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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会回来的 那盆绿萝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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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盆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子。
沈与澈发现的时候是周六早上,他端着水杯走到窗台边,低头看见绿萝的枝蔓侧面冒出了一片小小的、卷着的嫩叶,比指甲盖大一点,颜色是浅浅的绿,边缘还带着一点透明的质感,像刚出生的东西还没有完全长结实。他蹲下来看了很久,没有用手碰,只是看着。他知道贺知寒如果在家,会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一起看,然后说一句“又长了”。但今天贺知寒不在。贺知寒今天出门开会,早上七点就走了,走之前在中岛台上压了一张纸条:“冰箱里有粥,微波炉热两分钟。中午回来。”
沈与澈蹲在窗台边,看着那片新叶子,想了一件事——这是他第一次在贺知寒不在家的时候,独自面对这盆绿萝。他以前总觉得这盆绿萝是“他们”的——贺知寒浇水,他看叶子;贺知寒记日期,他看它长。但今天贺知寒不在,他一个人蹲在窗台前面,看着这片新叶子,发现它还是长了。它会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也继续长。它不会因为他一个人待着就不长了。
他站起来把绿萝转了个方向,让阳光均匀地照在叶面上,然后走回厨房把冰箱里的粥端出来,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粥是白粥,里面加了南瓜,切成小块,煮得很软,跟自己那天早上做的一模一样。他端着碗坐在中岛台前慢慢喝,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南瓜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喝到一半的时候想起一件事——贺知寒是什么时候学会煮南瓜粥的?他之前只会煎蛋。后来他会做番茄牛腩面、绿豆汤、南瓜粥,最近还会在粥里放一小撮枸杞。他学得越来越多了,像有一个人在他的菜谱里慢慢增加着页码。他翻到新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南瓜粥”,然后在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小字,写着:“沈与澈说甜味刚好。”
沈与澈放下勺子,拿起手机拍了那张纸条,拍完之后看了两秒,没有发出去。他锁了屏,把剩下的粥喝完了。洗完碗之后他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本《怎样在都市里养活一盆绿萝》,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看——就是那句“绿萝换盆之后,根系需要时间适应新的土壤。如果叶子发黄,不是死了,是在适应”。他看了两遍,然后合上书放回茶几上。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偏南的位置,时间在慢慢走。
上午十点,沈与澈起来活动了一下。他走到阳台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云不多,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他回到客厅,在窗台前又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新叶子,轻轻的,像怕碰坏了。叶子是软的,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他收回手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不是之前那种慢慢逼近的、像水在涨潮一样的眩晕,是更快的、更突然的,像有人在他脑后轻轻推了一把。他扶住窗台边缘,闭了一下眼。那股眩晕只持续了几秒,像一阵风,吹过去就停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指还搭在窗台上,指尖按在瓷砖边缘,有一点白。他慢慢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出汗,没有发麻,只是有一点凉。他把手放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走回客厅坐下了。
十一点十五分,沈与澈拿出手机给贺知寒发了一条消息:“粥喝完了。南瓜煮得很软。”贺知寒回得很快,几乎是他放下手机就震了一下:“中午想吃什么?”沈与澈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回来再说。”
他发完消息之后靠回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屏幕,那行“你回来再说”还亮着。他在想一件事——他说“你回来再说”的时候,像在说一个很自然的、已经默认会发生的事情。他回来。他回来之后他们一起吃饭。他们坐在中岛台两边,中间放着几道菜,说话或是不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填满整个房间。这是他已经习惯了的、默认会发生的事情。但今天上午那阵短暂的眩晕提醒了他——这个“默认”不一定是能一直持续的。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贺知寒没有回“好”或“行”,他只回了一句话:“已经在路上了。”沈与澈看着那五个字,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锁了屏。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沙发背看着窗外的天。云比上午多了一些,阳光变得稀薄了,透过云层落下来的时候没有那么刺眼了。他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睡着,只是闭着。
二十分钟之后,门锁响了。贺知寒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白色塑料袋,袋口露出生菜叶子的绿色边缘和一块豆腐的白色角。他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沈与澈:“……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沈与澈睁开眼,“刚才站了一下,有点晕。”
贺知寒把塑料袋放在中岛台上,没有立刻去整理,他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了看沈与澈:“多久了?”
