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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同聚黄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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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温两县的世家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的一夜。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厚重的云层时,一切都结束了。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相互搀扶着,胆战心惊地聚集在街道两旁。他们纷纷哆哆嗦嗦看着寥寥几个折冲营的士兵,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残局。
士兵先是把尸体上的金银首饰、玉佩扳指等值钱的物件都卸了,统一堆在一起;然后再把这一具具尸体拖上牛车。
无论生前是穿绫罗绸缎的世家家主,还是穿粗布麻衣的护院家丁;无论富贵贫贱、男女老幼,在此刻统统被毫无区别地堆叠在一起。
最后,士兵们提来一桶井水,冲刷干净门前的血迹,在朱漆大门上“啪”地贴上太守府的封条,打着吆喝,赶着牛车离去。
“啊~”一名年轻的折冲营士兵,因为熬了一宿,实在坚持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声哈欠似乎减轻了士兵们的煞气。
一围观的粗壮汉子,颤颤巍巍上前两步,鼓起勇气问道:“军爷,这是?”
话未说完,只见眼前的满脸疲惫的“军爷”,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瞪大眼睛,惊恐地往旁边一跳:“不是我,我没有,别瞎喊。”
汉子:“?”
士兵的反应让他一头雾水。但他也看出了这群士兵们对自己并无恶意,甚至有些过分的“和蔼可亲”。于是,他再次上前一步,对着躲开的士兵抱了抱拳:“军爷——”
“军爷”异常惊悚:“别叫我,我不是!”
汉子:“?”
他不解:“军爷?”
“军爷”急得脸都红了,恨不得一蹦三丈远,远远地躲开这个发声源。
一旁同行士兵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道:“这位壮士,怀侯有令,谁敢以“军爷”称呼,自领十军棍。你这么叫,我们任谁都不敢答应一声。”
汉子:“……?”
这不一直都是这么叫的吗?当兵的,手里有刀,天生“高人一等”。老百姓见了当兵的,哪敢不叫一声军爷?
他虽然满心不解,但怀侯说啥就是啥。于是,他认真思考了一下称呼,试探性的开口道:“这位……小哥,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些大户人家,怎么一夜间都……”
小哥还沉浸在被叫“军爷”的巨大恐惧中:“你没叫我啊,刚才你不是在叫我。你们看清了啊,我没违规,不要挨军棍。”
十下军棍,足够让人十天半月下不了床了。
同行士兵踹了他一脚:“行了!你若还不回答,指不定又是两声‘军爷’了。”
小哥:“……”
回答前,他再次强调:“之前你喊的不是我。”
汉子:“……”
他能说什么?他只能从善如流:“是是,我刚才叫的是那头拉车的牛。”
小哥这才满意。他故意作压低声音、马上要说机密的神秘模样,却音量极高,确保周围的围观群众人人都能听到:“他们要造反!被蔺先生发现,带兵给诛杀了!”
“什么?要造反?”汉子大吃一惊,下意识问道:“造谁的反?”
“憨子,”一旁一位穿着儒衫的老者实在忍不住,柱起手杖敲了一下汉子的背,“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大汉的天下,你说造谁的反?”
“哦,原来是造皇——”汉子舌头一转,把随口而出的“帝”一字给咽了下去。
只见他摆摆手,原本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他一脸“那没事了”的无所谓表情,甚至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闲心退回了人群。那眼神,明晃晃地在表达一个意思:反呗,谁爱反谁反,与我何干,唯有吃瓜。
士兵小哥:“……”
他不乐意了。
他作为原洛阳城的禁军,拖家带口跟着怀侯来到这河内郡,不是因为怀侯给了他更高的军饷、更多的田地,而是在洛阳大火、化作人间炼狱之时,那些高高在上的三公九卿们无一人出言相救,只有怀侯,那个瘦削的女子,说要救洛阳,说要带他们去救亲人。
从此,汉庭再无他们的立足之地,他们只是怀侯的兵!
只见小哥双臂抱胸,故意和同伴大声交头接耳,且大声地整条街都能听得见:“他们要造怀侯的反,还要攻入太守府!幸好蔺先生即时发现,不然太守府就完了!”
“造怀侯的反……”
造怀侯的反。
造怀侯的反!
汉子先是愣了一下,满脸茫然,仿佛乍然听到了什么超出认知、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然后又忽然把“怀侯”、“太守府”词语串联,明白了小哥在说什么。
明白的一下秒,他浓眉倒竖,一双虎目陡然瞪大,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冲天而起:“谁敢动怀侯!”
