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又更

4、上路 你个爱掉链

　　寅时三刻，月亮西陲，淡淡的月光洒在大地上。

　　宋老头手捧着蜡烛，明明暗暗的光影照在他的老脸上，纵横的皱纹，硕大的眼袋，把小柴房的一人一蛇吓了一大跳，向来浅眠的楚仞胸腔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七敛吓得蛇头直往衣襟里钻。

　　“老头，你想干什么，大半夜的很吓人的，知不知道。”楚仞脸上带着浅显的睡意，鼻头皱着说道。

　　“老人家你做什么不好好睡觉，玩这么低劣的恶作剧，一点也不好玩，老人熬夜很容易猝死的！你前两天不还闹着说心脏不舒服吗？”七敛伸出绿油油的蛇头，没好气的吐槽。

　　“胡说，我什么时候恶作剧过？”宋老头鸡爪一样的手把蜡烛往旁边一放，瞬间正常了许多。

　　对上两道幽幽的目光，宋老头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声，“那是之前逗你们玩玩嘛，小孩子就是要活泼点好嘛……”

　　到底是谁童心复萌吧
　　。
　　“好了，我是来说正事的，你两，现在，立马，启程去花月谷！事不宜迟。”老头一秒严肃脸，老若洪钟的声音此时竟带上一点急切。

　　楚仞的睡意一下子醒了大半，安抚七敛的手一顿，没说什么。

　　反而是七敛不愿意了，发出反抗的声音：“为啥不能明早再走啊，我很困耶，精力不足会大大减缓行进的速度。”振振有词，理直气壮。

　　“就是睡到明早上上路，在赶路的时候你也会躲在我衣襟里睡好吧，”楚仞板着脸阐述事实。

　　七敛吃瘪，十分不满，“那我也是在你为争取睡觉的权力。”争辩的话语及其苍白，因为楚仞不需要。

　　十二个时辰有六个时辰都在练剑，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雨露风霜，烈阳暴雨都不能阻挡他分毫，雷打不动的自律让他的功力飞速增长，甚至这里的灵气已经不够他用了，稀薄的灵气对于练功的人来说就像缺氧一样难受，灵气不能贯通经脉，经脉滞涩，修为停滞不前。

　　去花月谷对楚仞来说，未见得是件坏事。那里灵气丰沛，又有草药供养，是修炼的一大机遇。兴许是宋老头的假药，楚仞至今还在筑基滞留。

　　不容置啄的，他们收拾行囊出发了，清冷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不远处松涛阵阵，晚风吹来一股潮气，那是夜间的露气。

　　“脚程快点，要是耽搁了，被那些王公贵族问罪，我可担待不起，老头子我走不快，就靠你们了阿。”宋老头婆婆妈妈地念叨，一如既往的刻薄：“见机行事，别死路上了！”又把前两天存下来的银子一股脑塞进楚小刀的行囊。
　　怔愣片刻，楚仞垂下头，长睫浓密垂落，投下一片浅影。

　　楚小刀带着七敛，深深浅浅的跨过小溪，水声淙淙流淌。行人为图方便自行搭建的石路弯弯曲曲，楚仞走在上面，目光清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七，我们要不回去吧，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楚仞长长呼了口气，想要把心中的郁闷都一股脑吐出来，那个小石子还在不断的被抛往心湖。

　　七敛昏昏欲睡，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祭出万能的：“啊对对对……就按你说的办……”

　　为了减轻负重，七敛变成小蛇，尾巴尖缠在楚仞冰凉的手指上。

　　“我有点热……”七敛贪恋着楚仞手上的冰凉，多缠了几圈。

　　楚仞垂眼看他，不是说是千年大妖吗，怎么这么不靠谱，他无奈地想。晚风又吹起落叶，他把七敛露出的蛇头轻轻放回衣襟里，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回去一趟。

