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199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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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剪子嘞，戗菜刀。”
一道带着口音，语调犹如西北民歌一般的吆喝声，丝滑地灌入正在走廊尽头洗水池边洗衣服的田向琴耳中。
闻声，她停下动作，扭头冲着只有几步之隔的家中喊道：“老许，快去把我那把钝了的菜刀拿出来，让师傅帮我磨一磨。”
屋里，正在用烟纸卷烟丝的许忠义听见叫声，小心地把撒了一半的烟纸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沾上的棕色烟叶，站起身走到门外灶边的木柜子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拿出一把刀身发窄，刀背坑洼的菜刀，沿着走廊下楼往大院儿里走去。
田向琴早就下了楼，把磨刀师傅叫住，问完价后和他唠起了家常。
许忠义把手里的菜刀，刀尖儿冲自己，递到师傅手上。
师傅接过刀，跨坐在自己带来的长凳上面，先眯眼看了看刃口，手指刮了一下试试钝的程度，然后开磨。
“蹭蹭蹭。”
火星子磨得四射，粗石磨完换细石，直到刃口发青。
师傅把刀擦干净，一脸骄傲地还了回去：“好了，保你还能用两年。”
田向琴接过刀，左右两面细细端详着，确实比刚才锋利了不少，满意地从兜里掏出三毛钱拿给师傅：“正正好，您收好。”
磨完菜刀，田向琴和许忠义前后脚上了筒子楼。
“这把刀都用了十几年了，还不如再买一把新的呢。”许忠义在爱人身后小声叨叨着。
田向琴扭过头白了他一眼：“买新的不要钱啊，就咱家现在这情况，一毛钱都得掰成两半花，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
两个人拌着小嘴，走过筒子楼二楼的前几户住户门口，回了位于走廊最末尾的自家。
田向琴用抹布把刀又仔细地擦了一遍，放回了斑驳的碗柜抽屉中，进了屋。
许忠义则又坐回到床边，继续卷着旱烟：“上个月厂里不是还给我发了两瓶人参酒吗，你拿去换点钱，怎么也够你买把菜刀了吧。”
一把菜刀又花不了多少钱，何况他一个月还有三百五十块的工资，家里也不是穷得揭不开锅。
田向琴不满丈夫随意的语气，瞄了一眼关着门的里屋，压低声音回呛道：“之前为了给明月治病，家里的钱早就花了个七七八八，还和你大哥和妹妹借了不少。虽然现在明月病好了，但是每个月还是要按时吃药，你的工资扣去买药钱，一家五口的吃喝开销，还有时不时冒出点儿乱七八糟的事情，基本上月月光，我不省着点儿花能行吗。你以为我不想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咱家有那个条件吗？你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站着说话不腰疼。”
许忠义早就对这些话脱敏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边卷着烟一边用手指捻，最后卷成一个紧实的纸筒，用唾沫把纸边粘住：“你当着我的面说两句就算了，可千万不要在明月面前说这些，这孩子心思重，听到之后肯定又要内疚了。”
许明月是两个人的二女儿，一年前因为生了一场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还不得已和亲戚们借了一些。所幸最后病治好了 ，就是欠下了不少窟窿。
田向琴“哼”了一声，低声道：“这还用你说，那是我怀胎十月生出来的闺女，她什么性子我不知道，该省省该花花，能把我姑娘的病治好，就是砸锅卖铁我也得治，好在现在病也好了，咱那钱也没白花。”
许忠义长叹一声，感叹道：“是啊，只要我姑娘好好的就行。”
说完，许忠义从火柴盒里抽出一根火柴，正要摩擦。
田向琴忙拦住他，呵斥道：“出去抽去，别熏着我两个姑娘。”
许忠义做投降状：“是是是，我去院子里抽。”
里屋，门关着，屋里的两个女孩儿还在赖床。
许明月睁着眼睛，满眼空洞地盯着上层的床板。
她是被“磨剪子”那一嗓子吆喝醒的，家里也不隔音，刚刚外间父母的对话，她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是她重生的第三天，从一开始的不敢相信，到现在全盘接受并且适应，她很感谢老天爷可以给她这次机会，让她能回到去南方打工前。
这个时候，全家还没有发生那场重大的变故。
前世许明月因为生了一场重病，几乎花完家中全部积蓄，还让父母欠上不少外债，病好之后她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不忍心父母独自承担还债压力，于是在朋友的鼓动下，一起去了南方打工。
刚开始，她先是在一家包吃包住的电子厂里做女工，再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一位快餐店的老板。
老板见她干活儿手脚麻利，手艺也不错，于是雇佣了她教她做洋快餐。
