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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袖底春光   民国十 ...

  •   民国十年的春,来得格外迟。

      沈家大院那棵近百岁的海棠,枝头仍光秃秃的,只在顶端憋着几个米粒大的红蕾,像是怕冷,缩着脖子不肯露面。风一过,枯枝在青瓦上刮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磨牙。

      沈砚清二十一了。

      按理说,江南一带的名门公子,这个年纪早就该娶妻生子,要么帮着家里打理生意,要么在官场谋求前程。可沈砚清没有。他依旧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袖口宽大,终日里咿咿呀呀,吊嗓练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这日,他又在后院那座简陋的戏台上,一遍遍练着《游园》里的身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截丈二长的素白水袖甩出去,如白鹤亮翅,再一收,似寒云敛月。二十一岁的少年,身姿如修竹,眉眼间虽已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却依旧带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只是那脸色,因常年不见日光,白得有些透明,衬得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越发深邃。

      “三弟,够了,歇会儿吧。”大哥沈砚田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沈砚田今年已四十,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他手里捧着个手炉,看着台上的弟弟,眼里满是心疼。这孩子,为了练这袖子,手腕肿得像个馒头,却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沈砚清收了势,微微喘息着,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跳下戏台,乖顺地叫了一声:“大哥。”

      “你这孩子,也是犟。”沈砚田叹了口气,走上前,用那双常年拨弄算盘、指节粗大的手,轻轻握住沈砚清细嫩的手腕,熟练地揉捏着,“爹若在世,怕是要气得掀了这戏台子。可咱们……唉,只要你喜欢,大哥二哥护着你便是。”

      沈砚清垂着眼,任由大哥揉着,嘴角却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家里反对。父亲沈怀瑾是老派文人,最重仕途,临死前还念叨着“戏子误国”。母亲苏静芝虽宠他,却也只盼他能安稳度日。可他偏不。三岁时在城隍庙听了那一出《游园惊梦》,那水袖翻飞的一瞬,便在他心里扎了根。

      十五岁那年,他瞒着家人,偷偷跑去城外拜师学武,是想有朝一日能用得上。可后来发现,乱世之中,光有武艺不够,还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做掩护。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将这身武艺,融进了这水袖之中。

      “大哥,我不累。”沈砚清低声道,“这袖子,还得练。白师傅说了,火候未到。”

      正说着,二哥沈砚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三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一身藏青色长衫,带着一身寒气,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练练练,就知道练!”沈砚野嗓门大,一进门就嚷嚷,“老三,你那点底子,全城谁不知道?还用得着这么拼命?你看看你这脸,白的跟纸似的,还有这手……”他一把抓过沈砚清另一只没被大哥握着的手,看着那指节上因常年练功磨出的薄茧,心疼得直皱眉,“爹娘要是知道你这么糟践自己,在地下能闭眼吗?”

      沈砚清任由二哥抓着手,不躲不闪,只是淡淡一笑:“二哥,爹娘若在,定然也希望我有一技之长,能在这乱世立足。”

      “立足?你这身子骨,能立得住什么?”沈砚野气得想把手里的手炉扔了,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沈砚清手里,“喏,刚让人从外地弄来的冰糖,润润嗓子。还有,我跟你大哥商量好了,给你请个更好的师傅。”

      沈砚清一愣,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颗晶莹剔透的冰糖。

      “不必了二哥,白师傅教得很好……”他下意识想拒绝。

      “什么白师傅黑师傅!”沈砚野打断他,语气虽硬,眼神却软了下来,“那老家伙手太重,上次把你手腕打得肿了半个月,我还没找他算账呢!这次给你请的,是宫里出来的‘御戏子’,姓陈,唱旦角的一把好手。虽然……虽然名声上不太好听,但为了你,大哥二哥豁得出去这张老脸。”

      一旁的大哥沈砚田也点头道:“是啊,清儿。这陈师傅脾气虽怪,但功夫是顶好的。你二哥花了大价钱,又动用了不少人脉才请动的。往后,就由他教你。只是有一条,这戏……咱们关起门来自己唱,莫要再往外张扬,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沈砚清看着手里的冰糖,又看看眼前两个为了自己操碎了心的兄长,心里那股暖流混杂着酸涩,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知道,大哥说的“麻烦”,是指这世道对戏子的轻视,也指二哥在官场上的忌讳。他们为了他,不惜放下身段,去求一个“下九流”的师傅。这份爱,太沉,太重,像那海棠树下的沃土,把他这株不合时宜的幼苗,滋养得枝繁叶茂,却也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大哥,二哥……”沈砚清声音有些哑,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潮湿,“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什么浑话!”沈砚野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力道却不重,“咱们沈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不宠你宠谁?只要你好好的,别说请个戏子师傅,就是把那唱戏的戏台子搬家里来,你二哥我也干得出来!”

      大哥沈砚田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是啊,清儿。你只管安心学戏。外头的事,有我和你二哥顶着。这沈家的天,塌不下来。”

      沈砚清攥紧了手里的冰糖,那冰凉的触感,却让他心里滚烫。

      他抬起头,看着大哥鬓角的白发,看着二哥眼底的血丝,看着这满院虽萧条却依旧坚固的沈家宅院。他知道,自己这身水袖,甩出去的是风月,而撑起这风月的,是兄长们用血汗换来的安稳。

      “我会的,大哥,二哥。”沈砚清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清亮,“这戏,我一定唱好。不辜负……你们的一片心。”

      他转身,重新跳上戏台。寒风卷起他宽大的袖口,那截素白的水袖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

      这一次,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爱好”,而是为了这身后沉甸甸的爱,为了这乱世中一方小小的安宁。

      袖底春光虽好,可他心里清楚,这春光之下,早已是冰雪覆盖。而他这出戏,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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