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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村民们 ...

  •   村民们今晚都喝了尽兴,从傍晚余辉喝到圆月升空,肉吃完了,歌也唱完了,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回家。

      就剩下几位酒量好的大爷和大壮还在比拼,老头们叽里呱啦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也捡出来说道说道。

      最后实在没话说了,酒也快喝光了,众人就围在火堆前烤火。

      小山躺在阿姐怀里睡着了,小白躺在苏青菡怀里也睡熟了。

      抱着孩子的俩人都没回去,都等着锅里的醒酒汤,好给孩子们都喂一点。

      赵丁头酒劲还没过,受不了一下沉默安静的四周,又另起了话头。

      “哎,前些天俺不是去府衙报案么,你们猜俺看见啥了?”

      众人纷纷转头看他。

      赵丁头压低声音:“那官老爷不知道害了啥病,一直咳,肺管子都要咳出来了,然后旁边那师爷就端上来一只瓷盅。”

      “这有啥稀奇。”张婶撇撇嘴,“那些当官的有钱的,哪个不是灵芝人参当饭吃,谁不想活得久一点。”

      “比灵芝人参还稀罕哩!”

      赵丁头身子前倾,神神秘秘道:“瓷盅一打开腥臭难闻,那官老爷拿筷子夹起一片肉干。俺思前想后,想来一定是那东西。”

      赵丁头挤眉弄眼。

      大伙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纷纷追着问到底是啥。

      “俺知道。”大壮忽地开口。

      他目视火堆,嗓音低沉:“俺们喝过的。”

      众人皆是一愣,相互看看,明白过来后都心照不宣地沉默了。

      许大爷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大壮:“那会你不是都上战场了么?你咋也……”

      “都一样,俺在军营的时候,亲眼见他们抬着一罐往锅里倒。”

      “哎呀你咋真吃了,不怕染病啊!”张婶嫌弃地别过身子。

      “不吃能咋办?军令如山,兵力缺得紧,他们就指望吃那东西能打一场胜仗。”

      赵丁头也接过话茬:“俺们这送来都是掺了水的,没啥味儿。估计看村里都是一些老骨头,喝了也没用,没硬要求。诶,梅娘喝过吧?那老东西当时是不是逼你来着?”

      梅娘掩着嘴,想起那些人的嘴脸就犯恶心,“村里就剩俺和小山年纪小,不喝他就不把爹娘的地还给俺。”

      “嘿,恁小丫头力气贼大,说不定还当真有用。”

      “叔,那都是干活练出来的。”

      梅娘无奈道:“还真信那些当官的说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真有用也不见得宫里皇帝活了多久,改朝换代还不是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

      大伙被逗笑了,赵丁头嘿嘿挠头不好意思,忽然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某人。

      “你咋力气恁大哩?”

      苏青菡腾出一只抱着人的手,揉了揉略微僵硬的脸,淡笑道:“老天眷顾,天生的。”

      赵丁头笑骂一句气人,回头望着天,悠悠叹了一句:“快三十年了吧,真是造孽。”

      “没准早疯了,老天保佑,可千万别让他逃出来祸害咱们。”张婶紧张得双手合十,向天祈祷。

      钱婆婆疑惑:“跟咱们有啥关系,咱们又没害过他。”

      “咋没关系,恁多人喝过那东西,疯都疯了他哪管究竟是谁喝过,没准儿见人就杀,还四处传病。”

      不是的,我没病。

      “不至于吧,又不是瘟疫。”梅娘说。

      我真的没病。

      “你年轻,不懂这病的厉害。做这档生意的死了都要被火烧,前些年隔壁村的孙老头生前就不检点,染了一身病回来还把老伴也害了。

      村里人听说后就把他们一家人都赶了出去,人心惶惶的,留下就是个祸害。”

      那些年我都是做药人,没有……没有被碰过几次。

      真的没几次……我都、都洗干净了,还是用艾草洗的。

      我真的没病。

      小白忽然连打好几个喷嚏,揉着眼睛从苏青菡怀里坐起来,撇开他,转头趴到王大娘膝盖上。

      王大娘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咋了这是,又不黏哥哥了。”

      “唔,他不暖和了。”小白迷迷糊糊嘟囔,“跟冰块一样。”

      王大娘试着碰了下苏青菡的手背,哎哟一声:“咋这么凉!”

      “快,都拿碗来!”张婶招呼着大伙拿碗盛汤。

      “给俺也来点。”

      “别说他了,俺这把老骨头都吓得咔咔响。”

      “都怪老赵,没话找话,俺今晚可睡不着了!”

      “是是,怪俺怪俺。”

      张婶还多给苏青菡舀了一勺,小心端到他手里:“来,先暖暖手,慢慢喝。哎哟这手可真凉!”

      苏青菡愣得连“谢”都忘了说,呆呆地看着张婶拿那只碰过他手背的手,转身回到锅前抓起汤勺继续盛汤。

      如果她知道……

      他想到菜园那夜,张婶怒火冲天,气到跟周氏扭打一团。

      如果他们知道……

      他抬头看了眼王大娘,对方端着汤碗正温声哄膝盖上的人起来喝一点。

      坐在对面的刘老汉喝得酩酊大醉,赵丁头和许大爷正帮忙给他灌醒酒汤。

      “哈哈,俺有孩儿啦。”

      “知道了知道了,捡了俩宝贝,快张嘴喝。”

      “俺孩儿,孝顺,懂事,还……可爱!”