“几秒钟。现在没事了。”
贺知寒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追问,没有伸手碰他。他只是坐下来,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保持着大概一个座位的距离。“……那中午吃清淡一点的。”
“你不是买了豆腐?”
“嗯。做汤。”
“那正好。”
贺知寒站起来去厨房了,沈与澈听见塑料袋被打开的声音、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案板上刀切豆腐的声响。那些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像裹了一层暖水的薄膜,让整个客厅里的空气变得比刚才粘稠了一些。沈与澈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响,心里想着那阵眩晕。几秒钟的短暂中断,像电视信号被干扰了一帧画面,马上又接上了。他不想让贺知寒知道这一次比之前更近了。但贺知寒大概是知道了,因为他坐下来的时候没有问“你是不是快走了”,他只说“那中午吃清淡一点的”。
豆腐汤端上桌的时候,汤面飘着淡白色的雾气,葱花和豆腐在汤里沉沉浮浮。沈与澈坐在餐桌边喝了一口,烫的,清淡的,带着一点点咸味。“……好喝。”
“豆腐汤怎么做都不会难喝。”
“那下次做难喝一点。”
贺知寒在他对面坐下来:“那不行。”
沈与澈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勺子。“贺知寒。”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盆绿萝——你会继续养吗?”
贺知寒没有犹豫:“会。”
“那仙人掌呢?”
“也会。”
“薄荷呢?”
“薄荷养在客厅,比较好浇。”
沈与澈看着他:“你把它养好了,等我回来看?”
贺知寒沉默了一会儿:“你会回来看吗?”
沈与澈看着汤面上那层薄薄的热气:“……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想让我回来看,我会尽量。”
“那我把它们养好。”
沈与澈低下头继续喝汤。豆腐汤还温着,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暖到胃里,像冬天的热水袋。他喝完了整碗汤,把空碗放在桌上,然后说了一句:“今天早上绿萝长了一片新叶子。”
“我知道。”
“你不在家。”
“但我昨天浇水的时候看到它冒了一个小芽。”
“所以你昨天就知道它会今天长出来?”
“不知道。”贺知寒说,“只是猜的。”
沈与澈看着他:“你连叶子什么时候长都能猜到?”
“不能。”贺知寒说,“但我每天都看,看多了就知道了。”
沈与澈没有接话。他想——他每天看绿萝,也每天看他。他看得出他今天是不是比昨天走得慢了一点、脸色是不是白了一点、手有没有扶过窗台。他看多了就知道了。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那阵眩晕。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豆腐汤端上桌,坐在对面,等他喝完。
“贺知寒。”
“嗯。”
“你会继续看吗?”
“看什么?”
“看我。”
贺知寒把目光从汤碗上抬起来看着他:“会。”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那就不看了。”
“不看绿萝了?”
“看绿萝。”贺知寒说,“不看你了。因为你不在了。”
沈与澈放下勺子:“如果我不在了——你记得把绿萝养好。等我回来看的时候,它还在。”
贺知寒说:“那你尽快回来看,绿萝长得太快,会换盆的。”
沈与澈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弧度。他伸手把空碗推到桌子中间:“……再来一碗。”
贺知寒站起来接过去,走到灶台边又盛了一碗。汤从锅沿流下来,在灶台上落了一小片水渍。他拿抹布擦干净了,然后把碗端回来放在沈与澈面前。沈与澈低头喝第二碗汤的时候,窗外的云慢慢散开了一些,阳光重新从云缝里落下来,把窗台上的绿萝叶尖照成透明的金色。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又尝到了一点贺知寒调出来的那种淡淡的咸。
他知道那阵眩晕还会再来。明天、后天、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但至少现在——他还有一碗汤在面前。那个人坐在对面,看着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