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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无籍 嬴澈在修复 ...

  •   嬴澈在修复中心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埋头看着手里的玄玉,玉面已经彻底凉了,摸上去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刚才那种烫手的温度,像从未存在过。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回了办公室。
      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
      他调出访客登记表,找到今天上午的登记记录。苏绾来的时候,在门口登记过姓名和身份证号——他亲眼看着她写的。屏幕上的记录很清楚:姓名,苏绾。身份证号,一长串数字。
      他复制了那串号码,先查了户籍系统。
      系统提示:无匹配记录。
      他以为是系统不对,又查了一遍,这次换了社保系统。无匹配。再查医保系统,无匹配。人口信息库,无匹配。他查了所有他能查的系统,每一个都告诉他:这个身份证号不存在。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只输入姓名,不加身份证号。
      叫“苏绾”的人有七个,但都不是她——年龄对不上,照片对不上,户籍地对不上。他一个一个点开看,第七个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甘肃。
      他把鼠标一扔,往后靠在椅背上。
      椅子发出吱的一声。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坐直了,重新打开户籍系统,这次他查的是“黑户”登记——没有户籍、没有身份证、没有出生证明的人。系统里这类人很少,大部分是偏远地区出生的老人,或者走失多年无法确认身份的人。
      没有苏绾的名字。
      她不是黑户。
      她是不存在。
      他心里冒出这个词的时候,自己先愣了一下。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跟他说话,跟他争论,手腕冰凉——怎么可能不存在?但系统告诉他,她确实不存在。没有出生记录,没有户籍登记,没有社保号,没有医保,没有驾照,没有护照,没有任何一个现代人该有的数字身份。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片竹简。
      竹简不大,只有巴掌大小,碳化严重,表面发黑,但那个“绾”字依然清晰,笔画纤细,是秦代小篆典型的风格。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对着灯光看。
      绾。
      这个字在秦代是什么意思?丝线缠绕,盘绕打结,引申为“系住”、“挽住”。它不是人名,是动作。但有人把它刻在竹简上,作为一个人的名字。
      他想起周正平生前说过的一句话:“秦代有一个人,史书上只写了两个字。”
      他当时问:“哪两个字?”
      周正平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说:“以后你可能会找到。”
      他当时以为师父在说某个考古发现,没在意。现在他想起这句话,忽然觉得师父说的不是“某个考古发现”,而是“某个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老孟的电话。这次他没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老孟的嗓音有点哑,好像刚睡醒。
      “孟叔,我问你个事。”
      “说。”
      “周老先生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人——一个叫‘绾’的女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嬴澈能听到老孟的呼吸声,很慢,很稳,好像在权衡什么。
      “你等一下。”老孟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似乎翻东西。过了一会儿,老孟的又响起来,比刚才沉闷了一些:“你现在在哪?”
      “修复中心,办公室。”
      “你别动,我让人给你送个东西。”
      “什么东西?”
      “周先生留下的几页笔记。”老孟说,“我本来想等你再查查再给你,但你既然问到这一步了——你先看看,看完再说。”
      老孟挂了电话。
      嬴澈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天。已经下午了,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他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苏绾站在门口时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轮廓被光线吞没,但地上……
      没有影子。
      他忽然坐直了。
      刚才她站在门口的时候,阳光正对着她,她身后应该有一条长长的影子才对。但他记得很清楚——他当时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她的轮廓被光线吞没,但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是因为光线太强,影子被吞掉了。
      但现在想起来,那个画面,确实不对劲。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影。他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影子——很清晰,很长,一直延伸到墙根。
      他退回办公室,关上门。
      心跳有点快。
      他告诉自己,可能是光线问题,可能是他记错了,可能是当时的角度不对,可能是……他找了十几个理由,但没有一个能说服自己。
      他想起苏绾的手腕,冰凉,像一块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
      他想起她的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嗓音。
      他想起她看玄玉时的眼神,那不是一个陌生人的眼神,那是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眼神。
      他坐下来,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
      脑子很乱。
      乱到他自己都理不清,哪些是怀疑,哪些是证据,哪些是他自己吓自己。
      他从来不信鬼神,不信转世,不信任何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他师父周正平教了他二十多年,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怀疑一切,验证一切,没有证据的结论都是扯淡。
      但现在,他遇到了一个没有证据、但让他无法怀疑的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敲门声打断了思路。
      “进。”
      门推开了,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探头进来:“嬴老师,有人找您,说跟您约好的。”
      嬴澈:“谁?”
      “她说她姓苏。”
      嬴澈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
      走廊里,苏绾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沓材料,正埋头看。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像只是礼貌性的问候。
      “你怎么又来了?”嬴澈问。
      “我不能来吗?”苏绾反问。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挑衅,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嬴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说:“你刚才说,你不需要身份证。”
      “嗯。”
      “为什么?”
      苏绾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材料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嬴澈接过材料,垂眼看了一眼。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封面写着“秦代医药验方辑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据《五十二病方》及《武威汉代医简》整理”。
      他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
      内容很详细,有药材的名称、剂量、炮制方法,还有配伍禁忌,字迹工整,标注清晰。他翻到第三页,看到一味熟悉的药材——熟地黄。
      “你上次说,陶俑腹腔里的黑色碎屑是熟地黄?”嬴澈问。
      “不是上次。”苏绾纠正他,“是今天上午。你记性不好。”
      嬴澈没接话,继续翻材料。翻到第五页时,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熟地黄配苍术,可愈金创,去腐生肌。”
      他仰头看着她。
      “你这些资料,从哪来的?”