      “行了别显摆了,张嘴吧你!”

      如果……大伙知道……

      暖呼呼的醒酒汤下肚,大伙心里总算又踏实些了。

      时候也不早了,许大爷便张罗着众人收拾桌椅锅碗回家去。

      几位婶婆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听张婶描述染病后的征兆以及死状的凄惨,纷纷跪天祈求神灵。

      “可千万千万别让他跑出来呀!”

      “苍天保佑!”

      月光倾泄如瀑,遍地银辉,田间穿过的夜风也削减了往日寒气。阵阵蝉鸣,点点蛙声,好像都在说,夏天就快到了。

      王大娘背着小白与身旁之人拉家常,对方的回应很是敷衍。

      这很反常,从前他的嘴里可是有说不完的话。

      “在想什么呢?”

      苏青菡回了神,清清嗓子,想笑,但没成功。

      “没啥,就是有点好奇……方才,咳,大伙说的那人,是谁啊?”

      王大娘疑惑:“你从没听说过?”

      当时传得人尽皆知,时间一长,估计众人也渐渐忘了。要不是方才老赵提起,她也记不起来世间还有这么一个人了。

      青河才十八岁,没听说过倒很正常。

      王大娘长长一叹,娓娓道来:“听说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他父亲好像是澜梁国有名的游方郎中,民间还有些声望。

      也许是行医积了功德,后来郎中生了个孩子据说百毒不侵是不死之身,是修仙的好苗子。

      他父亲一直没发现他有什么过人之处,还是后来意外救了一个苍云宗的修士,被对方一眼瞧出来的。

      也不知那孩子是自愿还是被那修士拐跑,没多久苍云宗就向各州各地发出消息,说发现了一个修仙至宝,当时还骗了好多人不远万里前去求仙。”

      王大娘:“俺那表亲家的兄长当年也去了,不到半年就回来了,还生了一场大病。醒来才说世人都被骗了,根本没有所谓的修炼法宝,苍云宗压根没把那孩子当人看,他们、他……唉!”

      王大娘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说些血腥的东西,实在太过残忍,那些人还有脸自称仙人,手段行径却比魔头还要可恨。

      “他的亲生父亲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否则天底下哪能有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受苦却无动于衷的。”

      怎么没有?

      嫌儿子愚钝,没法继承他的医术,活在世上也是毫无价值。

      既然死不了,拿去试药炼药也算废物的唯一可取之处。

      “大娘觉得他可怜吗?”

      “可怜?自然可怜。”

      苏青菡点点头,接住她的话继续说下去:“要是害人就可恨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

      王大娘语重心长:“人心都是肉长的,任谁受了这番苦还能撑得过去。像咱们普通人,活不下去还能自行了断。

      可他呢?他连死都做不到。老天真是无眼,怎么能让一个孩子平白无故受这么大的苦。”

      “万一……”苏青菡顿了顿,轻声开口:“万一有一天,他逃出来……”

      王大娘想到张婶的担忧虽然夸张却也有几分道理,轻轻叹了一句:“人这一辈子,活到老死,也难啊。”

      “呸呸呸,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大娘和刘伯一定会长命百岁。”苏青菡边说边推开院门。

      王大娘咯咯笑道:“都是老骨头了还求啥百岁,俺们两个能看着你娶妻生子,这辈子也值了。”

      俩人各自把人背回屋,然后不约而同去厨房打水。

      “俺来吧,你今天出了一身汗,先去洗个澡早点歇息,新衣裳放桌上了,洗完正好试试合不合身,不合适再拿过来改。”

      “没事儿,爹的酒还没醒,我拿草药给他泡一会,不然明早起来得闹头疼。”

      苏青菡这句话说得极为顺畅,说完后见对面之人满脸欣慰,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把头埋了下去。

      “是不是……喊早了啊?”

      拜干爹干娘的日子还没看呢。

      王大娘笑着拍拍他的手臂,“你要是有小家伙一半主动,俺也不至于日盼日夜啦。”

      苏青菡往小白那盆热水里也丢了些草药,不知道这些对幼年妖怪来说有没有用,姑且按小孩份量给他放。

      俩人各自端着热水回屋。

      小白醒了,拉着王大娘一个人叭叭叭说了好些不着边的话。

      王大娘听了好一会才明白他在炫耀前些日子青河在雷雨夜给他捂耳朵呢。

      一会唱歌,一会呱啦呱啦叫,王大娘只好关上屋门嗔怪:“小点声。”

      吵吵闹闹的声音一下低了很多。

      刘老汉靠在椅子上支着脑袋,眼皮有一下没一下地耷拉着。

      与对面的开心欢闹相比,这间屋里实在安静得过于压抑。

      苏青菡蹲在水盆前,心不在焉地揉碎药草。

      刘老汉的酒量不大好,吃饭前喝了两盅就晕晕乎乎说醉话了。

      赵丁头那番话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又听进去多少。

      他是唯一一个……见过自己真面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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