会被楼下芸芸众生的匆忙景象稀释,仿佛那些微小如蚁的生灵能分担她对于高度的全部惊悚想象。
李易安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人影,直到——
她眨了眨眼。
楼下那个穿着白色短袖的女生,身形和脑后的高马尾都陌生得毫无印象,但李易安的目光就是像被什么勾住了一样,死死追随着她,直到对方拐进教学楼入口,消失在视野里。
……奇怪。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第六感,很熟悉,很亲切,毫无来由。
李易安揉揉眉头,决定不去深究,从抽屉拿出镜子,支在面前的书堆上,凑近看了又看。
“天呐……怎么会有如此兼具美貌与智慧的女人呢?”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感叹,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做了个小小的鬼脸,“我也太帅了吧……”
镜中的女孩也回以同样的表情,或许每个女孩在独处时,都会与镜中的自己达成某种共谋。
讲台上,被学生私下称为“老魏”的辅导员,正用带着点方言的语调剖析着“商品二因素”。
讲课声在雨声的间隙里顽强起伏,概念如同飘浮的符号,游弋在有些沉闷的空气里。
李易安听着,觉得这些理论确实深邃有趣,但此刻更吸引她的是窗外那片混沌的雨幕,以及雨水划过玻璃时瞬息万变的轨迹。
“……所以,使用价值是价值的物质承担者,”老魏敲了敲白板,目光扫过台下神情各异的学生,“但价值本身,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只在交换中显形。”
李易安决定摸会儿鱼,视线再次越过摊开的课本和镜子,投向窗外那片混沌的雨幕。
雨水冲刷着梧桐树深色的枝干,树叶在风雨中狂乱地翻飞,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浑浊水缸里的鱼,隔着玻璃,徒劳地张望一个被雨水淹没的花花世界。
“报告。”
在这令人昏昏欲睡的时刻,教室前门传来一声清晰的报告声,不卑不亢,却瞬间抽走空气中的倦怠。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投向了门口。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安静地立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
沈沐霜的视线越过整个教室,几乎是瞬间就找到了李易安的位置。
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正托腮看向自己。
心跳正在加速。
稳住,在她眼里,这是第一次见到自己。沈沐霜给自己打气。
几乎是同时,肆虐的暴雨被扼住咽喉,喧嚣之声戛然而止。
教室的空气似乎凝固,只剩下百十道目光投向门口时衣料摩擦的窸窣,连老魏也停下了,看看究竟是哪位不速之客打扰了自己的课堂。
一束无比耀眼的金色阳光切开厚重的云层,穿透走廊尽头的窗户,笼罩在刚刚推门而入的身影上。
前一秒暴雨泼天,豆大的雨点砸得窗户噼啪作响;后一刻雨声骤停,厚重如铅的云层被从中撕开,阳光如熔金瀑布般精准灌入,整个过程快得违背了任何已知或未知的气象规律。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
而那束光,恰好不偏不倚,只笼罩在她身上,与门外依旧阴沉走廊和室内昏暗的教室彻底割裂开来,如同单独为来访者打造的盛大舞台。
她站在光里,刺目的光线与雨水的声响自背后汹涌而至,整个身形被吞噬、融化,只留下被光芒勾勒出的剪影。
光芒如此炽烈,如此纯粹,好似熔化的黄金在她周身流淌;她的发梢、肩线、短袖的轮廓,都镀着一层跳跃的金边,刺目得令人无法直视。
来者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候老师允许她进来的指令,又像是在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明,面容完全隐没在无声地咆哮、燃烧的逆光阴影里。
靠窗的几个同学眯起眼或抬手遮挡,低声嘟囔“这光怎么这么刺眼”。
等她走到讲台旁,老魏才转向全班,语气带着介绍“秘密武器”般的轻松:“趁这个机会介绍一下,这位是沈沐霜同学,从今天起加入汉语言文学二班。人家高考分数可不低,六百多分,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可以多向沈沐霜同学请教请教。”
说完沈沐霜,老魏还顺带调侃了几句作为弟弟的沈沐霖,教室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被点名的沈沐霖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挂起一个“又来了”的无奈笑容,也没低下头,肩膀松垮地靠着椅背,一副“老师您随便说我绝不往心里去”的模样。
老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沐霜:“希望沈沐霜同学能尽快适应。座位嘛……”他扫了一眼教室,“空位还有几个,你自己看看坐哪儿方便,随便坐。”
沈沐霜。李易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原来是她。沈沐霖那个传说中的姐姐……从小一起训练篮球(篮球世家?球场双子星?),他犯规了就揍他(但现在看起来沈沐霜打不过他了?),高中时不让他熬夜打游戏(这是真的惨,但如果继续打的话他可能考不上大学?)……却一直没真的见过。
等等,刚刚在楼下那个女生……好像就是她?
