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的雨》岑江梨

31、煮蛋的人 那天早上沈

　　那天早上沈与澈比贺知寒醒得早。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是浅灰色的，天刚亮不久，客厅里还没什么声音。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听了一会儿——走廊那边没有人走动，厨房没有开火，贺知寒还在睡。他翻了个身，又躺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床了。

　　他穿着拖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两个鸡蛋，又拿出平底锅，放在灶台上。他开火、倒油、等油热了，然后拿起鸡蛋在锅沿上敲了一下。蛋壳裂开一条缝，他两只手的大拇指卡在裂缝两侧，轻轻一掰——蛋壳完整地分成了两半，蛋清和蛋黄滑进锅里，蛋白在热油里迅速凝固成白色，边缘开始慢慢变焦，发出滋滋的声音。沈与澈低头看着锅里那枚蛋，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煎蛋。他以前在出租屋里做过无数次，但“沈与澈”没有做过。原主沈与澈不会煎蛋，原主只会煮水煮菜。江述会。江述现在用沈与澈的手煎了一枚蛋。

　　他把火调小了一点，又拿起第二颗鸡蛋敲开。这次蛋壳碎了一块掉进锅里，他用锅铲挑出来扔掉了，蛋白边缘稍微碎了一点，但总体还能看。他翻面的时候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蛋的边缘破了一小块。他想：贺知寒第一次做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

　　贺知寒从走廊那边走出来的时候，锅里的蛋还在滋滋响。他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没完全干透，穿着一件深灰色T恤，看着沈与澈的背影——那个人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握着锅铲，低头看着锅里的蛋，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贺知寒开口：“……早。”

　　沈与澈没有回头：“早。蛋快好了。”

　　“你几点醒的？”

　　“比你早一点。”

　　“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一会儿。”沈与澈关了火，把煎蛋铲进盘子里，“你平时起得比我早，今天换我。”

　　他把盘子端到中岛台上，两枚煎蛋并排放着，一枚边缘焦脆、蛋黄完整；另一枚边缘有一点碎，但溏心还在。贺知寒走过去坐下来，低头看着那两枚蛋：“……你第一次煎？”

　　“第一次。”沈与澈在他对面坐下，“煎碎了一颗。”

　　“没碎。”

　　“碎了一点。”

　　“不算碎。”贺知寒夹起那枚边缘碎了一点的蛋咬了一口，“……正好。”

　　沈与澈看着他吃，然后拿起筷子也夹了一颗。蛋黄是溏心的，边缘焦脆，咸淡刚好。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他煎出来的蛋跟贺知寒煎出来的味道差不多。不是技术多好，是火候、油量、翻面的时间，他全都记得。他在旁边看了贺知寒煎了几十次蛋，早就记住了。

　　“你看了多少次？”贺知寒忽然问。

　　“什么？”

　　“看我的动作。”

　　沈与澈咬了一口吐司：“……没数。”

　　“那你做得跟我差不多。”

　　“那是因为你每天都做。”

　　贺知寒没有接话。他低头把剩下的蛋吃完了，然后把盘子推到一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沈与澈也放下了筷子。两个人隔着中岛台坐着，中间放着那两只空盘子和一小碟酱油。

　　“贺知寒。”

　　“嗯。”

　　“今天早上我起来煎蛋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不来了，你早上起来会发现厨房里没有人。”沈与澈说，“你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空的灶台、空的锅、空的冰箱。”

　　贺知寒端着水杯的手没有动：“……然后呢？”

　　“然后你会怎么做？”

　　贺知寒把水杯放下来：“把锅洗了。把冰箱里剩下的菜清掉。把绿萝和仙人掌浇好。然后坐在沙发上等你回来。”

　　“如果等不到呢？”

　　“等不到——那就第二天继续等。”贺知寒说，“反正我时间很多。”

　　沈与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新叶子又展开了一点，浅绿色的叶面在晨光里微微反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明天早上我再做一次煎蛋。”

　　“好。”

　　“后天也是。”

　　“好。”

　　沈与澈站起来收了盘子去洗。贺知寒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盘子，边缘沾了一点蛋黄，他用拇指擦了擦，然后站起来走回房间换衣服去了。沈与澈站在水槽前面，水流哗哗地冲在盘子上。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明天早上再起来煎一次蛋。然后把厨房收拾好，把绿萝浇好。那个人会坐在中岛台对面吃他做的蛋，说“正好”。

　　他没有再看天花板。他没有去想那道旧裂缝。他低头看着水槽里的盘子被水冲干净，露出白色的瓷面。

　　第二天早上沈与澈又比贺知寒先醒了。他走到厨房开火倒油的时候，发现灶台旁边放着一张小纸条，被压在一个瓷碗下面。他拿起来看了看——贺知寒的字：“冰箱里还有一颗蛋。”

　　沈与澈笑了一声，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打开冰箱拿出那颗蛋，敲开，下锅，煎好，盛进盘子里。

　　贺知寒从走廊走出来的时候，沈与澈已经把蛋放在中岛台上了。他看了沈与澈一眼：“你看到纸条了？”

　　“看到了。”

　　“那颗蛋是昨天买的，新鲜。”

　　“我知道。”沈与澈说，“我看到了日期。”

　　贺知寒没有说话了。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忍什么东西。沈与澈坐在对面看着他：“好吃吗？”

　　“好吃。”

　　“比你的呢？”

　　“差不多。”

　　“差不多就行。”沈与澈低头吃自己的蛋，“明天再比。”

　　窗外的天亮了。绿萝和仙人掌在窗台上安静地待着，薄荷在茶几上散发出清冽的香气。沈与澈坐在贺知寒对面，吃着自己煎的蛋。他在心里说：我还在。明天早上还会醒来的。到时候再煎一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