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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回村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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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路程十来里路,找一个牛车却要二十文,苏青菡下车付钱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一整晚的噩梦缠得他精神恍惚,脑仁像要爆开似的疼,要不是怕在半路上晕倒,就算是三十里四十里他都要走回去不可。
早晨出门时跑太急了,裤脚溅满了泥点子,苏青菡着急回草屋换衣裳,远远看见刘家大门外围着几位村民正往里面伸脖子。
苏青菡过去给大伙打了招呼,刘老汉恰好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他赶紧快步上前接过,小声问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刘老汉见他这么早回来,一脸惊奇:“早市散啦?”
“嗯,大娘呢?我好像听见她在跟谁说话,家里来人了吗?”
听屋里传出的语气,似乎是在哄什么人。
刘老汉看了眼大门外,叹了口气:“进去说。”
苏青菡听话端水进西边的屋子,一进门就看到床上跪趴着一团白影,肩膀一起一伏,哭声压得很低。
苏青菡:“……”
王大娘回头见他这么早回来也十分意外,叫他先坐一边歇会,手里接过热水放到脸盆架上,拧了条干净帕子坐到床边给小可怜擦手。
刘老汉也跟着进屋,走到墙边一边翻箱子一边说:“人是你许叔发现的,还以为白日见鬼了哩。从头白到脚,一点血色都没有,就这么拿手撑地,拖着两条腿一点一点挪动,怪可怜的。
村长要把人送到镇上去,谁知道葛三居然自己站出来说他要养,他要带回去。
嘿,你是没瞧见他那眼神,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咯,毫不遮掩的龌龊心思。他能养?成天偷鸡摸狗不干正事,他养个屁。
左右也不差这一双筷子,你大娘就说先带回来,等你回来商量看看咋办。”
刘老汉翻箱倒柜没找到适合小可怜穿的长裤,倒在箱底下发现一块上好的布料。
“咦,娃他娘,你啥时候买了这等好料子,要给俺做衣裳啊?”
“呸谁要给你,那是留给青河的,快放下。炉上还坐着枣汤,你去看着火,别熬干了。”
“哦,原是俺不配。”刘老汉笑嘻嘻出去了。
王大娘给小可怜擦干净手,替他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张已经哭红却依旧漂亮的脸蛋。
被发现的时候就在山道口边上,大概是从山上滚下来的。
山上蛇虫很多,隔壁村有不怕死的要抄近路去镇上,偶尔遇见一两个生面孔也不奇怪。
只是从没听说过有谁家孩子是天生白发还是瞎子。
模样还生得一等一的好。
要真是附近的人,十里八乡早就传遍了。
她往对方嘴里塞了颗糖渍梅干,细弱的哭声渐渐停止。
小可怜吸了吸鼻子,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漫延开,脸上随即绽放出明媚的笑来。
明艳动人,跟朵山茶花似的。
“穿的贵重,长得又细皮嫩肉,你说会不会是外地大户人家的孩子?咱们明日去镇上问问吧。”
“万一找不到家人还要去官府办暂住证,你的那张怕是要过期了,明天顺道一块办了。”
“你说行不?”
“嗯?”
王大娘等了一会还是没听到回应,这才转头发现青河跟木桩子似地杵在门口,眼也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面色难看。
相处这些日子以来,她知道青河是个懂事孝顺的好孩子,跟谁说话都是和和气气的,踏实本分,勤快又能干。
原以为对方见着小可怜会比她还心疼,会逗人会哄人,如今这个场面是怎么也没想到过的。
她跟老头子早就把青河当做干儿子,就等户籍办下来再请来村长见证,他们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
虽然她是打心眼里喜欢小可怜……
王大娘把一包梅干都塞到小可怜手里,起身拉着苏青菡出去。
正欲张口前她又往屋里瞅了眼,把苏青菡拉到堂屋外面,面色有些为难:“老钱他们也喜欢孩子,你要是……”
这下苏青菡终于反应过来,刚才表情没收好让大娘瞧见了。
他抹了把脸,乖巧笑道:“嗨,您想哪去了,我昨晚没睡好就看着没什么劲。待会吃过饭我就去府衙做登记,顺便还能打听消息。”
听他这么说,王大娘自然是满心欢喜,“他到底还是男娃,俺一个婆子不大方便,老头子粗手粗脚又没个轻重,还是你贴心,你搬回来跟他一屋,晚上睡觉俩人也好有个照应。”
“嗯,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
苏青菡心里清楚,老两口心善慈悲,既然把人捡回来了,总不能因为自己一句话又再把人送走。
且不说背地里要受人嚼舌根,就是老两口自个心里也不会好过。
他太懂王大娘眼里那股怜惜心疼,像极了母亲维护孩子,巴不得把天底下所有可怜崽子都圈在怀里不受一点伤害。
当初王大娘也是拿这股眼神来看他的。
听说西延国边境一带常年战乱,但凡年轻体壮连妇女都要提刀拿枪。
仗打了七八年,村里老人们风雨无阻守在村口张望,可最后等来却是一张贴着战死名单的告示,以及一份家属抚恤金。
老来无依,丧子丧媳。
他不知道老两口是不是也有过孩子,他早就下定决心要做他们的依靠。
至于这个欺骗他的可疑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他也不怕,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可不是自己。
装疯卖傻?