因为许明月勤学肯干，眼里有活，所以很快，她掌握了大部分洋快餐的做法，还加了不少自己的创新在里面，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她也成为了老板器重的骨干，涨了不少工资。
她就这么勤奋的工作着，用了两年的时间，带着攒下的一笔可观收入，还有给家人们买的礼物，怀着激动的心情，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这是她离家两年以来，第一次回家。
一路上，她满心欢喜的计划着这笔钱的用处，先把家里欠的款全部还清，剩下的再好好孝敬孝敬父母，开个自己的快餐摊做点小生意。
因为大脑中各种令人兴奋的设想，漫长的车程也显得格外短暂，转眼间就结束了。
但是，当许明月满心激动地再次回到家的时候，她脑海中的那些设想，一个都没有成真。
家里迎接她的，没有父母的惊喜神色，没有哥哥妹妹的拥抱，也没有那一碗专为她准备的下车的接风面。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不过两年的光景，家中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简直像是被龙卷风席卷而过，留下一片难以修复的狼藉。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才从家人的口中得知，小妹许明星因为年少无知，被坏人诱骗，怀上了孩子耽误了上大学的机会，后来精神逐渐不正常，需要人照顾。
父亲许忠义先是经历了下岗，后又得知女儿怀孕，双重打击下，一个没挺住，中风瘫痪。
大哥许明阳作为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白天要工作，下了班还要照顾家人，为了不耽误女友的未来，不想让她跳进自己家这个火坑，于是提了分手，在那之后，整个人愈发颓废。
母亲田向琴则不仅要照顾瘫痪的丈夫，还要照顾精神失常的女儿，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一有时间就以泪洗面，头发几乎一夜全白，不过两年的时间，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家的经济情况更是一塌糊涂，之前借的钱不仅没还上，为了治病又借了不少，好在许明阳有一个好友因为做了点小生意赚了些钱，帮助许家度过了难关。
因为许明月远在千里之外，母亲担心她得知这些糟心的消息后病情复发，所以就没有把家中发生的一切告诉她，想让她能安稳的在外打拼，不用担心家里。
所以家中的所有的重大变故，都是在她两年后再次回到家中才得知的。
得知这一切后，许明月只是伤心了几天，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做起了洋快餐的生意。
她知道，家里需要她，这个时候她不能倒下，她要努力赚钱，给家人看病，还要把欠下的债一点一点全部还清。
又是两年多的时间，许明月每天早出晚归，一刻都不敢休息，终于把钱还清，送妹妹去了大医院，给父亲吃上了好药。
但是操劳过度的她，一直吊着的那口心气儿散了，人晕倒了过去。
再一醒来，回到了1997年，这个时候，她还没有去南方，家中还是一片祥和，所有的事情都还来得及改变。
最关键的是，小妹还没有怀孕，一切还有重来的机会。
像是过电影一般想完这些过往，许明月从下铺起身，准备起床。
四月份的天屋里还生着炉子，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田向琴就已经把前一日的炉灰倒掉，生好了新的炉火。
眼下已经九点多，她和小妹这个小屋子里热乎乎的，一点儿都不冷。
许家住的房子是许忠义单位分的。
许忠义是宣北县人参四厂的一名工人，这个筒子楼里住的都是参厂的工人和家属。
筒子楼一栋是四层的红砖楼，走廊朝南敞开，边上是一道齐腰高的水泥栏板。每一层走廊上，一户挨一户的门排过去，每户进门就是那一间二十多平米的小屋子。
许家一家五口，两个女儿住在用隔板隔出的一间里屋；外面的部分有一小块地方拉了一块帘子，给大儿子隔出来一个小卧室兼书房；许忠义和田向琴两口子就住在最外面，摆了一张床。
其余的家具也就是一个衣柜和一组高低柜，两个床头柜，两张书桌，一张饭桌和椅子凳子。
做饭在走廊上，家家门口靠栏板那一侧摆个煤炉子，锅碗瓢盆全部码在一旁的橱柜里。
冬天在走廊上做饭，风从栏板外面灌进来，手冻得通红。
夏天走廊上晾衣服、堆白菜、放酸菜缸。
这就是许明月从小长大的环境。
今天是周六，所以许明星和许明阳睡了个懒觉。
老大许明阳今年二十五岁，是家里唯一一个大学生，大学毕业后进了县委，分到县扶贫办，现在在负责县里的扶贫工作。
老二许明月今年二十，高中毕业后生了一场病，病好之后就一直在家里休养，也断断续续做些零工，和她妈妈出去摆摊卖油炸糕，一直都没有正式的工作。
老三许明星今年十八，正在读高三，全力备战高考。
昨天晚上，许明月做了个梳理，既然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新再来的机会，那她就要牢牢抓住，绝对不能让那些惨剧再次上演。
这一世，许家只能过好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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