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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I.金鱼 01 苦夏。 ...

  •   鲜血,盥洗池,斑驳的瓷砖。

      镜子里的少女抬起头,脸被裂纹割成破碎的几块。

      面无表情。

      她全身都是水,水止不住地往下滴。那个人拎起角落里那桶水,泼了她一身。地上的血迹被水一冲,洇成淡红色的一片。

      ……被推倒在地、被拖进洗手间、被甩到镜子上,被压着挣扎、玻璃渣轧进皮肉里。

      “秦艽,这是什么啊?”

      那个人装模作样地俯下身凑近看,另一只手还扯着她的衣领。

      “怎么亮晶晶的啊?在你腿上一定很好看吧?”

      她的瞳孔是纯粹的浅褐色,在日光下接近透明,给人一种非人感,空洞得令人恐惧。

      秦艽被几个人嬉笑着提起,重重地掼在地上。不用玻璃渣,单凭这个就足以让她的膝盖满是淤青。

      伤痕累累。

      洛之姚。

      她念着这个名字。

      眼底闪过对方笑意盈盈看着她的样子。

      后背碰到瓷砖的那一刻,后脑勺也紧跟着着地,“咚”的一声闷响。耳朵里一阵嗡鸣,然后是她们的笑声,还有那种轻飘飘的、像是在讨论午饭吃什么的语气,说着“哎呀,摔倒了”,“秦艽同学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

      晕头转向。

      她勉强支起身,百褶裙的褶皱被膝盖顶起来,被踹了一脚,又塌下去。头发被向后拽,整个人被拖行了一段距离,裙摆蹭到地上的水渍,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那个人说要给她清洗伤口,“哗啦——”,然后被完全泼湿。

      纯黑的皮鞋出现在视野里又消失一只,下一秒,它踩上来,棱角分明的鞋跟碾上她的左耳,“嗡——”,秦艽感觉一边的大脑被堵住了。

      洛之姚。

      这个学校是你的游乐场吗?

      .

      所有人都是供她取乐的玩具。

      这是秦艽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学期。

      她是靠成绩进来的,为了那笔堪称天价的奖学金。

      在不论什么地方,异类总不讨喜。开学第一天,她就被盯上了。

      她不喜欢我的脸。

      她不喜欢自己与她对视时平静的表情。

      她不喜欢我对这个学校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秦艽心里清楚。但那又怎么样?

      洛之姚。

      “洛”。

      她早就听说过这个姓氏,可以说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不知道洛家。她们家覆盖了整个州几乎所有的金融、实业领域,和另外两家可以算是三足鼎立。

      在这个学校里,“洛之姚”就代表一切。

      旁人怜悯的眼神,轻飘飘的语气,随口一说,就预测了她的注定结局。

      “这人要倒霉了。”

      .

      那又怎么样?

      开学考试之后,秦艽在桌肚里找成绩单,指尖突兀地接触到一个黏湿的物体。

      一只死掉的麻雀。

      羽毛还是软的,身体还温热着,身上到处都是黏腻的血液,脖子歪成一个扭曲的角度。

      她有种直觉,说不定这就是洛之姚亲手为之的“杰作”。她以此为乐。

      秦艽觉得恶心。

      从那以后,她课桌上总会多出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值日生排班表永远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走在路上,不论哪里,总会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扯过去、一群人围在一起、洛之姚打头,把她“教训”一顿……

      她热衷于扯着她的头发,逼她露出吃痛的表情。热衷于创造她狼狈的样子,逼她开口求饶,热衷于用一副关心她的表情,做出摧毁她的举动。

      那又怎么样。

      难道自己要屈服吗?