　　他趟过小溪，穿过树林，沿着泥泞的小道往回赶。
　　他走的有点急，冒了汗，吹得树叶发出簌簌声的风把他吹得稍微冷静了点，楚仞慢下脚步。

　　他只觉得老头的言行有点奇怪，但细细想，那老头的言行哪天不奇怪？
　　能在京城坑蒙拐骗那多多年，肯定是是有点本事在身的，楚仞才不相信宋老头是个普通的老人家，不然不会把那些达官贵人骗得团团转。

　　宋神医在两个小孩面前以不着调居多，楚仞嗤笑一声嘲笑自己关心则乱，他定了定神，脚步一挪，准备继续赶路。

　　这时，一股夹杂着一丝血腥味的风迎面扑来，如果不是楚仞天生嗅觉灵敏，都要以为是错觉了。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转身快步向小木屋跑去。

　　小木屋外围有一片灌木，半人高，遮挡住楚仞的全部身形。
　　小木屋庭院的一大片空地，站着几个黑衣人，身材高大，体格健壮，蒙着面看不清是谁。

　　旁边有一个官府打扮的人，点头哈腰：“仙家大哥，就是这了，报信人说这家人的孙子有一条青色的蛇，会口吐人言，想必就是你们要找的。”

　　“说，那条蛇现在在哪。”身形瘦高的黑衣问道，庭院杂乱不堪，木椅被掀翻在地，屋里头的被褥被拖拽出来，扔在地下，就连厨房的锅碗瓢盆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月光冷冷地打在庭院。

　　宋老头摆起仙风道骨的做派：“寒舍并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你们不是翻过了吗？”
　　一手捋着白胡须，置身事外般慢悠悠地说，但是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手以一个及其不自然的姿态垂落，他的手脱臼了！且在扭押的过程中渗出了血，那丝血腥味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为首的黑衣人目光带刀子一样，刮向官府打扮的人，官府的人身体狠狠一抖，哆嗦着连忙解释道：“我所言皆是属实的没有半句虚言啊，大人你要相信我啊，不信你抓几个周围的邻居，他们肯定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来报信的人信誓旦旦，我也亲眼见到过……”他油腻腻的手伸去抓黑衣首领的衣服，被一个刀柄挥开了。“啊啊啊!”官府胖子捂着手杀猪一样嚎叫，被黑衣人一个手刀劈晕了，尖叫声戛然而止。

　　“看来你并不诚实。”黑衣首领声音粗哑，像一条滑腻的毒蛇，冰冷，阴湿，钻到人的耳朵里，无端让人心底发凉。

　　楚仞咬紧牙齿，按耐住自己的冲动。

　　“说，还是不说？”
　　“说了，我代主子做决定，把你带回宗门，好好养老，怎么着都不是一笔亏本的买卖。不说？”首领拿着一把银色小刀，比划着宋老头的脖子，“是横一刀，还是竖一刀呢？可以你自己选。”银刀在月光下反射着亮光。
　　夜深人静，周围的邻居是只有少数人睡得不省人事，大多数都在不亮灯的屋子里惶恐着，不敢看不敢听，不敢救，即使宋老头总是为他们免费看病。

　　“或者说，宋春明。”首领不怀好意地笑着，“叛出宗门的叛徒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节义凛然了？”
　　宋老头不动声色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眼角的皱纹延长到了鬓角，脸上的老人斑是那么明显，眼中精明的光将暗未暗。
　　“你到底是谁？”声音嘶哑，不复从前的中气十足，甚至能听出一丝虚弱来。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

　　瘦高个性子急，“大哥，别和他废话了，给他一刀他就受不住，什么都说了，我不信一个贪欲十足的人会拼了命地护着一个小畜生。”说着夺过大块头手上的刀。
　　“诶，老二，别那么急。”大块头转向宋春明：“你百般维护，想必是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吧，他是破坏天下苍生安宁的罪灰祸首，而你，是盗走花月谷宝器长生草的叛徒！怎么，你们这算是同流合污吗？”大块头狰狞着说着。
　　“识相点，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毕竟我没有助人为乐的习惯。”黑衣首领把玩着手中冰凉的刀，来回踱步，掌握着眼前人的生杀大权。
　　宋春明心回路转，黑衣人以为是他终于慌张了，老头想的却是别的什么东西。