      “我自己整理的。”
      “你懂秦代医药?”
      “懂一点。”苏绾说,“我家里有长辈传下来的手抄本,跟这个差不多。”
      嬴澈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但她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破绽。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不是。”苏绾说,“我来是想告诉你,K9901-17号坑陶俑腹腔内的黑色碎屑,不是炭,是熟地黄。”
      “我知道。”嬴澈说,“检测报告已经出来了。”
      “那你知道,熟地黄在秦代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嬴澈没回答。
      “熟地黄,在秦代是贵重的药材,普通人家用不起。它主要用来治疗金创、出血、骨伤——是战场上用的。但陶俑不是人,不需要治伤。为什么要在陶俑腹腔里放熟地黄?”
      嬴澈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因为那尊陶俑,不是用来陪葬的。”苏绾说,“它是用来‘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话很轻,但语气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她亲眼见过的事实。
      嬴澈沉默了几秒,说:“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你猜的?”
      “嗯。”苏绾笑了笑,“你信吗?”
      嬴澈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信。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就算他反驳,她也不会说真话。她就像一扇门,你推得越用力,她关得越紧。
      他埋头看了一下手机,没有新消息。老孟说让人送东西,但还没到。
      “你进来坐吧。”他说。
      苏绾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嬴澈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只是捧着杯子,在取暖。嬴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现在是夏天,气温三十多度,不需要取暖。
      他坐下来,看着她。
      “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绾没有回答,垂眼看着杯子里的水,过了很久,才说:“你查过我了,对吧?”
      嬴澈没说话。
      “查不到,对吧?”她抬起头,看着他,“没有户籍,没有身份证,没有出生记录——我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嬴澈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确实不存在。”苏绾说,“在你们的系统里,我是空的。但在另一个系统里,我有名字。”
      “什么系统?”
      “一个你还没找到的系统。”苏绾说,“你师父周正平,他找了一辈子,最后找到了,但他没来得及说出来。”
      嬴澈的心跳忽然加速。
      “你怎么知道我师父?”
      “他见过我。”苏绾说,“他见过我很多次。但他一直没敢确认,因为他怕自己疯了。”
      嬴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你今天来,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苏绾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悲伤,释然,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像被遗忘很久的委屈。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完,别怕。”
      嬴澈没说话。
      “你颈间那块玉,是你师父留给你的。”
      “不是。”嬴澈说,“是我自己在孤儿院的时候就戴着的。”
      “那你师父为什么把你从孤儿院领出来?”
      嬴澈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周正平领养他的时候,说过“看这孩子顺眼”。他当时觉得那是敷衍,但也从来没追问过,因为他不敢。他怕知道真相后,自己会失望。
      “你师父领养你,不是因为你顺眼,是因为他见过你。”苏绾说,“他见过你,在那块玉还完整的时候。”
      嬴澈退后一步,靠在桌沿上。
      他脑子很乱,不知道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他告诉自己,她说的这些话没有任何证据,全是空口无凭,但她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让他无法立刻反驳。
      “你师父留下的笔记,你还没看完吧?”苏绾问。
      嬴澈没说话。
      “你回去看,翻到最后一页。”苏绾说,“上面写着——”
      她停住了,低下头,看着手里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上面写着什么?”嬴澈问。
      苏绾没有回答,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说:“你回去看就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明天再来。”
      然后她走了。
      脚步声很轻,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慢慢扩散,最终消失不见。
      嬴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垂眼看手机,还是没有消息。他犹豫了几秒,拿起钥匙,锁了办公室的门,往宿舍走。
      周正平生前的笔记本,他收拾遗物的时候带回来,一直放在箱子里,没有翻过。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看到师父对他的评价,怕看到师父对他失望的痕迹。
      但现在,他必须看。
      他回到宿舍,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箱子。箱子不大,塑料的,上面落了一层灰。他打开盖子,最上面放着一件旧毛衣,是周正平生前常穿的那件。他拿起毛衣,下面压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用橡皮筋捆着。他解开橡皮筋,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写着一个日期:1978年3月12日。
      下面是几行字,字迹工整,是周正平的笔迹:
      “今天在俑馆看到一个人。她站在俑坑边上,看着那些陶俑,站了很久。我走过去,想问她需要什么帮助,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字迹到这里断了,好像被人打断了思路。
      嬴澈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写的是:“她又出现了。我今天带了相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洗出来之后,我看了看——她站在阳光下,但地上没有影子。”
      嬴澈的手停住了。
      他翻到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记录着周正平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遇到同一个人的经历。最早一次是1978年,最近一次是2020年——周正平去世前三个月。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她叫苏绾,没有影子。”
      他愣住了。
      他想起今天下午,苏绾站在阳光下,地面上确实没有她的影子。他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师父的笔记告诉他——他没有看错。
      他拿出手机,想给苏绾打电话,但翻到通讯录才发现,他根本没有存她的号码。
      她来找过他两次,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的联系方式。
      他们之间,没有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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