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倦昀

3、骤雨 共伞 流

　　流言是悄无声息蔓延开的，像夏日常见的藤蔓，顺着教室桌椅间的缝隙，一点点缠绕上来。

　　自从前几日两人频繁交谈、交换错题本之后，班里零碎的议论声便没有断过。起初只是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说笑，偶尔抬眼往林知夏和江逾白的方向瞟上两眼，话语模糊不清。林知夏性子敏感，那些细碎的窃窃私语飘进耳朵里时，总会让他浑身不自在。

　　原本他还能鼓起勇气，走到窗边向江逾白请教难题，如今每一次想要起身，脑海里都会不由自主浮现旁人打趣的目光，脚步生生顿在原地。

　　江逾白似乎也察觉到了周遭微妙的氛围。

　　往日课间，他若是看见林知夏对着习题愁眉不展，会主动将演算好的解题草稿递过来。可最近几日，这份主动悄然消失。两人偶尔视线相撞，不再像从前那样平静对视，往往只是短暂一碰，便不约而同匆忙移开目光，一层无形的隔阂横亘在中间。

　　上午的物理随堂小测如期进行。密密麻麻的力学大题铺展在试卷上，林知夏握着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纸面许久，始终难以梳理清楚解题思路。交卷铃声响起时，大半空白的试卷被他忐忑地递上去，心底沉下去一块。

　　整场考试，他下意识多次望向斜前方。江逾白答题从容，落笔干脆，很快便完成试卷安静检查。一次抬首间隙，两人视线猝不及防相遇。林知夏心头一紧，飞快低下头，假装整理桌面上的草稿纸，耳尖迅速泛起薄红。

　　小测结束，大课间的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按照学校安排，全体高三学生需要前往操场跑操。

　　喧闹的人流涌出教室，林知夏混在人群之中，目光下意识穿梭在人群里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很快，他在梧桐树下看见了江逾白。少年没有立刻汇入跑操队伍，手里依旧提着那台银色卡片机，站在树荫之下，镜头对准层层舒展的梧桐树冠，耐心调整角度。

　　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不断从身边掠过，林知夏停在远处，犹豫许久，终究没有上前。他只是远远静静望着，看着少年一次次按下快门，将盛夏的梧桐定格在取景框里。直到体育老师吹响哨子，他才收回目光，匆匆跟上队伍。

　　闷热的风持续吹拂操场，天边原本澄澈的蓝天，不知何时浮起大片厚重乌云，一点点吞噬日光，天地之间迅速暗沉下来。空气中湿度陡然升高，闷得人胸口发堵。不少学生抬头望向天空，低声议论着，看样子一场大雨马上就要来临。

　　跑操草草结束，众人匆忙返回教室。

　　不过短短一节课的功夫，狂风席卷整片梧桐林，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厚重的乌云彻底遮蔽太阳，白昼昏暗得如同傍晚。几声沉闷的雷声自远方传来，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猛地砸落，紧接着便是倾盆大雨，雨幕笼罩整片校园。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同学们纷纷翻出书包里的雨伞，三两成群结伴冲出教室，喧闹声夹杂雨声，此起彼伏。林知夏伸手在书包里摸索许久，指尖掠过画笔、速写本，唯独没有碰到伞柄。他骤然想起，清晨出门太过心急，将雨伞落在玄关。

　　他走到走廊栏杆边，望着楼下白茫茫的雨幕一筹莫展。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积水快速在路面蔓延。想要冒雨冲回家，身上衣物必定会彻底湿透。

　　只好等待雨势减小。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桌椅被一一清空，喧闹声慢慢消散。吊扇安静悬在头顶，只剩下雨水敲打玻璃窗的持续声响。林知夏独自坐在后排座位，漫不经心地翻动速写本，直到耳边响起轻微收拾东西的动静。

　　他抬眼，看见江逾白正将相机小心装进收纳袋，动作轻柔。

　　偌大的教室，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密闭安静的空间放大了所有细微动静，雨水撞击玻璃的声响连绵不断。两人各自沉默，刻意没有主动搭话，却又都清楚，这间屋子里并非只有自己。