　　灌木里的楚仞身体发凉，冷汗浸湿的衣衫，腰间的灼热更为明显。
　　他颤抖着手，把七敛拿了出来。七敛早就醒过来了，他们的对话也一丝不落的听到了，心里一惊，身体却没像楚仞那样冒冷汗，而是浑身灼热，燥热难耐，眼神因为身体的异样而变得迷离，快要不清醒了。
　　楚仞用眼神示意：你怎么了？
　　七敛扭扭蛇身表示他也不知道。
　　楚仞对于七敛关键时刻掉链子早已见怪不怪，处理起来也是熟能生巧。让七敛蜷缩在他凉的像是冰块一样的手，帮他缓解。

　　宋春明胡子一抖，眼底又重新燃起锐利的光，声如洪钟般，字字铿锵：“我，不，知，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大块头扭头让手下人上。
　　瘦高个失声道：“大哥！”
　　大块头回过头来只看见银光一闪，感觉到了脸上的温热，并且缓慢流淌进胸膛。
　　他一抹，好像是他的血。
　　原来是宋春明抄起藏在袖子里的医术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扬起手臂，狠狠扎向了面前的脖颈，精确无比的扎中了颈动脉，鲜血横流，喷涌到宋春明的脸上，白胡子染成了红胡子。

　　大哥瞪着不可置信的眼神倒下了，像是在问，你怎么敢的。被逼急的羊还会咬人呢，他死得明白，死在了狂妄自大上。
　　那老头发出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人，神鸟宗的走狗！”

　　突生变故，楚仞的心又往嗓子眼提了提。眯眼一看，那黑衣肩头确实纹了只鸟，黑色的，展翅欲飞。

　　“啊！我要杀了你，你敢杀我大哥！”瘦高个红了眼，抬起手中的刀就要往老头身上劈。被手下的人拦住了。
　　“老纪，不能杀他，青龙的踪迹还没问出来，杀了他不好向宗主交待。”
　　瘦高个冷静下来，眼含狰狞“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又冷声喝道：“搜他的魂，不肯开口是吧，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黑衣人双指并拢，指尖发出微光，探向宋春明布满老人斑的额头。
　　刚才那一击已让老人精疲力尽，毕竟是学医术的而不是武术，会再多的妙手回春，此时也救不了自己。他已经强弓末弩了。

　　搜魂术，会像一把刀一样在脑子里搅动，直到那把刀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在此过程中，被搜魂的人会涕泗横流，痛不欲生，狼狈不堪，尊严扫地。

　　宋春明自私自利，好为人师，最要面子，他不愿那样没尊严的死去。
　　他昂起头颅，直视眼前的貂狼虎豹，越过栅栏看外面披上一层月光的山，静谧，美好。却在离屋前不远处的小灌木丛里看到了，再也忍耐不住，探出身来要阻止这一切发生的楚小刀！

　　手指上的光芒丝丝缕缕地探进了宋春明的神魂，楚仞再也忍不住了，脚步一迈就要上前，差一点，他就要被扭头过来的黑衣人看到了！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了楚仞的嘴，不容置啄地把他按回了灌木丛里。身后是火热的胸膛。楚仞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摸摸七敛的鳞片，却摸了个空，七敛不见了！

　　楚仞挣扎着扭头，那只温热的手顺从地放开了。但是仍然紧紧箍着他的腰身，怕他冲动行事。
　　转头一看，那人身着青衣，眉骨利落，眉眼温和，黑发顺滑垂落，披散在绸缎般的衣袖上。
　　那人用熟悉的语调小声说：“你不能露面，打不过的。”
　　他蹙着斜入鬓发的眉，神情颇为严肃。
　　小七？楚仞的脸色发白，抿着嘴。楚仞放弃挣扎，任由七敛紧紧的禁锢。
　　透过灌木丛看宋春明瞪大了的眼睛，饱含着死的决绝，可那里头有分明写着：快走！不要回来！走得越远越好！

