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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歌女架 前度歌残今 ...

  •   顾萦风没打算发作这事,可孙氏这番叨扰倒底误了事。

      那几日崔典乐正教她左手推拉吟猱,要求极苛。顾萦风连两夜没睡稳,指法一松,推弦的力道偏了半分,音出来带了股浮气。崔典乐当场搁了戒尺,脸沉得能刮下一层霜。

      “我当你是块料,才拿旧琴给你。结果呢?连最基本的推拉都拿不稳。通铺里那点鸡零狗碎便把你搅成这样?若再这般不上进,那把琴我收回去,你回大通铺跟她们一起刷茅厕去好了。”

      崔典乐的语气可谓是恨铁不成钢,若是这点子事就能扰了人的心性,那她也觉着顾萦风绝计成不了大器。

      顾萦风只低头闷着也不出声,连句辩驳也无。

      崔典乐瞧她闷葫芦样,没好气的甩甩手:“滚滚滚,你这样还练什么练,回你窝去。下次还这样什的,以后都别来了。”

      她嘴硬心软的,说着要罚顾萦风结果还是给了机会。

      顾萦风抱着琴向崔典乐致歉着退下,迎面走进一个身量瘦长,眉淡眼尾微垂,薄唇齿齐的姑娘。她身上的灰蓝窄袖衫收了半寸腰线,外罩半旧青布褙子。人站在那,颈子细白得显眼。

      来人正是陶十一,顾萦风悄悄留意过。午前排场时,她听过旁人唤过她的名字。

      陶十一走进是看着顾萦风抱着琵琶从崔典乐院里出来,见她乖顺的模样,觉得它就是个软黄瓜。

      前头陶十一刚被翟夫人点去宴上,内宅夫人最喜那《六幺·乐世》。

      六幺水调家家唱软媚易红的,可这坊里竟没几个琵琶作得好能与她同去的。她想要琵琶去托那转音,是以一直未寻到合适的人。

      “姑娘是?”陶十一对着顾萦风先打起了招呼,顾萦风原本就想着怎么引起这人的注意,想了半天才打听到她正到处寻琵琶手。

      可她却也一直没机会遇着她,可不得今天终是给她见着了。她掩下心中的窃喜,转换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姑娘可是唤我?”

      “正是。”陶十一点了点头,暗想着措辞。

      “姑娘抱着琵琶,可是来寻崔典乐指点的?”

      陶十一心里清楚,没有崔典乐首肯,无人敢来打扰她,更别说是让她亲自教。

      她方才开口试探着,想知道顾萦风是如何进的院子。但她眼尖,那怀里头的旧琵琶不是俗物,这不是一个小乐手能用得上的。

      “妾名牡丹,得崔典乐赏识,教授一些技艺。”顾萦风低垂着眉眼,瞧着一副和顺做派。饶是赵四娘看了也想不出和昨日拿着簪子要和孙氏拼命的是同一人。

      陶十一听了回答,这下可高兴着,天助我也。但毕竟不能操之过急,有才之人都是傲气的,牡丹姑娘她也不是想请就请的。

      她眉开眼笑着,装作亲昵模样拉起顾萦风的手:“牡丹姑娘,姐姐姓陶,行十一,姐姐托大,你唤我一声十一娘如何?”

      顾萦风装作被她孟浪的举措一惊,忙抽着手想往后躲。她也没想到陶十一突然的动作,实在令她没想到。

      “是姐姐的错,一时见牡丹妹妹惹人爱的,什么都忘脑后了。”陶十一松开手,不想一时猴急失了态,她就是想跟她亲近些许。毕竟有求于人,不套近乎这么让人给她卖命。

      “十一娘有事就说吧,我还要回去呢。”顾萦风假意催着,维持着警惕模样。

      陶十一见她一副不好接近的模样,咬咬牙一狠心将她腕上的金钏摘了下来,套在了顾萦风左手腕处。

      顾萦风假意想去推脱着却挣不开,别看陶十一人见着瘦小力气却出奇地大:“姐姐这是何意,有事说事怎得往人手上送东西呢。”

      顾萦风娇嗔一声,用着暧昧的眼神瞧了她一眼,就欣赏其素手之上的金镯。那是两股绞成的缠臂金,世人叫其跳脱。镯子是素面的,面上没錾花,也没嵌宝,只靠近腕骨那一段压了一道极浅的连珠纹。

