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个渡口》柏油青

3、再见犹有桂花香（2）

　　鸮一个人回到了一处老式二层小楼，这是地府所发派的给予灵魂摆渡人的暂时去处，以便在人间办事需要。
　　刚进门没多久，清脆的银铃声就在鸮的耳边响起，铃铛声清脆又急促，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它的主人。
　　“该结束了，”鸮淡淡的说一声，它必须进入孕妇的梦境，搞清楚是冤魂作祟还是其他因素干扰，随即靠在客厅的沙发上，闭上了眼。
　　清醒的堤坝开始松动，思维的河流漫过界限，耳畔的杂音渐渐拉远，将周遭的轮廓冲蚀成印象派的色块。直到鸮出现在了一个楼梯口，是通往孕妇口中超市二楼的地方。
　　鸮一步步走上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普通超市该有的格局，一排排整齐的货架，一盏盏不那么明亮的灯，跟孕妇形容的一模一样。
　　走向货架，鸮一排一排仔细观望着，霎那间，灯光忽闪忽闪，原本空荡的二楼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个人，准确来说，不是人，像百货大楼里的人形无脸模特，有意无意着模仿着人们，慢悠悠的逛着货架，似乎也有自己想要寻找的物品。
　　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鸮皱了皱眉，不再闲逛，加紧脚步走到了最后一排货架，果然看到了一个孕妇在盯着一个印着桂花图案的玻璃杯发呆。
　　鸮径直走向孕妇，孕妇突然回过神来看向鸮，露出了一个鸮熟悉的温柔笑容，对它说道：“你好，你有看到纸杯放在哪里吗？我找不到。”
　　“我知道，你跟我来。”鸮牵住孕妇的手腕，拉着她快步走向楼梯口。
　　孕妇对鸮的行为感到很疑惑，可是又莫名对它感到信任，于是默许了鸮的行为，跟着它离开。
　　这时，那些人形无脸模特似乎感知到什么，开始默默聚集，朝鸮的方向靠拢着，鸮加快了脚步，却被迎面而来的无脸模特撞了个踉跄，身后被拉着的孕妇一个没刹住被鸮撞的不轻，而鸮只顾着紧盯这些靠来的塑料人形模特，等待着它们的下一步行动，全然忘记身后被撞到的孕妇。
　　突然，鸮的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它一惊，回头一看，那个孕妇的脸不知为何变成了一个陌生女人的脸，鸮刚想放手，陌生女人狠狠抓住它的手腕，指甲深深的嵌进了手腕的肉里。
　　“我终于抓到你了！！我终于抓到你了！！你还我孩子！！还我孩子！！”陌生女人诡异的向鸮大叫。
　　鸮这时回过神来，瞥向了陌生女人的肚子，发现她隆起的肚子之后，刚想开口，陌生女人突然痛苦的捂住肚子，跪在地上，下身止不住的流出血红色的液体，染红了白色的瓷砖，诡异又刺眼。
　　昏暗的黄色灯光开始闪烁，变成了血红色的灯光 ，周遭的一切景象开始出现裂缝，又迅速被其他景象填补代替，重新组成一个幻境空间。
　　陌生女人的惨叫如雷贯耳，鸮极力甩开女人的手，迫切的想寻找孕妇的踪迹。突然一只手抓住了鸮的腿，鸮低头一看，那张脸不知何时又换成了孕妇，而她紧紧抓住了鸮的腿，表情痛苦的用余力挤出三个字：“救救我。”
　　鸮着急忙慌地蹲下帮忙，霎时，孕妇的脸开始模糊扭曲，转而又变成了那个陌生女人的脸，她痛恨的喊叫，用全身的力气扯住了鸮的胳膊，恨不得把它的皮扒下来。
　　“我要我的…孩子，你…给我的孩子陪葬！！”女人扯着嗓子喊道。
　　鸮惊愕的往后退，这也是它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按理来说，只需在梦境中将所困常人带离梦境，解决梦境主要制造者，也就是那些执念未了的冤魂们，就会相安无事。而现在它既无法分清这其中的亡魂，又带不走所困的常人，如果不加快解决，恐怕幻境会随着亡魂的执念恶化，到时候不仅救不出孕妇，鸮自己也得搭进去。
　　迷离之际，那些无脸模特又开始靠近鸮和陌生女人，似乎要深深将他们吞噬。
　　鸮回过神来，极快的从腰间抽出藏银弯刀，像往常般跃起靠近目标，卯足劲砍断目标的脖颈，轻松解决掉所有障碍。就当它认为已经解决了所谓的麻烦时，更大的危机悄然蔓延。
　　它忘了，这次面向的不是幻境中所谓的人，这种伤害对于一个无生命的模型来说，并无攻击性。
　　那些无脸模特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爬起，笨拙的抓起被砍断的头，动作生疏按回原来的地方，然后歪歪扭扭的再次靠拢过来。
　　鸮不信邪，再次拔刀砍去，结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以一种超乎人想象的速度恢复，再次聚集。
