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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清晨, ...

  •   清晨,城门刚开。

      火红的霞光从地平线上迸发,与红日同时升起的,还有一团不停移动的黑影。

      朝城门方向奔来。

      卫兵们瞬间绷紧,拔刀准备。

      黑影越来越近,见到城门口的阵仗立即反应过来,边跑边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还特意掀起衣裳擦了擦。

      “官、官爷,现在,不能进城吗?”他嗓音嘶哑,脸上糊满黑血,眉目间掩饰不住的着急和疲倦。

      卫兵们面面相觑,此人身形高壮,赤膊光脚,浑身乌漆麻黑身上还有一股浓浓的腥味。

      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领头卫兵:“进城?户籍拿出来。”

      “我我没带在身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醒来就到了城外,不是我要出去的。”

      领头卫兵转头命人取来一个木匣,打开是半块通体透明的晶石,不等他开口,那人就老实把手放上去。

      半空中蓦地浮现两排文字。

      西延国廷州人士,与胞弟同行,三月廿七入城。

      “可以走了。”

      话音刚落,面前之人突然像风一样地刮过,卫兵们只觉得眼前快速划过一道残影,再一定神,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快追!”

      小白,小白,小白,小白,小白,小白……

      还是没有回应。

      苏青菡提着一口气一路狂奔。

      那名西延人神色异常匆忙,卫兵们担心有诈,一路追查到门口。

      外面放着大大小小的食盒和油纸包,拆开查看,全都馊掉发霉了。

      大门敞开,屋里屋外都没人影。

      “头儿,问到了,在东街医馆!”

      “走!”

      七八名卫兵提着刀赶去东街,还没走到医馆门口,就已经看到那名坐在地上的西延壮汉。

      他抱着人,模样呆滞地望着天。

      怀里躺着那个估计就是他的弟弟,双眼紧闭,面色白得像鬼。

      “头儿,大夫说没救了,人都硬了。”

      这话一出,众人也都明白过来方才是怎么回事,也不好再继续盘问下去,说句“节哀”便都走了。

      日头渐升,青石板路被烘烤得烫脚,行人都在路边茶摊纳凉,只有医馆门口那个傻子像风化石一般,坐在烈日底下,仰头望天一动不动。

      苏青菡想,小小白身子很冷,要多晒晒。

      晒晒就暖和了。

      “道友,何需如此伤神?”一名端着破碗的老乞丐蹲在苏青菡身边。

      等了一会,对方依旧没反应。

      老乞丐抬手搭上小白的颈脉,然后收手说:“放宽心,并无大碍,回去多抱一会儿就好了。”

      对方神色茫然,眼角还淌着一串血泪,像是还未从巨大悲痛中缓过神来,目光依旧死寂空洞。

      老乞丐直接抓住苏青菡的右手按到小白的心口上去。

      “就这样,捂一晚上,保准明早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

      “可是……他已经僵了。”

      苏青菡喃喃道:“我要是学会医术就好了……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学……”

      老乞丐见对方听不进去,再次按住他的手一使劲。

      一炷香过后,掌心下渐渐感受到微弱的跳动。

      石头人终于有了动静。

      苏青菡整个人一下又活了过来。

      他喜出望外,抬头正要道谢,身边却空无一人,老乞丐早就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了。

      仿佛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苏青菡赶紧又趴下去听了会,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才抱着小白朝方才对方出现的地方拜了拜。

      “多谢高人!”

      苏青菡就近找了家客栈,快速沐浴换身干净衣裳,然后就跪在床边认认真真给小白捂心口。

      约莫捂了半个多时辰,掌心下的心跳越来越有力,小白的面色也逐渐红润起来。

      身子也放软了。

      苏青菡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此前断掉的手脚已经恢复,不死灵源还在持续修复他的内脏。

      他整个人刚一放松,沉重的困意立即铺天席卷而来。

      傍晚。

      苏青菡睡得迷迷糊糊,觉得自己似乎正被一朵温暖柔软的云朵托住。那朵云像是在哄他,带着他忽上忽下地轻摇,舒服极了。

      他之前也是这样抱小白的,难怪对方喜欢。

      确实很舒服。

      但他不能继续睡下去,本来也只打算眯一小会。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

      !!!!

      苏青菡吓了一大跳,惊恐得立马从小白身上爬起来。

      他几时上床的?

      压在小白身上还压得那样严实。

      苏青菡绷紧唇,死忍住即将从喉咙飞出去的三魂七魄,立刻凑到小白心口处听了会。

      大魂小魂这才各归各位。

      他一屁股坐被褥上,拿手背揩了揩脸,在衣裳上蹭了一手的汗。

      天色愈来愈暗。

      苏青菡晌午过来时只向小二点了两个馒头,边洗澡边囫囵吃了一个,剩下那个已经凉了。

      小白随时都会醒,苏青菡准备下楼让厨房煨点米粥。

      他轻轻抬脚,从小白身上跨过去,落地,正要转身,衣袖立马被人扯住。

      苏青菡:“……”

      之所以没往袖子被卡住那方面想,是因为扯他的力气极大。要不是苏青菡站得稳,这一用力估计又得被拽回到小白身上压着。

      屋内视线昏暗,苏青菡看不清人脸,只得弯腰小声问:“醒了吗?”

      “小白?”

