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栀》木田果

7、局外 我过来也只

　　车灯亮起的瞬间，温榆下意识往院墙阴影里又缩了缩。

　　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得她鬓边碎发贴在脸颊上，痒痒的，心里却闷得慌。

　　直到车子的引擎声响起，车子缓缓开出老宅，两道明亮的车灯一点点驶远，穿过街道，拐过街角，最后彻底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一点踪影。

　　温榆脚步牢牢钉在原地。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晚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响。

　　她在阴影里站了很久，腿站的有些发酸，胸口那股闷意，却半点没散。

　　她在院外吹了会风，明明外套披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暖意。

　　过了好一会，温榆才慢吞吞转过身，走进黑漆漆的庭院里。

　　家里早就彻底安静了。

　　晚饭时的热闹烟火气早就散尽，沈母和沈知夏都回房间休息了，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只有走廊挂着一盏小小的夜灯，昏黄的光线铺在洁白的地板上。

　　温榆放轻脚步，慢慢走上楼梯，轻轻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房门合上，将走廊那一点微光也隔绝在外。

　　窗外的风掠过大树，传来细碎的声响。

　　方才门口那幅画面一遍遍的在脑海里回放，挥不开，也躲不掉。

　　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床边坐下，整个人懒懒的靠着床头，没有开灯，就陷在这片昏暗当中。

　　心里乱糟糟的，什么情绪都搅在一起。

　　温榆找出睡衣去浴室洗澡，或许只有这样能让她暂时不想这么多，短暂逃离这些情绪。

　　可直到她洗完澡躺进被子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子格外清醒，折腾到大半夜，才迷迷糊糊浅浅睡过去。

　　另一边的私人画室，彻夜亮着微弱的月光。

　　沈寂送苏晚回家，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车厢里充斥着沉默，没有交谈，没有多余的声响。

　　苏晚心里在想事情，明明答案呼之欲出，但是她还是想问问本人，几次斟酌着想开口，最终还是放弃。

　　而沈寂呢，从始至终，他都没打算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送完苏晚回到老宅，把车停稳在院子里，没有回卧室洗漱休息，径直走向后院的画室。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洒在空白的画布上。

　　他靠在画架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一个身影。

　　温榆头上扣着一顶软乎乎的小黄鸭头盔，抬起头看他，风掀起她的衣角，鲜活又干净。

　　心底乱糟糟的情绪无处安放，他拿起炭笔对着画布，一点点勾勒出头盔圆润的轮廓，女孩亮亮的眼睛。

　　只起了个简单的草稿，他就停了笔。

　　不用想也知道，昨晚院门口的阴影里，温榆一定全都看见了。

　　他没有睡意，就这么静静坐在画架前，对着半成品的画做了一整晚。

　　天光微亮的时候，温榆就醒透了。

　　一夜都没怎么睡好，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黑眼圈。

　　她实在没心思留在老宅面对长辈还有沈知夏，更不想碰见沈寂，简单洗漱收拾完东西，悄悄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风很清爽，吹散了些许夜里的烦闷。

　　她跨上电动车，扣好头盔，踩着晨光，慢慢往花店的方向骑去。

　　到店里的时候天色刚大亮，街上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

　　温榆熟练推开玻璃门，风铃轻响。

　　她打水、换水、修剪枯枝，把连夜到货的鲜花一一摆放整齐，认真打理着店里的一切。

　　她只想让忙碌填满自己，别再胡思乱想夜里的画面。

　　忙活到上午九点左右，街上渐渐热闹起来，风铃忽然再次叮铃作响。

　　温榆抬头，就看见苏晚缓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简单温柔的浅色长裙，妆容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淡淡的松弛温和，像是普通过来闲逛的客人。

　　如果昨晚没有在家里见过她的话。

　　“早啊，路过这边，看见你的花店开着，就进来逛逛。”苏晚笑着开口，语气自然随和。

　　温榆放下手里的剪刀，没信她口中的“路过”，面上依旧维持着礼貌疏离：“随便看看。”

　　苏晚慢慢踱步在花架之间，目光扫过五颜六色的鲜花，最后停在一簇盛开的栀子花前。

　　雪白的花瓣层层叠叠，香气清淡温柔。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语气像是随口唠起家常：“昨晚在老宅碰面，也算难得。沈家长辈总喜欢张罗些有的没的，你应该也见识到了。”

　　温榆指尖顿了顿，没说话，安静听着。

　　“很多事我也做不了主，我和他谈不上别的，就是被长辈凑到一块，我过来也只是想跟你正式认识一下。”苏晚转头看向她，眼神坦荡真诚，没有丝毫敌意。

　　温榆心头一颤，喉咙微微发紧，她有些意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沉默着站在原地。

　　气氛一时凝滞下来，店门恰好被人推开。

　　阮桃拎着两份热腾腾的早餐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就敏锐察觉到屋里微妙的氛围，扫了一眼陌生的苏晚，立刻快步走到温榆身边，把早餐递过去，自然地开口搭话：“榆榆快趁热吃，刚买的豆浆油条。”

　　说完她大大方方看向苏晚，笑着打招呼：“姐姐好呀。”

　　苏晚温柔颔首，浅笑回应：“你好。”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花店里，气氛松弛了不少。

　　阮桃很会找话题，随口聊天气，聊今天的客流，聊店里的花好不好卖，叽叽喳喳的，刚好化开方才那点微妙的僵持。

　　苏晚也顺着她的话轻声回应，她觉得阮桃很有意思，和她身边的朋友，性格截然相反。

　　闲聊了几句，苏晚看着温榆，坦然道：“我今天真的只是想来认识你，没别的意思，有些事情弄清楚，大家都自在，不用互相别扭。”

　　说完，她挑了一束向日葵，扫码付了钱，温柔道别后就转身离开了。

　　店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阮桃立马凑近温榆，小声好奇地问：“这姐姐是谁呀？气质真好，应该不是普通客人吧，你们刚刚聊啥呢?”

　　温榆拿起早餐，轻轻咬了一口油条，温声道：“昨天跟你提到的姐姐。”

　　阮桃眨了眨眼，朝店门口望了一眼，苏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上，她才继续开口：“就是你妈妈和沈知夏有意撮合沈先生的那个人?她怎么来花店找你了?”

　　温榆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餐袋的边角，回想着苏晚刚才的话。

　　“过来随便聊聊。”

　　她不想把方才对话里的那些内容摊开来讲，有些感受，连对着最好的朋友也很难说的透彻。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暖洒进花店，落在成片的花瓣上。

　　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是风吹风铃的轻响。

　　温榆坐在收银台后，正低头整理花材，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沈寂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老宅吃饭吗？家里那边问起。】

　　温榆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反反复复犹豫，不知道该回什么。

　　没等她斟酌出合适的字句，手机又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刚刚离开的苏晚。

　　她们在离开前交换了联系方式，温榆并不讨厌苏晚，相反，她喜欢苏晚身上的从容和真诚。

　　【今天的花很好看。周末有个艺术画展，沈阿姨让我约沈寂一起去，我不太清楚他的喜好，想问一下你，他平时喜欢看这类展览吗?】

　　温榆的目光来回扫过屏幕上两条消息。

　　她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就这么坐在位置上，半天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满屋清甜的花香萦绕在身侧，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

　　思虑片刻，她还是一字一字敲下，两条消息都一一回复过去。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目光落在满屋子盛放的鲜花上。

　　心里那股复杂的滋味挥散不去，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