      这些人出生的位置太高,其他人在他们眼里不是同类,而是草芥。

      要揍就揍,反正一条烂命。从小到大,秦艽最不擅长的就是恐惧。

      那天下午,在天台上,自己大半个身体悬在外面,死亡与热浪一同扑面而来,洛之姚的手在她背上按着,热意隔着衬衫传到脊背上,她一如既往的甜美声音从身后响起:

      “别害怕,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哦。”

      明明是你在按着我才有可能掉下去。

      其他几个人在不远处看着,鼓掌、起哄,笑得喘不上气。

      她们没把人命放在眼里。

      那些人走后,秦艽瘫坐在地上。高温把天台的水泥地晒得很烫,口干舌燥,自己像一条被暴晒的金鱼,她开始思考留在这所学校的意义。

      因为她收了那笔钱。

      她母亲的救命钱。

      并且以后也一直需要这笔每学期都会有的、高昂的奖学金。

      要命。

      秦艽深呼吸、吐出一口气。

      她腿软得走不动路,扶着栏杆起来,一步一步挪下去。

      楼道里很暗,窗外是六月的晚霞,颜色像血掺着水,从西边涌上来。

      整个楼道都被映成血红色。

      有人在楼梯转角吵架,声音细细的,听起来毫无攻击力。

      秦艽停住脚步。

      她们吵完就跑了,脚步声“咚”、“哒”、“咚”、“哒”……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蝉鸣。

      .

      好冷。

      居然已经是夏天了吗。

      秦艽接了点水,扑了扑自己本就冰冷湿透的脸。

      窗外,透过一条缝隙传来放假前独有的那种、轻松躁动的道别声,中断了她的回忆。

      她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出神地盯着那条被打开的缝隙。

      她也是来到这里才知道,在这所学校,非自然死亡事件有好几起。被欺凌到跳楼的,被她们折腾死的……全被压了下去。

      可是在厕所里跳楼,未免也太糟糕了吧。

      这种时候,秦艽还是笑了出来。她扬了扬唇角,离开窗边。

      外面艳阳高照。

      她回到教室,来到那排储物柜前,打开柜门被砸得不像样的那一扇,从一堆被不知道谁放进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拿出自己的衣服,去更衣室换上。

      秦艽对着镜子整理衣服,确保身上的伤都被遮住。她已经连续穿了一个学期的长袖,即使是这个该死的夏天。

      镜中的那个人有一副无可挑剔的好相貌。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阴翳,虽然有些颓靡,脸色苍白,但还是难掩其中的俊美。

      几乎可以算是锋芒毕露。

      秦艽恍然间想起小时候,她妈妈的同事经常对着她左看右看,说:“这孩子长得真俊!”

      恍如隔世。

      秦艽打量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她明白洛之姚为什么那么讨厌自己。

      这张脸在露出嘲弄的表情时格外有效,讥讽、轻蔑,一露一个准,几乎是瞬间,她就能看见洛之姚被激怒得咬牙切齿的表情。

      更别说她还常年面无表情。这张脸天生就看不起任何人。

      怪只能怪洛之姚太敏感了。

      秦艽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她随意地勾了勾唇,回教室去拿书包。

      母亲还在家里等她。

      每次回到家,秦艽都不能露出异样。她不想让母亲担心,也不想让她愧疚、有负罪感。

      好在秦艽本来就沉默寡言,在生活发生这样的剧变之后,母亲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再细致入微地关心她。

      她回到教室,拎起书包。

      她的书包已经不能看了,鬼知道里面还被放了什么东西。秦艽像背着个麻袋一样背着书包,照旧往家的方向走。

      .

      她们家原本不住在那里。

      妈妈一个人抚养她长大,原本是一所普通小学的教师。

      她们班有个孩子,在学校里、诱导并性侵了另一个孩子。

      那么小的“孩子”。

      这件事情轰动一时。

      母亲作为班主任如实上报,报警,告诉家长……没想到那是司徒家一个旁支的后代。

      没过多久,甚至不到一整天,事情被如此轻易地压下去,母亲被以“教学事故”为由开除教职,教师资格证被吊销,档案里多了一条“不宜从事教育工作”的记录。

      她没了工作,一家人也被从教师公寓里赶了出去,她们被迫搬到这个远近闻名的贫民窟里。

      妈妈没有告诉她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件事情……只要是住在教师公寓里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个世界错了。

      它是有问题的。

      秦艽从那时候意识到。

      .