呵,就看他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苏青菡回家热了菜饼,趴桌上休息了会又去到府衙,问了一圈果然还是毫无线索,顺道就给那家伙也办了暂住证。
傍晚回来,他像往常一样进院就招呼刘伯与王大娘。
屋里,缩在床上的小白正端着碗,小口小口喝着香甜的红枣汤,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一哆嗦,手一松,汪的一声就大哭起来。
王大娘听到哭声就把锅铲塞给老伴,急匆匆进屋去哄。
“怎么了乖宝,是不是烫着了?没事没事,大娘再给你盛一碗。”
碗碎了,红枣汤洒了一地,幸好小可怜身上还搭着被子没烫着他。
王大娘急着收拾碎片,手一离开他,小可怜顿时哭得更厉害了。
别走别走,呜呜……是凶凶怪,是凶凶怪!!!
“老天爷啊。”王大娘心都揪紧了。
小可怜哭声撕心裂肺,扯开嗓子用尽全力。眼泪像圆豆似地咕噜咕噜掉下来,按这个劲头,没一会就能把发个大水把他们全都淹了。
苏青菡若无其事进屋,盯了他一眼。
小白冷不丁打了个寒颤,顿时噤声。
有人进来了,但不知道是谁,是凶凶怪吗?
他不敢发出一丝响动。
苏青菡走到角落,把手里的红糖和面粉放进大瓦缸里然后盖上,回头笑着说:“大娘,咱们明天蒸糖饼吃吧。”
!!!
小白立马捂紧嘴,赶紧缩到床帏后面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听到离开的脚步声也不敢轻易松手。
“乖宝快松手松手!你喘不过气,脖子都憋红了!”
小可怜好像没听见,眼瞅着他要把自己憋晕,王大娘拽又拽不动,只好掐了一把他的大腿肉。
“嗷——”
小白嘤嘤着去揉大腿,泪珠子啪嗒啪嗒又开始下雨了。
你也凶,你也是凶凶怪。
他哀怨地哼了声,王大娘气得又拍了下他的脑门,“该,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
她嗔怪一眼,心有余悸地抚着自己心口,方才吓得一条魂卡在嗓子眼都快见阎王了。
“咋啦咋啦,嚎什么?”刘老汉小跑进屋。
王大娘回头又嗔他一眼,“叫你炒菜,这里有俺瞎跑什么。”
“青河让俺歇着的,挖了一下午的地,正好捡个懒。”刘老汉嘿嘿两声,弯腰把地上的碎碗片捡了出去。
王大娘摸出帕子给他擦脸,问他到底哭什么,小白立马激动得嗷嗷嗷。
嗷几句还非常委屈地吸鼻子,接着又继续嗷嗷嗷。
看出来他是很想表达什么,急得几乎就要口吐人言了。
可一直嗷任谁听也听不懂啊。
“别怕乖宝,有大娘在没人敢欺负你。”
小白瘪着嘴,嗷呜一声好像在问是不是真的。
王大娘扬起眉毛,听他嗷了这么久,她忽然觉得自己能听懂了。
他就像刚出生的婴孩,不会说话,不会走路,所有的委屈哭闹都是为了让别人能听懂他的渴求。
喂食,安抚,哄睡……孩子的需求就这么简单。
青河寻常的一声招呼就把他吓破了胆,这孩子不仅胆小,还很认生啊。
“方才进来的是哥哥呀,你今天吃的梅子干、甜枣、芋头糕都是哥哥买的,哥哥也喜欢乖宝。”
才不是,他是凶凶怪!!
王大娘打开床头抽屉,摸出一把木梳为他梳头。
很多年前她也是坐在这个位置,拍着谁哄着谁,耳边听着一声声呼唤——
娘亲。
脑海里久违地浮现这两个字,只是一瞬间,王大娘眼眶一下就湿润了。
她忍不住失声痛哭。
小白很惊讶,不知道大娘怎么也哭了。
是不是大娘也怕凶凶怪,凶凶怪也欺负大娘了?!
别害怕,我们一起对付他!
小白顿时急了,大娘人很好,摔坏东西不会打他也不会骂他,声音大点也是因为担心他,送了他许多玩具还能陪他玩一整天。
她是天底下对他最最好的人。
天底下最好的人是谁?
他攥紧膝盖上的被褥,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憋得他满脸涨红。
他逼迫自己用力,想要用力说出来,憋得耳尖脖子全都抹上粉色,手背上青筋突突直跳,喉咙上下滚动,万分艰难地蹦出一个字音:
“娘——”
王大娘忽地愣住,随即泪眼模糊一片,哽咽着:“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