      苏青菡想换个姿势,趴在床边,于是轻轻抽回袖子,这一次没有任何阻力。

      也没有任何动静。

      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他的错觉。

      一室寂静。

      苏青菡等了好长一会,都要怀疑方才就是他的错觉,袖子只是意外掉在某个细缝里卡住了。

      他又支起半身想去听听对方的心口。

      耳朵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一下湿热的呼吸,带着异常浓重、压抑许久、凄凉悲苦的潮气。

      “要走……走远一点,别回了……”小白哑声道。

      苏青菡立即把他扶起来,搂紧。

      “对不起,那个我……工头突然给我安排了一项大活儿,做好了能挣很多很多钱。

      工期又紧,我我想着做这一回能歇很长一段日子,说不定咱们还能回廷州探亲,我就、就……应下了。”

      苏青菡越说越小声。

      为了挣钱,把孩子一个人留家里十来天,别说旁人,就是爹娘知道了都得骂他个狗血淋头。

      哪怕挣得的钱再多,这事儿他也说不过去。

      挣钱的初衷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吗?

      可他却像是掉钱眼儿里了,为了挣钱拼命,不仅把自己搭进去,更险些害了家里人的性命。

      小白怎么打他、骂他都不为过。

      就是别像现在这样,一句话不说。

      屋里的冰鉴还散着幽幽冷气,俩人都穿着单衣,紧紧贴在一起也不觉得热。

      苏青菡又等了一会还不见小白开口,便试探着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之前托人送上门的饭菜小白都没吃,饿了这么些天,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

      小白还是没应。

      苏青菡不放心地又听了会心跳,确定没大碍,只是对方不想搭理他而已。

      他只好把人搂得更紧,抱着人下床,点灯,开门。

      晌午刚来那会,他一进客房就帮小白脱了罩袍,取下面具。

      此刻他只能稍微开一条门缝,躲在门后跟小二说话。

      “一缸米粥,三十个包子,炒蛋馅的。还有这块馒头帮我热一下。”

      啊?

      小二呆呆地接过只装着一个馒头的盘子,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好一会,以为自己在做梦:“客、客官,三十个……不是,您要多大的……缸?”

      “就那种装水的缸,实在不方便就把铁锅……算了,你拿桶装吧,三个桶就行了。你要是挑不上来就出去找两个短工。”

      苏青菡十分阔气地递了块金元宝出去,“剩下都是你的。”

      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也不管门外的人嘀咕他是不是还偷偷带了头猪住进来。

      点完饭菜,苏青菡抱着人坐到桌前,倒了杯清甜的茶水喂到小白唇边。

      小小白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表情麻木,不悲不喜,一动不动。

      哪怕他的双眼一直紧闭,苏青菡却从心底感觉,如果眼皮之下能有一双眼睛,一定是灰败空洞,毫无生机。

      他立即打开门缝,吩咐小二暂时不用准备,也别来打扰,然后匆匆回到床上。

      苏青菡重新搂紧小白,下巴抵着小白的额头,“宝贝,你怎么了?”

      滴——答——

      像死去多年的河床重新听到泉水跳跃的声响。

      小白微微扬起下巴,茫然到像是听不懂对方的话。

      “你说……什么?”

      “宝贝。”对方又重复了一次。

      滴答——滴答——滴答——

      泉水的动静越来越响。

      可河床早就被厚土巨石层层堵住,非常难以渗透。任何聪明的小溪都会换一条流经地方。

      废物,就该被放弃。

      小白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又缓缓低下头去。

      “我不是。”

      “我是废物。”

      苏青菡皱眉,小小白以前可从不会这样说自己。

      村里人大多数都喜欢他,即便是平日里跟爹娘不对付的村民,也从未有人会当着他的面嘲弄他是瞎子、傻子之类的。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是不是有人骂你了?”

      苏青菡立即捕捉到他短暂的凝滞。

      紧接着脑海里也马上想象出一幅画面,小小白被推到在地,周围一群人指着他哈哈嘲笑。

      嘴里还说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小白被他们围在中间,瑟瑟发抖,无助可怜。

      哭喊着“小青小青”,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啪!

      苏青菡赏了自个一巴掌。

      可能打得太响了,小白也跟着抖了一下。

      “没事没事,我打蚊子。”

      苏青菡连忙把人搂得更紧。

      “恃强凌弱的都是坏东西,说的话也是又臭又坏的,他们的话都是放屁,我们不听。”

      “……”

      小白轻声张口:“不是他们。”

      苏青菡:“嗯?”

      小白闷闷地重复,“不是他们,没有很多人,只有一个。”

      “谁。”

      苏青菡面无表情,眼底的冰霜瞬间凝结成刃。

      仿佛只要那个人敢站在自己面前,他都立马能用眼神杀死他。

      小白:“我父亲。”

      苏青菡身子一晃。

      ……

      “爹,狗狗好疼,不要扎,不要扎。”

      “混帐东西,男子汉哭哭哭像什么话!又不是扎你身上,不扎怎么学医!看好了!”

      “蠢货!连草药名都记不住,我怎么生出你这么笨的东西?”

      “滚!别跟在我面前碍眼。我看你还是跟那什么修士上山算了。学点本事,至少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学不成也别回来,别对外说我是你爹。”

      不满十岁的孩童低头啜泣,拿手背抹了抹眼泪,哽咽着点头:“那我走了,您多保重,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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