      为了让生活继续下去,母亲只能干一些廉价的体力劳动。为了能在贫民窟里立足,她还会免费教导邻居们的孩子。

      说不出是被病拖垮了身体,还是过于劳累才得了病,母亲的免疫系统出了问题,需要长期服药,药物的费用高昂,她以前的工资都负担不起,更别说失业之后。

      秦艽成绩优异,岩山中学一直有给她发送邀请。妈妈对这种贵族学校一向敬而远之,反对她去。自从发生那件事情之后,她更是对此避之不及。

      直到她生病。

      上个学期结束之后,秦艽接受了岩山中学的邀请。

      比起庞大未知的困难,还是现在先活下去更重要。

      .

      这里是整个州最繁华的一座桥。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

      秦艽停在人行道的起点,纵眼望去。这座桥很宽,可能比她们居住的那条街区还要宽。

      更讽刺的是它离“后巷”很近,和远近闻名的贫民窟没有多少距离。这里还属于三枢联合辖区的核心地带,谁知道只需要再隔上两条街,就是无人管辖的、混乱至极的边缘区。

      她走上桥,江风扑面而来。秦艽踩在漆黑的桥面上,不知道为什么,感受到了某种脆弱的、不堪一击的悬空。

      这里是悬空的。

      它可以被击垮。

      脚下就是汹涌的江水,桥上的人能不能掉下去,就看……这座桥有多坚固了。

      我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里的车流与江水一样,昼夜不歇。江面被岸边的灯火映照得波光粼粼,所有的光都倒映在水面上,又被波纹揉碎成一大片闪烁的金色和红色。

      这里的景象也不过如此。

      她的大脑又先一步替她作出了反应。

      远处有船在鸣笛,江风吹过来的时候,卷着一丝凉意,还带着江水混着柴油的味道,有些刺鼻,和地面上闷热的晚风不太一样;怎么说呢?

      让人混沌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些许的清醒。

      我的未来会怎样?

      接下来会有一个暑假的、喘息的时间。如果不能改变些什么的话,她下个学期的处境、她们一家人的处境都不会有任何变化,甚至更糟。

      秦艽停在桥边,越过栏杆去看江面。

      那些细碎的光点在水面上晃来晃去,令人捉摸不透。一艘夜晚航行的货船缓慢地驶过桥下,船尾分割出一道白色的、逐渐愈合的水痕。

      我已经被逼到绝路了。

      我的未来……就如同这转瞬即逝的白色水痕,她看不到前路。

      我变得不像自己了。

      那个声音又说。

      秦艽有些疑惑,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有没有忘记自己是谁呢?

      那自己还能是谁?秦艽百思不得其解。她的意识早已扬升于空中,逐渐高出这个世界。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绝对不是。

      我是不是、有点、太给这个世界脸了?

      这个念头让她一惊,又让她相当愉悦。她几乎是立即接受了这个想法。

      没错,就是这样。

      我不可能坐以待毙。

      我想要的,我应该主动去拿。

      秦艽觉得,自己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她冥冥之中都有这样一个信念:

      我绝对不止于此。

      我注定不至于此。

      秦艽的目光在浮动的水面上发散开去,她体内有某种力量正在苏醒、积聚。

      .

      司徒怀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车里很安静,司机是可信的人,那些杂事也都告一段落,他可以暂时地放松一小会儿。

      他的目光从窗外一扫而过,桥边有个人黑衣黑裤,胳膊撑在栏杆上不知道在做什么,他只看到对方凌乱的背影,头发被吹得张牙舞爪。这个身高还要垫着脚,包掉在地上也不管,整个身子都要翻出去了。

      又一个要跳江的。

      司徒怀翊靠回座椅里,闭上眼睛。

      车窗缓缓升起,把夏季躁动的江风关在外面。车内更加静谧。

      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驶过桥面尽头,拐进匝道,汇入城市更深处的那片灯火里。

      一个平静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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