　　它气喘吁吁的靠在货架上，眼神依然警惕的望向正在靠拢的无脸模特们。
　　这时，货架后隔空伸出一双惨白的手，死死掐住了鸮，鸮毫无防备的被狠狠掐住，那双手越掐越紧，妄想生生掐断这个少年的脖颈，直到鸮开始眼冒金星快要断气，那双手都没有丝毫要放手之意。
　　“这下真要栽在这儿了…”鸮心里想着，在挣扎两下后翻了白眼，晕死了过去。
　　弥留之际，鸮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感受到了只属于母亲的温情和孩童的欢乐感，这些都不属于鸮的遐想，都在眼前闪过。
　　刹那间，鸮猛地抽了一口气，像溺水者冲破水面般。眼皮还粘连着，指尖却先颤了颤，然后整只手痉挛般攥住了短刀。喉间溢出一声嘶哑的、仿佛来自深井的回响——意识像一盏在狂风中摇曳的灯，倏地亮了。
　　顾不上其他的，鸮攥起短刀奋力砍下掐住脖颈的手，那双有力的手瞬间化成一团黑雾消散开来。
　　鸮痛苦的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目光涣散又惊愕，像从一场没有尽头的坠落中被人硬生生拽回地面，浑身细微地战栗着，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在幻境里活着。
　　劫后余生并没有给它带来过多的欢愉，紧接着就看到了那些无脸模特向孕妇靠拢，甚至妄想将她拖走。
　　鸮扶着货架站起身，迅速拔刀，用尽全身余力再次砍向无脸模特，它们的愚钝成为了致命的弱点，鸮趁着一大部分无脸模特爬起之际，搀扶起跪在地上的孕妇，尽量加快脚步向楼梯口走去，身后无脸模特就像受操控般，朝着鸮的方向歪歪扭扭的靠拢。
　　眼看马上就到楼梯口，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又一声婴儿稚嫩的喊声，鸮背上的孕妇失心疯般从它身上挣脱开来，奈何脆弱的身体无法支撑她站起，膝盖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闷响，手掌拍打地面，指甲刮过瓷砖缝隙——她向前爬，肩膀剧烈起伏，喉咙里滚出断续的嘶喘。每挪动一寸都像从身体里撕下什么，但她还在爬，朝着货架最深处那个堆满婴儿用品的角落。
　　鸮正想阻拦，骤然想起，桂花香、孩子、孕妇，曾经它就在地府公办处的一本簿子上看到过，一个未入轮回的亡魂，是一个消瘦但柔和的女人，名叫陈桂之，是割腕死的。
　　正常来说，想好自我了结的，在人世间不会有不能够转世投胎的执念，而这个女人很特别，她留在地府迟迟不走，前段时间突然离奇消失了，鸮本以为是想开了转世去了，现在这么一看，她是偷偷跑回了人间。那么影响了常人生活的亡魂，是她，刚刚那个陌生女人，也是她。
　　鸮看着女人手脚并用的爬向货架最深处，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它对着陌生女人喊了一句：“陈桂之。”
　　那个陌生女人果然停了下来，慢慢的转过头来，怔怔的看着鸮。
　　“就是你了。”
　　猜测得到证实，因果终要闭环。
　　鸮再次拔出短刀，伸出手心，紧握刀刃，刀刃划过掌心，像撕开一道陈年的封印。血渗出来，殷红而滚烫，在掌心蜿蜒成古老的纹路，顺着指缝滴落，一滴落地时，都绽开一缕浅淡的魂烟。鸮凝视着那道裂口，像是在辨认亡魂们留在它血脉里的印记。
　　血珠逆流而上，沿着手臂攀爬，所过之处，灰白的常服化作齑粉，被翻涌的黑色取代——宽大的黑袍如夜色垂落，袍角绣着若隐若现的引魂纹，每一步都会漾开星屑般的微光。制服贴合身躯的同时，一枚银色羽毛扣上耳廓，坠着冷冽的微光，随它侧首轻轻一晃。
　　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世界分作两色——右瞳沉金，如熔岩深处凝住的日轮，能照见执念最深的那个结；左瞳纯白，像雪原尽头未落的光，能望穿轮回尽头那扇门。
　　黑袍拂过地面，它垂手，伤口已然愈合，掌心的痕迹淡成一线，唯有耳畔银羽还在摇曳着。
　　“我是灵魂摆渡人，代号鸮，陈桂之，你心有执念不愿转世轮回，游荡在人间靠近凡人，甚至影响他人正常生活。”鸮看向陈桂之说道，“你也该走了，一直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一滴眼泪不轻不重地砸向苍白的瓷砖，随即是无数的苦衷如雨水般落下。“我的孩子…是在这里没的…”陈桂之喃喃道，“这是我唯一的孩子…我还没有真正见到他…就…”
　　鸮盯着陈桂之，在人间牵住她的丝线适时派上了用场，将这个瘦弱女人生前的一切，透过魂魄映入了鸮的脑海里，真相的脉络，在晨雾中一寸寸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