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陈师入府 翌日, ...
-
翌日,天色未明,檐下铁马被北风吹得叮当作响。
沈砚清照例早起,提着气在院中走圆场。脚下的青石板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吱嘎作响。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像极了这乱世中飘摇的命数。
昨夜那几颗冰糖,他含了一颗在嘴里,甜意在喉间氤氲了半夜,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底那股子泛起的苦涩。大哥二哥越是护着他,他便越觉得自己像个躲在无辜背后的逃兵。
“三少爷,起这般早。”管家提着一盏灯笼,脚步匆匆地从月洞门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陈师傅到了,就在前厅候着。大爷二爷让您练完这一趟,赶紧过去。”
沈砚清脚步一顿,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那位宫里出来的陈师傅,终于来了。
前厅里,地龙烧得正旺,却依旧驱不散那股子陈年古板的寒气。
大哥沈砚田和二哥沈砚野早已端坐两侧,神色肃然。而在厅中央,站着一位身着藏青色团花长袍的老者。那老者身形消瘦,背脊却挺得笔直,一张脸苍白得不带一丝血色,下巴上留着一撮精心修剪的山羊胡。他眼神既不卑微,也不傲慢,反倒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这便是陈砚亭,前清宫廷里专伺慈禧太后的“御戏子”。
见沈砚清进来,陈砚亭并未起身,只微微侧目。那目光像一把冰凉的刀子,从沈砚清的发髻扫到鞋尖,尤其在看到他那双过于纤细、指节却有些异样的大手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三弟,快来见过陈师傅。”沈砚田温声唤道。
沈砚清依礼上前,躬身一拜:“砚清见过师傅。”
陈砚亭并未叫他起身,而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热茶,这才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尖细却不失力度:“沈三少爷,老朽听闻你练了几年戏,有些底子。可老朽教戏,向来严苛。戏乃大道,非是你们这些富贵闲人用来消遣的玩意儿。入了我的门,便是断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也得把那股子媚劲儿给我练出来。你……受得住么?”
这话极不客气,几乎是当着沈家兄弟的面,打了沈砚清的脸。
沈砚田面露尴尬,刚要打圆场,却被沈砚野抬手制止。
沈砚野盯着陈砚亭,似笑非笑:“陈师傅,话别说太满。我弟这身子骨,是娇贵了些,可这性子,硬得很。您只管教,他要皱一下眉头,算我沈砚野教子无方。”
陈砚亭冷哼一声,不再看沈砚清,只对沈家兄弟道:“既如此,老朽便放肆了。从今日起,每日寅时起身,吊嗓、压腿、下腰、撕胯。这戏台上的功夫,讲究个‘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沈三少爷若吃不消,随时告知,老朽绝不勉强。”
“不劳师傅费心。”沈砚清终于直起身,脸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黑眸里燃着一簇幽暗的火,“砚清既拜师,便做好了脱胎换骨的准备。请师傅赐教。”
陈砚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冷意。他站起身,走到沈砚清面前,枯瘦的手指突然探出,一把扣住沈砚清的手腕,猛地一拧!
这一招又快又狠,完全是试探筋骨的力道。若是寻常戏子,这一下便得骨裂筋伤。
沈砚清闷哼一声,手腕剧痛传来,关节咔吧作响。但他硬生生忍住,腰身一旋,手腕如泥鳅般滑脱,顺势一抖,那宽大的袖口竟带起一股细微的劲风,将陈砚亭的衣摆拂动了一下。
陈砚亭瞳孔骤然收缩。
刚才那一瞬,沈砚清脱手的动作,绝不是戏班子里教的“云手”,倒像是某种极为高明的卸力擒拿之术。而且那袖风之凝实,也绝非寻常戏子的绵软之力。
“有意思……”陈砚亭收回手,山羊胡翘了翘,眼底的轻视散去,多了几分探究,“沈三少爷,你这手上的功夫,不是老朽教的。”
沈砚清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尖掐入掌心,借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他垂眸道:“回师傅,砚清自幼体弱,曾跟随一位江湖郎中习过一些活络筋骨的法子,或许有些相似之处。”
“江湖郎中?”陈砚亭眯起眼,显然不信,却也不点破。他转身走向门外,冷声道,“罢了,随我来。老朽倒要看看,你这身筋骨,能不能经得住我陈家的练法。”
沈砚田和沈砚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沈砚野刚要起身跟去,却被沈砚清回头拦住。
“大哥,二哥,不必跟来。既拜了师,便该师徒独处。”沈砚清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连师傅这一关都过不去,砚清也无颜再唱这出戏了。”
说完,他整整衣襟,迈步跟上陈砚亭。
后院的练功房内,四面窗户紧闭,只留头顶一方天窗,漏下惨白的光。
陈砚亭站定,指着地上那根比胳膊还粗的硬木杠子,道:“上去,拿大顶(倒立)半个时辰。老朽要看看你的底子有多硬。”
沈砚清没说话,走过去,双手撑地,双脚缓缓抬起。他的动作极稳,身形舒展,竟像是一只停在枝头的白鹤。
陈砚亭在一旁坐下,拿起茶壶慢悠悠地斟茶,眼皮都不抬:“这拿大顶,练的是气。气若断了,人便废了。沈三少爷,老朽给你数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沈砚清的额头很快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双臂开始颤抖,太阳穴突突直跳。那股酸痛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的咳嗽,想起了母亲葬身火海时的惨叫,想起了自己在冰河里潜伏时的刺骨寒冷。
比起这些,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三百……三百零一……”陈砚亭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砚清咬紧牙关,指甲几乎要嵌进泥地里。他不能倒,不能在这双审视的眼睛下倒下。这戏台,不仅是他的掩护,更是他向这世道讨还公道的战场。
不知过了多久,陈砚亭终于放下了茶杯。
“半个时辰,到了。”他站起身,走到沈砚清面前,看着那张惨白却依旧倔强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在沈砚清撑地的手腕上轻轻一按。
沈砚清只觉得全身一松,整个人瘫软下来,趴在地上大口喘息,连指尖都在痉挛。
陈砚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尖刻,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沈三少爷,你这身子,确实娇贵。但这股狠劲儿,倒是老朽生平仅见。罢了……从明日起,老朽教你《长生殿》。这出戏,讲的是情,也是劫。你若能唱出其中的痴,也算没枉费这身硬骨头。”
他顿了顿,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背对着沈砚清,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只是,沈三少爷,你袖子里藏的那股子煞气,收收好。这戏台上,容不下刀光剑影。若真想杀人,便把这股子狠劲儿,化在这水袖里。那才叫……艺术。”
沈砚清趴在地上,瞳孔猛地一缩。
这陈砚亭,果然看出来了。
他缓缓握紧那只颤抖的手,看着袖口那抹素白。煞气吗?或许吧。
他练这袖子,本就是为了杀人,为了报国。如今,却要在这戏台上,将这杀意化作风情万种。
也好。
沈砚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血的笑意。
这出戏,愈发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