      瞧着像是少府将作监里老师傅拿砑子手工赶出来的,这样的物件在顾萦风往日里是最不上心的,金器虽贵但玉更尊。

      可她非要装成爱财的模样,没所图陶十一怎么敢用的安心。

      陶十一见她不争气的模样,心里头却在滴血。这可是唱了许久才得来的金镯,就这么便宜她了。

      她使了使眼色,让身旁的仕女接过顾萦风怀中的琵琶,叫她跟上。陶十一就准备着寻她一同叙话,顾萦风也识趣得跟着她。

      陶十一拉着她进了院子,现今她混到了内人,有一处自己的独院不与旁人同住。

      那院位于宜春院西掖那道月门进去,只两间半。

      院墙是宫城同料砌的,青砖错缝,顶上压一行琉璃瓦屑,但没剪边,风一吹有碎光往下掉。墙根种了一丛晚桂,不像是内园司正经配植,瞧着跟从曲江折了枝,随手插在砖缝里似的。

      院子不盈半亩,当中一副石桌石凳,石是终南山运来的青碊,不雕花,只粗凿了四只凳脚,桌心磨出一圈浅凹,是常年搁茶铫烫出来的。

      凳面被袖口蹭得发亮,一角缺了米粒大一小块,拿漆补过,补得不齐,留下个暗疤。桌沿西晒那侧,苔痕爬了半指宽,没安排什么宫人来刮过。

      陶十一看着像是得了什么莫大的荣宠,其实内里虚没底气。

      旁人瞧着她能独住,又是宫里的内人,便觉得那是天,不想就是井底之蛙,她们教坊司的罪奴一辈子不脱贱籍这就是顶天的待遇了。

      但你细看这里头的装潢,都是旧物,植被也不是用心栽的,甚至连苔痕都没人清理。

      顾萦风细细观察着,也难怪陶十一急着想学新玩意儿,《折桂令》唱不了一辈子,没点新鲜点子拢不住那些官夫人。

      陶十一本想拉着顾萦风就在院中石桌处而后又想了想,还是莫给旁人发现窃她的密才好。

      她要的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顾萦风又随着进了里屋,正屋一明一暗。

      进明间往里半步,门槛磨得发白。一方旧夹缬,靛蓝洗成雾的门帘,白梅散成几粒灰点,挂绳是一股粗麻打的不讲究活结

      像是她自己系的,没叫坊匠。

      也是这里头处处都要使银子,叫了人还不知道要花多少呢。

      里屋不到一丈。

      靠窗一铺木榻,用的是杉木板,只刷了一层薄桐油,木纹还鼓着。褥子一领苇花填的,压不出身形,沿角缝线崩了两针,黄芯露了一小撮。

      色长查乐籍衣裳,她没敢自己补。枕不是绣囊,一只旧藤枕,藤皮两股发黑的霉斑,瞧着用的时间长得很却也没换新。

      陶十一牵着顾萦风坐下,拿着茶壶给倒水。顾萦风坐的位置正对于那头的床榻。

      榻里头墙角有一只黑漆衣箧,四周无铜角,两道铁箍锈出红屑,盖虚掩着。

      上层叠一身内人公服,绛色纱裙、素绿帔子、素蔽膝,叠得齐正,公服下压一角杏子红绫私衫。

      窗下立着一张窄榆木几,几上没脂粉奁,一只粗白瓷小钵里头半僵的蜂蜜膏已经起砂。木几上也无镜台,仅有一面巴掌大的残铜照子,背卷草纹发雾,照得出下颌却照不清唇色。

      顾萦风眼尖一眼就瞧到几角压一方旧麻纸,纸角都已卷了边,想必是时常握着,上头赫然写着是《六幺》歌段气口。

      气口,拖腔,鼓点都被她用墨笔勾出,还有点点朱笔标记着迟半拍,这处需急一息等。

      “不知牡丹妹妹可学过六幺。”陶十一开了口,顾萦风听了也没急着回答,琵琶最该学的两个曲目就是霓裳和六幺。

      陶十一也不知是明知故问,还是真不清楚琵琶女必习曲。

      “只、只弹得散序头一段...花十八往后便跟不上,指力薄,今个儿还被崔典乐训了一顿。”顾萦风垂下眼,一双手在底下攥了攥袖口,嗫嚅着回道。

      陶十一面上一喜,这么说就是会了。好不好的无所谓,能给她作称就行。她将木几上的谱纸往顾萦风怀里一丢:“好妹妹别怕,散序到花十八我唱,你跟着托。弹错了我就提醒你便是,只是别给我塌了拍。”

      “我这琴技怕、怕糟践了十一娘的腔。”顾萦风面上慌乱着要拒绝,陶十一接过身旁仕女的琵琶就塞进了顾萦风怀里。

      顾萦风没法抱着琵琶,轻轻拨了下弦,不想那音还偏了半律,她忙不迭又拧轴,手有点发颤。

      陶十一看了不禁皱眉,怎的连弦都定不准,崔典乐都教了些什么人。

      顾萦风也瞧见她脸色不好忙找补着:“我手笨,夜里头又冷,难免着推拉总偏...”

      “好了牡丹妹妹,快起吧。”

      起初陶十一还是好声好气的,后头发现顾萦风真是个软柿子,怎么说都不回嘴,叫她使东绝不往西的,后头也作践起来。

      顾萦风不小心弹错了她就要说她,老是连累自个儿,一错她前头全白唱了,不知得多废她嗓子。

      陶十一训着顾萦风,瞧着那怯懦的样子就说个没停:“就你这副怂样,你就不能用点心,下回再弹错我就拿筷子敲你指节。”

      自此一连五日,顾萦风从崔典乐房里练完就又多了一档子活计,去给陶十一做琵琶架子。

      顾萦风原想着她们二人都跟孙氏有旧,怎得都能统一战线一道对付孙氏就成,不想这陶十一骨子里也是个爱磋磨人的。

      压根不把她同当罪奴看,一直当个器物使。

      后头发生什么也不怪顾萦风没给她放点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歌女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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