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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恩怨寥寥   眼下天 ...

  •   眼下天还没黑,管它幻象还是现实,或许一切都还来得及。
      云镜野抄着近路攀上崖壁,所幸自己的性情几经磨练,苦练这二十多载,即使如今任他什么才能也试不出来,他的十指指甲扣在岩壁上掀得血肉模糊,他也没皱眉一下。
      身上的风霜不知被什么抹去了,他心里的雪仍在下。
      所以当云镜野气喘吁吁地跑回村口看到那一幕的时候,他才会如此震惊,直震得自己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让他误以为自己仍有天云在手似的。
      视线所及之处,杨家庄内户户烛火亮起,却没有映出不详的血光。
      橘红而温暖的光线下,他看见满村老少环聚着一个黛色衣衫,仙风道骨的仙人,那人满头银白挽起,规规矩矩的在头顶束成髻,与衣袍同色的发带随风扬起。
      正是他强拉着下了阴曹地府说不清谁与谁送葬的——“断江流”。
      “断江流”低着头正与没有任何大防地拽着他衣袖与其攀谈的,他云镜野的亲娘轻声交谈着什么。
      而他那一向自视清傲的爹木立在一旁长成了一棵低眉搭目的垂柳。云镜野那日还是没逃过他娘那两鞭,但他生平头一次在第一鞭落下来之后就哭了。
      把他那正赶着要去陪恩公吃酒的娘惊得下一鞭险些手滑抽到他那决计是一鞭都挨不住的爹身上,还好,云挽挽是怎样的女中豪杰,第二鞭说是赏给他儿子的那就绝会补上,两鞭就是两鞭。
      第二日,肿着一对核桃眼,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云镜野就已经在他娘两句:“你不是打小就想跟着仙尊学剑。”和“这可是霞云派来的仙师。”中,被他那恨不能叫他以身相许给人家当童养夫的娘和闷声不吭的爹联合村长打包给了“断江流”,扛着全村给对方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包裹,带着烧鸡烙饼和两壶女儿春跟着“断江流”上路了。
      那阵势,堪称十里相送。颇有些送全村唯一一个大学生上火车的架势,而他云镜野心里怎么想的又有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他云镜野心里还真有计较,他独自惦念着“断江流”魔族身份的事实,怀疑今日这事实属作秀,恐有更大的阴谋在里面,也拿自己当个能耐的,自顾自找了个监视其人行踪的美名给自己扣上了头。
      “仙长怎么称呼?”
      见那“断江流”自顾自地往前走,既不在意他如今腿短,也不曾注意到他身前身后那样大的两个包袱,牛车都不舍得足一辆,全凭两人四腿,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云镜野跟他走了半日,磨的脚心生疼,腹中也饥饿,想自己这个年纪根本还没辟谷,就算是辟了谷,他“断江流”也该是想不到才是。足以见得此人,不,此魔是个心肠歹毒,对幼童弱小毫无怜悯之心的人。
      一路上白发黛衣的剑客斜眼偷偷观察过这小孩几眼,见他三缄其口,闷不做声地缀着,既没有对母亲的埋怨,也不曾半路偷偷溜了去,甚至不曾开口抱怨路艰。
      现在听他终于忍不住寻了个由头开口,只当他终于觉得累了,想作势一番告辞离去,不由得松了口气,终于不用真带着这来路不明的累赘上路,误了自己的大事。
      于是开口冷清清地回应道:“卜了了。”
      云镜野抹了把额角一路急行出来的汗,咬咬牙心道上辈子也没同你说过话,要不是见你昨日与人交谈无异,还当你个哑巴。
      “哦哦,在下云......”
      卜了了出声打断:“我知道,小镜子。”他下巴一指就往路旁的李子树下行去,“到那边歇歇。”
      云镜野心中愈发烦闷,小镜子也是你该叫的吗?走了半日也不见歇,专等我开口说话呢?这个时间,“断江流”在这世上的身份明着说也该有个近百岁了吧,莫不是才入的人世吧?听没听过人界有句俗语叫瓜田李下,但霞云派听说入门三年才许下山走动,故意的?