　　“老纪，不好！他要自爆元丹！”
　　“快走开！”
　　在入侵者的灵力碰到识海的前一刻，以宋春明为圆心，“轰”的一声爆发出冲天火光！

　　被火光吞噬的最后一眼，他看的是灌木丛上方的月亮。
　　攥着宋老头给的钿软，楚仞到底是孩子心性，差点不管不顾的要冲上去，尽管，早已经来不及了。
　　幸好七敛紧紧箍住了楚仞的腰身，温热干燥的手再次捂住了他的嘴，沾满了泪水。
　　其实楚仞已经不会叫出声了，他觉得他的声带像心脏一样疼，发不出一声苦楚的哀鸣。七敛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他往后拽，像拽着一只初出茅庐不怕虎的小牛犊子。

　　楚仞泪眼模糊，眼底映照着宋老头魂飞魄散前的最后神情：热风吹动他的白胡子，平时总是眯着装神弄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他的眼睛本来就该那么大，只不过每天眯着，越咪越小了，里面闪烁着锐利的光，还夹杂着丝不甘和遗憾。
　　他在说：怎么还没走？小兔崽子，找打是不是？月亮都快落山了，赶紧走！别在这碍事儿！

　　爆炸声如雷贯耳，统共十五个黑衣，一死十重伤，威力之大，估计宋春明的修为恐怕在结婴以上。

　　被人舍命护住的老纪被炸得灰头土脸，横眉竖眼地唾道：“老东西，就这么死了便宜你了！”

　　“纪兄，那现在怎么办？宗主一心向佛，向来不理会宗门事务，这倒还好说，但不好向宗里的姑奶奶交代啊。”

　　“只是个靠身体上位的婊子罢了……”老纪的面罩被掀掉了，露出了真容，额角有一块倒三角形的疤，一双三白眼，就是不做任何表情，也会让人觉得他不怀好意。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额角的疤无端痛了起来，浑身一颤，止住了难听的话语。下令道：“给我在这周围搜，那小崽子带着他肯定跑不远。”

　　楚仞身躯一震，破天荒地丢失了冷静和理智，不知所措的心绪蔓延上胸膛，灌满口鼻，像是要窒息。
　　他下意识的要摸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摸到，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送到了他的手心。
　　七敛的眼神也带着哀戚，但理智尚存。楚仞这才惊觉，他整个人都窝在了七敛的怀里，许是宋春明死前那哀伤的一眼，许是背后的温暖和身边人无言的安慰，把楚仞掉线的理智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他反手拉住七敛的手，拽起他就要走。成年体态的七敛不是他说拽就拽得动的，楚仞使出全身的力气，然而纹丝不动。
　　楚仞彷佛在用眼神说：你又闹什么脾气？

　　七敛很无辜：“我没力气了……”本来刚化出人形就身体虚弱，刚才还要死命拽着想去送人头的楚小刀，不力竭身亡已经很给面子了好吗。

　　楚仞用眼神示意让他变成蛇的形态。
　　七敛很不好意思：“我还不会熟练地变化形态……”楚仞眼角青筋一跳一跳，他掉链子这个事儿，还真是没有上限呢。
　　千年难得一见的，七敛感到了羞愧，以往“我就世界第一”的气势，在血淋淋的现实下荡然无存。

　　楚仞没时间欣赏，因为有个黑衣人正不远不近地走过来了！

　　楚仞立马单膝跪地，掰着七敛的手就往肩膀上放，弯腰一背，站了起来，那是成年人的重量，楚仞差点站不稳，踉跄的功夫，他深吸一口气。八年如一日苦练的功夫显出它的作用来了，十六岁的少年背着一条成年蛇，虽然重的快要压弯脊背，但在树林里穿梭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那个朝着灌木丛走的黑衣人看着空无一人的树丛，疑惑地挠挠头，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