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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I.金鱼 02 暑假第一天 ...

  •   虽然对有些想法依旧不怎么理解,但秦艽还是在桥上又待了一会儿,吹了会儿晚风,消化了一下心里的声音,再继续往家走。

      这个由数不清的窄巷、里三层外三层堆在一起的破旧房屋,还有各种废楼、废弃工厂和仓库组成的区域,统称“后巷”。里面住的都是被这座城市抛下的边缘人,那些没钱有命,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

      不过秦艽她们家住在外围,这些人平时也接触不到。

      她平静地往家的方向走,这是一条混乱、破败、逼仄的街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词又一次出现在她脑海里。

      “亡命之徒”。

      秦艽眼中闪过几个场景。

      被推倒,被侮辱,被殴打着取乐,被悬在天台边,命悬一线。

      亡命之徒?

      她们被赶出房子,母亲被迫丢了工作,教师资格证被吊销,求职被所有正规机构拒之门外,她们疲于奔命,她倒在医院门口求药。

      亡命之徒。

      她们搬到这里,每天费劲地获取食物,上交租金和保护费,提心吊胆地害怕什么时候运气不好,被人上门来找麻烦,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彻底摧毁。

      只不过那天还没来。

      就像她在学校里一样,只不过她每次都抗住了,只不过她每一次都活下来了。

      就是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让秦艽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感觉还好,感觉可以忍下来,感觉还可以接受。

      她们现在确实还能勉强苟且地活下来,只不过她们的未来毫不明晰,看上去就像是随时都可能不存在一样。

      “亡命之徒”。

      不。

      我们……

      其实我们也是这样的人啊。其实我们和那些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早在踏入这里的那一刻,她们就已经是了,早在被驱逐出去的那一刻——根本没有什么“边缘”与“核心”的区别。

      难道还要等到自己退无可退的那天吗?

      不。

      我实在是太给这个世界脸了。

      能让它这么压在我头上。

      第一次,秦艽在经过这条窄巷时改变了方向。她给妈妈发消息说要晚点回家,然后没有往家走,而是拐进另一条黑暗的深巷,往后巷的深处去。

      .

      这里是黑蛇的地盘。

      秦艽听说过她,她是“熔炉”各区域新一代的话事人之一,“熔炉”是这一片最大的帮派。

      关于帮派,她了解得不算少。像“熔炉”这样的规模,在她们这一片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庇护。

      他们不屑于去干一些小打小闹的事,甚至在他们所在的这片地区,闹事的都比没有帮派的地方少得多。

      相传他们还会为一些大家族做事,干一些那些人明面上没法干的事,相当于他们的一把暗刀。

      路边人不多,越往里走,越能感受到气氛与外界的不同。这里的混乱充斥着某种秩序。有人向她投来探究的目光,还有人朝她吹口哨,秦艽一律无视。

      只要不挡在她前面,随便别人做什么。

      途径一条窄巷的时候,周围很安静。这里没什么人,看样子也不是大多数人会选择走的路。看来这张路线图的性格和它的主人一样,都偏好偏僻、无人的角落。

      隔着一堵墙,有人正喝着酒闲谈,酒气透过墙传到了这里。

      这个地方的人最喜欢夸夸其谈、扯天扯地,聊一些离这里很远、不切实际的东西。最好再配上几瓶酒,几个配合的听众,浑然不顾什么“祸从口出”,死也要说个痛快。

      “……你听说了吗?那个司徒家的儿子。”

      司徒。

      “司徒?……那个司徒?”对方声音都放轻了。

      又是司徒。

      “他前两天到我们这来了,说是要抓一个逃进来的叛徒,还是找一个什么东西。什么东西需要他亲自来这里?”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哼,”那道阴戾的声音笑了一下,话里话外隐含的激动让她像看到肉的狼,“他是凌晨来的。来的时候没带几个人。看上去像是‘私事’。”

      “说不定要有大动作了。我们这里。”那个人继续说,“运气好的话,还能发笔大财。”