世界还真挺小嘛,跟好友的姐姐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大一的公共课上,缘分之妙,莫过于此。她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觉得这事儿比起电影剧本,倒更像某种奇妙的命中注定。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眯起眼,努力想要穿透那片令人目眩的光幕。
不知为何,她感觉那束光有自己的思维。
沈沐霜穿过讲台前,经过一排排座椅,方向明确地走向——李易安身边的空位。
午后潮湿的风自敞开的窗户缝隙溜进来,轻轻拂动对方鬓边那缕精致的细麻花辫和半扎高马尾的发梢。
我的生活是什么校园风格的电影吗?怎么还有这样的出场方式?李易安忍不住在内心惊叹。这简直就是扎克施耐德才能拍出来的绝美画面,这样的雨歇日出……得是上辈子救银河系的救世主才能见到一次吧?而且她正笔直地朝我走来?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光芒中心的身影,直到对方真的在自己身旁停下。
心里某个小小的放映厅骤然亮起灯,开始疯狂刷屏弹幕:喂喂喂,这走向对吗?教室里一百来号人就选我?因为我长得格外帅吗?这出场特效、这颜值、这身高、这清冷学姐——虽然是同级不同班,但感觉就是学姐——的气场……导演是不是下血本了?而且这剧情是不是有点眼熟?接下来是不是该有慢镜头、逆光、还有宿命感的BGM了?
好吧,看来我的人生确实是一部电影,李易安悄悄叹了口气。只希望写剧本的水平在线,别给我整出什么白血病、车祸、失忆的三流苦情戏码……不过就冲这开场灯光和选角水准,至少审美应该还行?
随着沈沐霜走进,那双眼睛终于清晰呈现在李易安面前,瞳色是正宗的墨黑,清澈透亮,像雨后的寒潭,里面没有太多初来乍到的局促,反而有种与课堂氛围微妙的疏离。
她开口问候,声音比李易安想象的更低一些,也更清晰,像一块质地很好的软玉轻轻相叩。
“同学,”沈沐霜看着她,语气平淡而自然,“打扰一下,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好像两个第一次相见的人,本来就该这样有礼貌的打招呼,但只有她知道自己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压住几乎从嗓子眼跳出来的心脏。
李易安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询问本身,而是因为……对方在问出这句话时,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掠过极其微弱的……近乎期待的波光?快得让她怀疑是窗外云影移动造成的错觉。
紧接着,巨大的喜悦“轰”地冲上头顶——开什么玩笑!当然可以!谁会拒绝一个刚以电影主角般姿态登场、长得还这么祸国殃民的新同学坐在自己旁边?这简直是新生福利大礼包!是枯燥公共课的天降福利!是视觉和精神的双重SPA!她现在都能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小人正在撒花转圈!
但表面上,李易安只是眨了眨眼,迅速收敛了那一瞬的呆愣,脸上绽开一个灿烂无比、带着点恰到好处惊喜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甚至下意识往里挪了挪,给可能需要的空间留出更多余地。
“当然可以!这儿没人,随便坐!”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好几度,桃花眼弯成月牙,“欢迎加入马原悟道小组,沈学姐。”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余光瞥到沈沐霜搭在桌沿的指尖蜷缩了起来。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下眼睑,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好似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定住了身形。
不行,这样是不是太冒昧了?李易安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刚刚那只是自己心里觉得是学姐,对方说不定年龄跟自己一样大,所以可能不太喜欢这个称呼,毕竟把人喊老了点……没有女生喜欢别人把自己喊老吧?
“啊,果咩,你要是不喜欢……”
“没有。”沈沐霜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比刚刚更沉,但那双初见时带着冷静审视感的眼睛,此刻竟柔和了许多,好似初春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溪水。
——“沈学姐”,还是这个称呼,这是意外吗?阿宴在现实给自己起的第一个绰号,也是“沈学姐”;到了「演算」,即使初见的场合不同,绰号却一样。
“你叫吧,”她笑了笑,“这个称呼还不错。”
李易安有些惊讶于对方的好说话,毕竟沈沐霜给她的第一印象是疏离而严谨的。
隔得这么近,她闻得到沈沐霜身上有股很淡的气息,是某种……薄荷的味道?好像还掺了蓝莓?像是糖果的甜味,很干净,瞬间冲淡了周围因暴雨初歇而残留的些许闷浊。
好吧。李易安在心里把手一摊。看来我的人生剧本导演审美确实在线,选角堪称一绝,就是不知道后续剧情是浪漫轻喜剧,还是有什么神秘的悬疑展开?如果能跟这位配角——也许未来会成为第二位主角?——多拍几场戏,那也不赖。
老魏已经重新开始讲课,声音洪亮地阐释着“具体劳动与抽象劳动”。
李易安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转晴,以及这位更突如其来的、坐在了自己身旁的同桌,让这个原本平平无奇的下午,变得像一场……不期而遇的绚烂序幕。
周围的同学叽叽喳喳的聊天声、老魏讲课的声音、窗外梧桐叶上残留雨滴的滴答声,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世界仿佛被简化成一个舞台,而来者是被命运追光灯牢牢锁定的主角,随着她坐在李易安身边,辉煌的光晕便如完成使命般迅速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