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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剑也无锋   云镜野 ...

  •   云镜野八岁习剑,闻鸡十载,柏青宗三年一试的入门试炼,他考了九轮,三十五岁那年才拜师门。同批弟子皆是十四五岁的才俊,他云镜野也是菜比。柏青宗招收弟子的规矩中首条就是不收年龄太大的,云镜野运气好,卡着最后一年上了岸。
      但云镜野不做谁的弟子,他一直报错了志愿,冲的是人家柏青宗九峰之八的竹鸣峰峰主之位。
      云镜野没给自己找着师父,反成了九宗八派里最年轻的峰主。
      但他云镜野自修的一套剑法说是一套,实则只有两式。只他云镜野能用这两式使出分江断海的效果,你若叫他教徒,他就只会让一众十四五的毛孩子成日在竹鸣峰涧,峡谷边上砍瀑布。竹鸣峰高六百丈,峰涧瀑布自峡峰起七十六丈处落下,激潮无数,水滴散落在峰间竹林时与落叶共舞,时有水击竹叶声响起,若遇风起更是不绝,顾称为竹鸣。
      柏青宗剑法素以灵巧著称,一吸间出剑不落十次,招式繁乱,极难格挡。想要拜入其宗门的民间散修们也多以速度为长,云镜野这样以力量见长的剑客本是不会有加入柏青宗的机会,也是他万里挑一的运气撞上了百年一届的大比,宗门专为对付后起之秀“断江流”招了他入宗,想突击培养一批能与其门下抗衡的弟子。
      能有多突击呢?他云镜野九月上山,同月弟子登山拜师,那号称不知几百年随机才开一届的大比就定在了年末。
      云镜野觉得赵宗主这种无事不进武神庙的态度很难得到他老仙家的垂怜,所以才招了他这么个只有实战经验毫无理论基础更遑论战后总结的实战派入主竹鸣峰,但他人已经进来了,敬师茶喝了十二轮,这座下十二位弟子也是不好再推脱了。
      只是苦了那十二位小弟子每日浸在寒潭里,苦受飞瀑冲击,日日挥剑三千下,有一千五百都差点被瀑布冲力弹回的剑刃剃度出家。
      云镜野入柏青宗也不过二月有余,练剑的小徒弟们才将将有了点分江剑的气势,他还在为大比上胜不了那传说中的“断江流”不知如何忧心的时候。
      他万里挑一的气运再次发动。
      “断江流”叛出师门,堕魔去了。
      初闻此事的云镜野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太好了,不战而胜。
      他就这么点出息,心思单纯的很,入宗门前一心只想着入宗门,当峰主后就一心想着大比。如今大比没了,赵宗主觉得他那整日里面瘫的脸上,嘴角的像素点终于不在原位了。
      后来他们柏青宗与余下八宗八派各系宗主掌门及其下属峰主岛主们齐聚在霞云派的仙来峰,为的是讨伐魔教及“断江流”的事情。
      大比取消不是因为他一个“断江流”堕魔,却也是以此引线炸了天下众生心中的太平粉饰。
      听说那“断江流”本就是魔种,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潜藏在霞云派,百余年来竟无人知晓。若不是那日他师尊偶然撞破他的尾巴,察觉了身份,不知道正道九宗八派还要被这种脏物欺瞒多久,若是在大比当日,众宗各派因比斗卸力时遭魔教入侵,后果不堪想象。
      是以大比虽然不再举办,伐魔却是在所难免。
      霞云派仙来峰主火明独是“断江流”的师尊,此事便由她召集,由她主持此大会。
      现在想来,云镜野前世直至与“断江流”站在尸山血海前执一柄断刃看双方满目血红时也不过见了他一面。
      那年初雪前,他俩还活在彼此的传闻里,因所用招式属同源而将对方视作大比之上最强劲的对手。
      这初雪才刚刚落下,原本说好的江湖比试、点到为止就成了你死我活的正邪存亡之战。
      落雪纷扬扬落在血泊里,没留下任何痕迹,空中飞舞的白,和地上震目的血,一地尸骨。
      云镜野胳膊断了一只,他是左利手,如今右手持剑却也不见半分狼狈。
      利刃破空声传来,他只闻不观,断刃精准卡在了“断江流”的其中一剑末梢,擦出一道火花。
      云镜野矮身一躲,擦着另一把长剑复又后仰起身反手挽了个短剑花。“断江流”此时右剑斩出,左剑回挡在胸前,隔着这人被血水坠着的几缕白发,云镜野看到他身后的尸山上最高处,被“断江流”刚刚站着的尸山上挡住的那个位置,那被一剑穿胸的,正是“断江流”的师尊,此次诛魔行动的号召者——火峰主。
      怪不得见他两把剑长短不一,不像一对,原来一把是火明独的佩剑。不知道他“断江流”出于什么心思,没拔出自己的那把剑,反倒捡了刀下亡魂的兵刃继续作战。
      但这一切都不怎么重要了,这场雪里,苗疆早已熏了毒进来,对魔族的攻击力最强,但于人也并非全无伤害。
      云镜野知道他恐怕是回不去了,“断江流”对自己的下场也有所预料。