　　僵持片刻，江逾白率先打破沉寂，温和的声音穿透雨声传过来：“你没有带伞吗？”

　　林知夏微微一怔，抬起头对上对方的视线，轻轻点头：“嗯，忘在家里了。”

　　“我带了一把伞，”江逾白提起椅侧黑色的雨伞，缓步向他走来，“如果顺路，我可以送你一段。”

　　惊喜猝不及防涌上心头，林知夏强压下起伏的心跳，小声应下：“麻烦你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同走出教学楼。江逾白撑开黑伞，伞面不算宽大，容纳两个并肩行走的人略显局促。踏入雨幕的瞬间，江逾白下意识将伞往林知夏这一侧倾斜大半。

　　冰冷的雨水不断打湿他一侧的肩膀，校服布料很快浸得潮湿。

　　街道上人烟稀少，漫天雨雾隔绝外界一切喧嚣，天地之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两人节奏一致、轻浅的脚步声。路面积起大大小小的水洼，偶尔需要侧身避让，肢体不经意轻轻触碰，两个人同时身体一僵，飞快分开，耳尖不约而同染上温热的红。

　　“你以后打算走艺考吗？”江逾白率先开启话题，打破两人之间微妙的安静。

　　“嗯，想学习美术。”林知夏轻声回答，“只是文化课压力很大，不确定能不能考上心仪的学校。”

　　“美术很好，你很擅长观察。”江逾白顿了顿，目光望向路边被雨水冲刷发亮的梧桐叶片，“我喜欢摄影，也是想要记录下眼前遇见的风景。”

　　林知夏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心底积攒了无数想问出口的话。
　　他想问，日复一日桌角的柠檬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我放的？
　　想问，午休时你望向后排，是不是看见我在速写本上描摹你的模样？

　　可那些话堵在喉头，反复酝酿，最终依旧被他默默咽下。班级里蔓延的流言盘旋在脑海，他害怕贸然开口，让本就微妙的处境变得更加难堪。

　　一路慢行，很快抵达巷道分叉口。两条小路朝着相反方向延伸，两人的住处自此不再顺路。

　　江逾白收起雨伞，伞沿不断滴落一串串水珠。潮湿的晚风裹挟雨水的凉意扑面而来。

　　“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送我。”林知夏低声道别。
　　“路上小心。”

　　林知夏转身冲进小巷，走出很远，依旧控制不住地回头张望。雨雾朦胧之中，江逾白还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朝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回到家中，身上沾染的潮湿凉意迟迟无法散去。林知夏坐到书桌前，翻开速写本，拿起自动铅笔。雨幕、黑色雨伞，伞下并肩的两道身影，一点点在白纸之上成型。只要一想起方才近距离相处的画面，心脏依旧不受控制地急速跳动。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足够让他欣喜一整个夜晚。

　　可欣喜之下，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始终盘踞心底。

　　次日清晨返校，潜藏的风浪终于显露端倪。

　　昨日放学，有两名女生远远看见他们共撑一把伞同行，课间不断向周围人绘声绘色地描述。原本轻飘飘的玩笑不断发酵，添油加醋的揣测四处传播，议论声比往日更加直白。

　　“昨天放学他们俩一起撑伞走的，看着关系真的很好。”
　　“难怪最近总是看见他们说话，之前还经常互相借笔记。”

　　话语断断续续飘进林知夏耳中，他指尖骤然收紧，脸色微微发白。当他下意识看向窗边位置，恰好撞上江逾白望过来的视线。这一次，两人都迅速移开目光，再也没有从前坦然。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梧桐枝叶在风里左右摇晃，盛夏依旧绵长，空气中却不再只有柠檬糖与晚风的清甜。那些四处滋生的闲话如同漫天阴云，缓缓聚拢。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恐慌。
　　这份藏在心底、小心翼翼守护的心动，或许根本经不起旁人反复窥探与议论。
　　一场风雨，带来短暂温暖的同行，而更大的风暴，正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