      “这种事情你也敢掺一脚?你想钱想疯了?能让他出手的会是什么好赚钱的事情?这可是司徒家……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也就洛……”其中一道比较冷静的声音又放得很轻,还咽了下口水,“还有那位可以跟他们掰掰手腕了。不过这种家族都团结得很,早就形成一条利益链了,谁会想不开和对方翻脸。”

      “哼,”另一个人哼笑一声,“说不定呢。那些人私底下的龌龊事还少吗?见不得光的事情还不是要我们干。”

      “叮”,酒杯碰撞清脆的声音。

      “要不叫亡命之徒呢。”

      .

      “司徒”,和洛家的高调不同,有关这个家族明面上的信息很少,应该是像她妈妈学校里那件事一样,全被压下去了。

      他们掌管着这个州的行政与法律体系,听上去更遥不可及,同样是秦艽在意也没用的庞然大物。

      这种对话,在这里一天大概要发生八百遍不止,从三大家族侃到自己昨天晚上吃了什么,谁知道是真是假,秦艽没再听下去,按照记忆里的那张路线图继续走。

      她来到一户破败的棚屋前,敲了敲窗户。这个地方她是第一次来,但这条路线她已经记了无数遍。

      她想来寻找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改变生活的机会,一个能够用来测试这个世界的机会,一个可以确定自己到底处在什么位置的机会。

      住在这里的人或许可以带给她这个机会。

      .

      “吱呀——”

      门开了。

      一个鸟窝似的头蓬松地探出来,从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秦艽?”对方惊讶地把门打开,“你怎么来了。”

      “快进来。”

      秦艽被灰尾招呼进去,好奇地打量着灰尾的家。

      面积不大,屋子里很暗,东西零零散散地摆放着,看起来很少。

      .

      灰尾是她来到后巷之后认识的第一个年龄相近的人。

      他同样是后街巷口那家烧饼店的忠实爱好者,不过秦艽爱它是因为它厚实,且便宜,是她日常的饱腹首选。灰尾就纯粹是因为懒。

      ——“因为那是我回家路上唯一一家能吃的。”

      秦艽第一次问他的时候,他如此诚恳地回答。

      他的活动范围通常仅限于后巷,跑腿、收集情报、打探信息、汇报异常……准确地说,只在他家到烧饼店的那一片。

      这里人员流动性很大,确实很适合这些工作。再加上他就是一个相当标准的游手好闲混混形象,表面上是个小型机器修理工,“无知中带着点单纯”,灰尾是这么评价自己的。

      秦艽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做到如此表里不一,它在这里是个好词,不过这也许就是他的天赋所在,跟他打交道的时候确实很难升起警惕心。

      第一次在那里碰到他,秦艽就注意到了他显眼的发型。

      只要能看到他,秦艽总忍不住去盯他那头蓬松奇妙的头发。

      只有发尾是浅淡显眼的灰色,在空中迎风招摇地飘荡。

      太吸引人了,秦艽无论如何都无法把眼睛挪开,人群中只要有他在,秦艽就忍不住盯着他的头发看。

      “你有事?”

      被逮住了。这人手里还抓着个咬了几口的烧饼。

      他一手抓着秦艽的手腕,凶神恶煞地问。

      “没事。”秦艽依旧盯着他的头发。

      “干什么?!”对方突然就怒了起来,丢了烧饼就来攻击她。

      秦艽在他的头发和烧饼之间还是选择了烧饼,她扭过他的拳头,一把抓住还在空中的烧饼,对方可能被她这一手给惊住了,秦艽转头发现他还维持着挥拳的姿势,迟迟没有打上来。

      “你的头发很好看。”秦艽解释了一句,把烧饼递给他。

      她后来想了想,自己的嫌疑可能在这个举动之下被放得更大了。

      自那以后,秦艽跟灰尾的位置好像被调换了一下,或者说起码变成了双向关注的状态,不再是她一个人盯着对方。

      灰尾也开始盯她了。

      意识到灰尾可能在跟踪她之后,秦艽担心他发现自己在岩山中学读书。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后巷的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再加上对方当时又表现得太过无害,他出拳的力道还没有秦艽在学校里挨的任何一个人强。

      她就找了个机会把他引到一条没人的巷子里揍了一顿。

      果不其然,灰尾惨败。

      虽然在这之后他就把自己的学校和生平都报了个遍,这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但很神奇的,他们就这么一来二去地熟起来了。

      .

