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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暗记·续 嬴澈在修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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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澈在修复中心坐了一整夜。
灯没关,白炽灯管嗡嗡地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拉一根弦。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张刚扫描出来的陶俑图像——都是从一号坑已发掘的陶俑中提取的细节,每一张都放大到极限,像素颗粒粗得像砂纸。
他一张一张地翻,眼睛已经酸得发胀,但他没停。
第一张,是K9901号坑的跪射俑。后颈处,苍术的纹路,和他白天摸到的那道刻痕一模一样。
第二张,是一个将军俑的甲胄内侧。第三张,是一辆战车俑的靴底边缘。第四张,是一个骑兵俑的腰带扣背面。
他停下来,揉了揉眼睛,又继续。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一直到第十三张。
十三条暗记。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刻痕都不大,最长的一条约两厘米,最短的只有半厘米,分布在不同的陶俑身上,位置都很隐蔽——甲胄接缝处、靴底内侧、腰带的背面、铠甲的边缘,这些地方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甚至考古人员修复时,也未必会多看几眼。
但有人刻了。
刻得极细,几乎像陶胎本身的纹路,如果不是他特意去查,根本不会发现。
他拿起手机,拨了老孟的号码。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老孟的话带着鼻音,好像被吵醒了。
“孟馆长,是我,嬴澈。”
“嗯,知道。什么事?”
“我在修复中心,发现了一件事。”他顿了顿,“一号坑已发掘的陶俑中,有十三条带有草药暗记。苍术的纹路,和K9901-17号跪射俑颈后的那道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十三条?”老孟的话变了,变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嘴里转了一圈才说出来。
“对。分布在不同的区域和兵种,位置都很隐蔽,刻痕极细,不像是普通工匠能刻出来的。”
老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等着,我明天一早过去。”
“孟馆长——”嬴澈叫住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嬴澈以为他挂了。
“你师父,周正平,”老孟的话很低,“他活着的时候,研究过这些暗记。”
“研究过?”
“嗯。他写了一本笔记,记了很多东西。他说……”老孟停顿了一下,“他说这些暗记不是留给后人看的,是留给‘她’的。”
嬴澈的手攥紧了手机。
“她?”
“对。”老孟的嗓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他说,那个‘她’能看懂。”
电话挂断后,嬴澈握着手机,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十三条暗记,脑子里嗡嗡地响。
他想起周正平生前说过的那句话:“有些东西,不是你发现的,是它来找你的。”
他当时以为师父在说醉话。
现在他知道了。
师父不是在说醉话,他是在说——
门被人推开了。
嬴澈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灰夹克,帆布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有几缕贴在额头上。
苏绾。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说话,就那样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害怕,又好像期待。
嬴澈愣住了。
“你怎么——”
“我睡不着。”她打断他,话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猜你也没睡。”
嬴澈看了她几秒,没追问她怎么知道他在这里,只是侧了侧身,让她进来。
苏绾走进来,走到他对面的椅子前,坐下。她的坐姿依然很规矩,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规矩教了很久的人。
嬴澈看着她,指了指电脑屏幕:“你知道这些暗记吗?”
苏绾沉默了一会儿,眼神落在屏幕上,又移开。
“知道。”她说。
“你知道?”嬴澈的嗓音有些急促,“你怎么知道?”
苏绾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那里,似乎在摸一根不存在的红绳。
“我……听人说过。”她说。
“听谁说的?”
她没回答。
嬴澈盯着她,等她开口。他知道她一定知道什么,她不说,是因为她不想说,或者不敢说。
他换了个问题:“你听说过一个叫墨乙的工匠吗?”
苏绾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惊讶,又好像被戳中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墨乙?”她问,嗓音有些发抖。
“我查的,”嬴澈说,“一号坑出土的陶俑中,有一部分是墨乙烧制的。他的工艺很特别,陶胎的干湿度和一般工匠不一样,很容易辨认。而刻有暗记的陶俑,恰好都是他烧制的。”
苏绾没有说话。
“你认识他?”嬴澈追问。
苏绾沉默了很久,久到嬴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墨乙是魏国大梁人。”她说,嗓音很轻,像在念一段很远的记忆,“秦军水攻大梁那年,他带着一家老小逃难,被城中的秦军抓住,差点被当成奸细处死。”
她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嬴澈。
“后来,有人救了他。”
“谁救了他?”
苏绾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手指又摸了一下那里。
“墨乙为了报恩,在陶俑上刻了药草纹,”她说,“他刻得很细,很隐蔽,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到。那是他欠那个人的。”
嬴澈盯着她,心跳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苏绾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悲伤,又似乎释然,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被压了很久的委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忘了。”她说。
“你忘了?”
“嗯。”她点了点头,话很轻,“我忘了。”
嬴澈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她明明知道很多,却总是说“忘了”。她说“忘了”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东西,似乎在忍着什么。
他刚想再问,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雪。
很大的雪,白茫茫的,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雪地里,一个少女蹲在地上,穿着单薄的衣裳,冻得瑟瑟发抖。她的手里握着一块石头——黑色的,没有光泽,就像他脖子上挂的那块玄玉。
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很细,像是自己编的,一端系在她手腕上,另一端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着。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眼神里有种倔强,似乎在等什么人。
嬴澈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在修复中心,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他垂眼看自己的手,指头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苏绾。
“你认识那根红绳吗?”他问。
苏绾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得很认真,似乎真的能看到一根红绳,拴在她手腕上,另一端垂下来,在风里晃着。
嬴澈盯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她一定认识。
她一定认识那根红绳。
她只是不说。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嬴澈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把整个修复室都照亮了。
他转过身,想说什么,但看到苏绾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眼神落在她脚下。
地面上,只有一道影子。
他自己的。
苏绾没有影子。
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但她脚下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个被剪掉底片的照片。
嬴澈愣住了。
他想起周正平笔记里写的那句话:“她站在阳光下,但地上没有影子。”
他想起自己昨天下午看到的那一幕——阳光下,她站在俑馆门口,地面上确实没有她的影子。
他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现在,他没有看错。
苏绾站在阳光里,但她的脚下,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在看那根不存在的红绳。
嬴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
她是一个——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门又被人推开了。
老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脸上写满了疲倦。
他看到苏绾,愣住了。
苏绾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什么。
老孟的视线落在她脚下,看到那道不存在的影子,他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话很低,好像怕被别人听到。
“姑娘,”他说,“你等了两千年,他回来了。”
苏绾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似乎悲伤,又释然,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被压了很久的委屈。
她开口了,话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还没记起来。”
老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进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他没有看嬴澈,只是看着苏绾,像是在等她再说点什么。
但苏绾没再开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脚下什么都没有,像一道被剪掉底片的照片,被钉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