      卜了了独自在树荫下盘膝坐好,右手拂过腰间并排束着的剑鞘,待云镜野才跟了上来就开口指挥道:“出去找水回来,再上树给我摘两粒李子。”
      云镜野把包裹卸在地上,从里面翻了早已空掉的水袋出来,面上毕恭毕敬地在心里骂道:酸不死你。
      可卜了了根本看也不看他,兀自闭目养神去了。
      云镜野走到溪边先是俯下身子用手捧了水来解自己的渴,喝饱了才拿起一旁的水袋,眼珠子转了转,他把鞋子脱下脚伸进冰凉的溪水里泡着。等到凉意缓解了脚上的酸痛,才又穿好鞋袜,若无其事地装了水带回去。
      卜了了听他回来了眼皮却没抬,直接说:“我不觉得口渴,这水是给你备着的,往后到郧西前,你若执意要跟着我,再不可能像这半日一样磨磨蹭蹭的。”
      云镜野身形一顿,没说什么,手脚麻利地上树摘了绿李下来。
      佯装仔细端详,哎呀呀地出声:“卜仙长,这李子怪脏的,你等我再去一趟溪边洗洗。”
      说罢也不管对方什么反应,一卷残布全兜了,还顺手捎走了刚带回来的两袋子水。
      卜了了也不拦他,由着他去了。
      仙人早已辟谷,就算他卜了了如今才入霞云不过三载,也早就无需从这凡界的事物里取用些什么。
      只是偶尔贪嘴,还念着点旧时的喜好,美宴佳酿前也肯饮上两杯。云挽挽的性情他喜欢,这世能结识她也好,但她这儿子......
      道不同。
      他弯腰从包裹里翻捡出那两壶女儿春,同佩剑一起束在腰间绑好,再不压制脚程,快速往前行去。
      云镜野偷鸡不成,回来的时候就见树下已经空了。也料想得到是那“断江流”嫌带着自己碍事,他也不恼,反正现下也饿了,就从行李里翻出饼来就着鸡腿吃上来。
      他现下有两个选择,一是追上卜了了往郧西去,再就是原路折返回杨家庄。
      其实他不须非跟这“断江流”看他做些什么,左右上一世也没听说在他入柏青宗前出过什么大事,至于魔物伤人,都是些刚开灵窍的,为人御化了就叫灵兽,野性难驯的就叫魔物,其实不拘什么鬼啊兽啊的出身。
      倒比人和魔还要简单些,杨家庄的事情,于他云镜野而言是一世的伤痛,于他人而言却也不过尔尔。这世上十灾八难者多了去,难不成都要九宗八派的仙师们来管一管。
      更何况他云镜野此生并未来得及失去些什么,他大可以就这样回去,同他娘讲是仙长不肯领了他走,他既可承欢膝下弥补上一世所缺,也可以继续练剑,直到内里封印撬动重回实力巅峰,或是比上一世更强也未可知,届时再登柏青再去料理卜了了想必也来得及。
      猥琐发育,更妥当些。
      但是想到要回村子,就少不了要纠结该如何跟他娘对账,一当他盘算这个,就想起了昨夜里席间与云挽挽畅饮时的卜了了。他那身怀六甲的娘既没有身为妇人的自觉,更没有对自己腹中胎儿的紧张,和那“断江流”称兄道弟的,酒过三巡,拍着人家肩膀就差交杯了。他爹刘徊呢,好像一直没从惊吓里缓过神来,直到今日晨时送亲儿子出门都是恍恍惚惚的。
      卜了了和他娘的脸一直在云镜野脑海里来回切换徘徊不去,他明白,这是自己多年来修炼的直觉在反复敲打自己的灵台识海,提醒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卜了了上一世绝对没有出现在杨家庄,否则就该如同这一世一样,根本不会发生什么惨案,或是他上一世也在附近,只是这次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的动机,使其出手。
      但这都不是我所能预料的事情,也不可能是我能左右的,不该让我产生疑惑。
      那真正使我困扰的,还是我娘?
      五脏庙一经安抚,云镜野也不慌了,他拿起一旁重新涮洗干净的水袋闷了一大口。再想起他娘昨日的种种情状,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云挽挽太过于正常,正常的他云镜野都忽视了这种正常本该是一种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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