      所以云镜野没有躲那来自“断江流”右手挥出的一剑,却也对他拦在胸前用来格挡的火峰主的佩剑视若无睹。
      “断江流”一剑挥出,云镜野上下身子顿时劳燕分飞,其中断了两节的内脏稀里哗啦垂直落下,他身子随着这有断江一势的冲力往左边飞去,却也刚好抓住了机会,他手中断刃再不牢握,随着云镜野用力一掷,直直没入“断江流”腹中,从他身后又飞了出去。
      同样是足以分江断海的力道,“断江流”腹部顿时出现一个碗大的豁口。
      云镜野眼睛眯了眯,失去意识前,他似乎看到自己的剑带着一团血肉飞了出去,不像是肠子。
      云镜野心想:这魔物的身体构造,就是跟我们不一样嗨。
      对不住了村长,你还说我年休回去要摆上三日流水宴为我上岸庆祝。
      不过这样也好,我这也算替这世间除了一处祸害,不枉我那刚声扬的大侠美名哈哈。
      没给你们丢脸。
      云镜野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耳畔瘙痒难耐,有什么东西一直试图往他耳朵里钻。
      云镜野浑身一个激灵直起身来,小拇指往耳道里一掏,带出一只红色瓢虫。
      他茫然地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一会,真稀奇嗐,好像人没死,手还叫人给接好了。
      但是这掌心纹路?他绷紧手指试了试内力,只觉得原本雄厚的气息被死死压制在丹田内,隔了层不甚分明的玻璃一般,看得见,使不出,论他使上拉屎的力气跟那内力沟通,对方都无知无觉,倒跟不再跟他这主人有奸情似的。
      无奈,他暂时放弃,环视起四周,发现自己方才正躺在一片草盛繁茂的河岸边,一头老牛甩着嘴皮推土机似的扎着头往他这边走,身后的牛粪落了一路。
      迟来的感知和思绪终于被触发,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常年握剑的左手十数年来挥剑可斩山岳,怎会没有老茧。
      这是......这个场景是?杨家庄外五里处,一山之隔,背面就是生养他的村庄。
      这个时间是?
      爹!娘!
      云镜野从草地上起身,顾不上拍去身上草屑浮土,也顾不上一旁的老牛,撒腿就往山上奔去。
      还在享用下午茶的老黄牛没在意突然发癫的主人,头也没抬一下,继续吃它的草。
      云镜野还没有搞清楚现在的情况,但并不影响他朝着杨家庄的方向撒丫子狂奔。
      无论是死前的幻象还是什么死而复生的诡计。
      他此刻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家去。
      只因今日,原就该是他记忆最深处的梦魇,不知名的魔物袭击了村子,晨起下田劳作或是在外牧畜的人侥幸逃过。那邪物想是本事一般,专挑落单或身体孱弱的人下手,一家一家摸过去,沿着土垒草垛,竟屠了杨家庄满村老幼,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隐去。
      村长家的囡囡,邻家常年卧病的阿婆......
      还有缠绕了他一生的,云镜野身怀六甲的娘和他那孱弱多病的秀才爹。
      云家不是杨家庄本地人,杨家庄里凡是个人都姓杨的,村内不算闭塞,可又有仅与相邻两村相互嫁女的习俗,三个村子间只隔着田埂,在这山环水绕间避世。
      云镜野的爹早年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返乡路上发现他娘怀了他,家里也不剩什么人,没有强回去的必要,就歇脚在了这杨家村,一待就是数载春秋。
      他爹身子骨实在羸弱,说是要上京入士,在京上娶了他娘,他娘是最喜欢他爹这幅书生样貌,不在意他家里没人,人又穷长志气,一直托举着他爹应考,考了一届又一届,屡第不中,跟他考柏青宗的德行一个样。
      最后反把自己的身子越磨越垮,只得带着妻儿欲图返乡。
      他娘倒是有名的能干,力气极大,干活勤快,要不是怀着妹妹害喜厉害,就是明日要临盆,今日也要挣起来下田的。
      云镜野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他在河边吹着风睡到了深夜,摸黑拉着那倔牛回家,心里盘算了不知多少种借口欲与娘亲争辩那两鞭的落处。
      待回了村的时候,方才知道他再也没有家了。
      他要卖牛卖田葬他一家三口,村长拦了下来,村外山上临村那面立了数十座新坟,遥遥望着杨家村的亲故,里面就有他云镜野的三座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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