      灰尾的名字就叫“灰尾”,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在我们这里出生的人,大多都没有正经名字。”

      他揉了揉自己卷翘的发尾:“我一出生头发就这样了,妈妈就叫我‘灰尾’。”

      以前,灰尾就曾建议过秦艽来帮派找点事干,为以后谋条出路。

      “你身手这么好,不来白不来。”

      但那时候的秦艽什么都不想干。要忍受学校里的磋磨,剩下的时间还得维持生计,去帮派做事又能改变什么?

      她的人生好像已经就这样了。

      灰尾看她一脸没劲的样子,就给了她一张到他家的路线图。

      .

      “你改变主意了?”

      灰尾问。他拿了一个褐色的杯子,在水龙头底下使劲搓了搓,给她倒了杯水。

      “是啊。”

      灰尾腼腆地笑了笑:“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能让你来这里了。”

      “不过,”他往前靠了靠,“你们学校不是才放暑假吗,我还想过你会来找我玩,没想到你居然今天就来了。”

      这不是秦艽告诉他的,不过她已经习惯这人什么事情都知道一点了。

      “等不及了。”秦艽喝了一口水。

      “那我们待会儿就去。”

      “你的工作室呢?”她问。

      “在里面,”灰尾指了指一道乌漆麻黑的小门,“你要去参观一下吗?”

      .

      灰尾的工作室乱得让她质疑这个人的维修水平。

      这里摆满了各种陌生复杂的仪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要斟酌半天,怕一不小心就把它们给搞坏了。

      秦艽不太懂这些,听了灰尾的详细介绍,她了解是了解了,但同时更质疑了。

      ——你就把这些、如此珍贵的机器这样放着?

      不理解。但这是灰尾的东西,他爱怎么放怎么放。

      从灰尾家出来之后,他们就近各吃了一个烧饼,然后一起去找黑蛇。

      .

      秦艽跟着灰尾来到一个废弃的工厂。

      惨白的光,裸露掉皮的灰色石墙,顶上是漆黑的架空层。

      他们走过一条忽明忽暗的通道,两侧不少人靠在光下,或者蹲坐在黑暗里。没被衣服遮住的地方,纹身、伤疤、金属、肌肉、伤口、武器……暴露在空气中,赤裸裸地彰显着他们的过去。

      灰尾显然和他们很熟悉,一个一个招呼过去。秦艽没有避开这些人明晃晃打量的目光,一个一个看回去。

      他们到了一个狭窄的入口。

      有两个人守在两侧,其中一个魁梧的独眼壮年女性看着秦艽问灰尾,她的一只眼睛被黑色的眼罩蒙上了:

      “新来的?”

      灰尾点点头:“我朋友。”

      独眼挑了挑眉,偏偏头,示意他们跟她进去。

      .

      这里有点像个……角斗场。

      水泥铺成的地面和墙壁都有厚重的血迹。天花板极高,感觉比三四层楼还要高。空旷的地方只摆了几张石椅。

      “在这里等着。”

      独眼抛下一句话,绕过几张巨大的石椅往更深处走去。

      秦艽注意到,灰尾自从走进这里就变得很焦躁,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低声问:

      “你还好吗?”

      灰尾抹了把脸,试图让自己的脸色好看点。没多大用。他点点头:

      “没事。”

      “这里……”他又说,“‘熔炉’每次加新人都得来这里,但这里,不是个好地方。”

      不是个好地方?

      是因为这些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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