汉子愤怒的咆哮:“老子的田是怀侯分的,老子的婆娘是怀侯从豪强手下救的,老子的女儿没怀侯的那口“读书粮”,早就饿死了!现在,你告诉我,他们要造怀侯的反?”
汉子爆怒:“谁她妈敢造反?他?就凭他?”
愤怒的汉子双手握拳,骨节咔咔作响。他左寻寻右望望,似乎想找件趁手的兵器,见实在没有,竟直接快步冲道牛车旁,“呸”的一声,将一口浓痰,狠狠地吐在了尸体上!
“呸!死得好!杀得好!狗日的畜生!”
亲眼目睹汉子变脸的老者:……
老者被这粗鄙的举动惊呆了,他伸出手杖想要阻止:“成何体统!死者为大,你怎可如此折辱……”
还没等话说完,他就被士兵小哥一把揽住了肩膀。
小哥似笑非笑看着他:“呦,看样子,老丈认识蔡家?”
老丈:“……”
不认识,不敢认识。
小哥意满离。
一行人驾着牛车离开。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街头巷尾迅速传开。得知这群世家是要造怀侯的反后,牛车所过之处,沿途的百姓不再有恐惧,反而纷纷涌上街头。
无数浓痰雨点般砸向了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世家豪强。
听着“噗”“噗”“噗”的吐痰声和沿途一片骂声,压着车的士兵们别提多快活了,仿佛每一口痰和每一句骂,都是对他们的表彰。
为民除害,爽!
小哥心情大好,忍不住哼唱起来。
“乱世出豺狼,遍地是哭声。提刀上马去,杀贼不留情!”
“不怕路途险,不问死与生。热血已沸腾,重整太平春!”
这是蔡琰按照孙墨要求改的歌曲。本来孙墨的想法,是想写首通俗易懂的流行歌,让老百姓传唱,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下民风。结果等词曲谱好,孙墨一拍大腿,直接将其定为了军歌。
一路走,一路唱,在百姓们的夹道“欢送”下,一会就来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然后,一直嬉笑的士兵们,脸就绿了。
无他,这全是浓痰甚至有屎黄色并且散发着臭味的不明固体的尸体,实在太埋汰了,他们下不去手去搬!
小哥忍着恶心,犹豫再三,再三犹豫,尝试和队长商量:“要不,我们把这些尸体倒下来得了?就不要拖到坑里埋了吧……”
队长也是变了脸色,但他毕竟经验老道,知晓尸体的厉害。如果不处理好,很有可能成为一场新瘟疫的源头。
他看着小哥的眼神有点幽怨:“让你刚才多嘴,现在知道恶心了?埋!”
小哥唯唯诺诺赔笑,心里暗自吐槽:上一秒,你还在夸我说得好,干得漂亮,下一秒翻脸就不认人了。
没办法,几人硬着头皮,哼哧哼哧干起活来。
冷不丁,小哥抹了一把汗,突然开口问道:“你说,蔺先生被派来干这种……”
他环顾四周,突然放低了音量,确保只有同伴能听见:“……‘脏事’,事后,他会不会被当成替罪羊啊?”
队长挖土的动作一顿,深深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小哥继续小小声嘀咕:“这样的事,咱们当初在洛阳,还见的少吗?上面的人办脏事,底下的人去干。事成了,好点的大人物只杀领头的一人平息众怒,差点得,直接夷三族。”
小哥说着说着,不禁脊背一凉,“再差点得,连我们这些奉命行事的小喽啰,都得陪葬!”
“你说,怀侯她……不会这样吧……”
“……”
队长没有回答。他猛地一挥铁锹,一大块泥巴“啪”的一声,精准地砸在了年轻士兵的脸上。
被糊了一嘴的小哥:“……”
小哥:“呸呸呸。”
队长:“就你话多。干活!”
“哦哦。”小哥手忙脚乱地抹掉脸上的泥巴,不敢再吱声。
一时间,乱葬岗上只剩下铁锹切入泥土的“哧哧”声。
谁也没有再提这个话题。但在这些折冲营的士兵眼里,对那位怀侯的信任,终究还是掺杂了一丝身处乱世的忐忑与不安。
而远处,“正巧”路过一辆不起眼马车。车厢内,赫然坐着之前蔡氏门口,说出“诗云”的老者。
老者掀开窗帘的一角,目光复杂地望着军士的背影,以及那些被随意倾倒在土坑里、与奴仆家丁混杂在一起、再也认不出尊贵身份的世家遗骸。
良久,他放下窗帘,长叹道:“富贵万千,到头来,也不过是同样一抔黄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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