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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不争气 两相着魔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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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濯谦靠在车壁上,外头马车上的青蓬晃着,夜风与它扑个满面,随风引来的声响乍现。
街边灯笼映着光影切碎照在车厢,他的手促在膝头,方才碰过她面颊的温热迟迟未收。
他感受着从指上传回脑中的触感,止不住地仰头长舒了口气。
真是不争气。
十七岁上京,头一回脚踏进顾府那日,也是这样的秋声。廊下有人拨弦,弹的是《望江南》。他那时还不懂这曲子哪里好,只记得那串琵琶音落下来的时候,满院子的桂花香忽然就安静了。弹琴的人没露面,他隔着一道竹帘听了整整三遍,连顾湛派人来催他进书房议事,他都站在原地没动。
后来他知道了,是顾萦风。顾家那个小女儿,年方十四,人还未长开弹得曲子就已经让人离不开。
从什么时候开始着了她的道呢。
他理不清。
许是后来案头那双不听使唤的手,将那副画描摹不停。从起初只有个模糊的眉眼轮廓,再到后来连她低头抱琵琶时睫毛投下的那点阴影都一笔笔描了上去。
又或许是这几日赴宴的频次忽然勤了,潘府的、王阁老的、枢密院同僚私宅的,一场不落。旁人都道裴都承旨如今仕途得意、应酬周全,只有他自己清楚,是他昏了头,在宴上无数次地想遇到那个不知所谓的琵琶色。
也许更早吧,应该是那首《望江南》。
故园在望,而不可归。
他前十年顺风顺水,裴家在洛水畔的宅子连檐角的瓦当都是定制的。可顾湛一只手就能把那些日子捏得粉碎。等他熬出头、重新踏回汴京这天,旧宅早换了姓,他连给自己寻一间正经落脚处的资格都是旁人施舍的。
寄人篱下,苟且偷生。
这样的日子他忍受了七年。
更令人厌恶的是顾湛连他的婚事都要伸手...
难道他裴濯谦这辈子的所有事都要被顾湛牵着鼻子走吗?
裴濯谦睁开眼,眼底那点方才对着顾萦风时的笑意早没了。
从那日起,他心里的恶就算是催透了。
他没得选。
他没能力撬动皇权,可却能用皇权做他的刀。可相应的代价是他自己俯下身去,做枢密院那条最听话的狗。
官家牵出去,指谁,他就咬谁。只要咬得干净,咬得不留口实,主子们寻不到更好的狗,那他就永远不可替代。
至于顾萦风,她的曲一不小心踩在他心底那道被掩盖的旧伤。
阴暗泥沟里,突然有人为你伸手说她懂你,说她知晓你的苦楚。
她不是第一个让他觉得好看的女子,却是第一个让他听完一曲就站不稳的。
后来在潘府回廊,她鬼使神差朝他那么一眨眼睛。
他当时就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气消了。
现在更说不清。
裴濯谦抬手覆住自己的眼睛,遮住了那道阴霾。
这漫长的、叫他作呕的权力追逐里,忽然多出来一个即使畏惧,也会缩在车角跟他讨价还价的活物。
自己那颗心早已泡在烂泥沟,凉透发胀钝重得连疼也省了。
而她让他忽地感觉濒死的心得到了起复。就像溺在水中被人拽起,让他确认到自己其实还活着。
可这不是心动。
他不肯给自己安这个词。
是他内心诡异的占有欲在作祟。
那道竹帘后传来的琵琶音,是她让人误会的。
这是顾萦风欠他的,他要连本带利一样一样讨回来。
反观在教坊的顾萦风这一夜睡得极沉,一夜无梦,睁眼便是天光。
马车那点炭盆带着暖意钻进了通铺,或是那一下拍到脑门把脑子里乌七八糟的玩意儿都拍了个干净。好眠如她,晨起着心情都连带着好了几分。
可一到上番,又揣了一肚子心虚迈进了正院。
崔典乐就立在廊下,照例负手看着众人调弦拨琴。
顾萦风的步子都不自觉慢了些,用余光偷偷往她师傅脸上瞄。
神色与平时别无二致,也没有发作的意思。
她心里悬着的大石头也总算落了,果然无事。
且昨夜同去潘府执宴的那五个人,今日都破天荒受了崔典乐的嘉奖。
当然其中并没有顾萦风,第五人则是被替了的苏玉娘。
话是李女官昨日回教坊时带的话,赏赐堆在偏厢里,崔典乐松了口,早课散了任他们各挑几样带走。
四人欢喜得眉眼都藏不住,凑在一处翻那匣子里的蜀锦与银锞子,叽叽喳喳的。
顾萦风站在外圈,没凑过去。
那些东西本就与她无关。昨日执宴的腰牌上刻的是苏玉娘,嘉奖记在苏玉娘名下,赏赐自然也落不到她这个牡丹姑娘身上。
心上是酸涩的,可她并不敢多在意。再多金银珠翠,也不是她来教坊要的东西。目的没到手,旁的都是浮沫。
只有叶芯儿,是这场欢喜里唯一受伤的那个人。
顾萦风余光瞥过去的时候,叶芯儿正坐在自己位置上调弦,弦音未出,她就觉着整个人魂都在飘。
昨夜崔典乐为了替她补那几首宴上该用的曲子,硬是扣着她教了一整宿。她自己都说不清是怎么挨回屋的,脑子里乱成浆糊,那手一搭上琵琶,指头就不受控地往那几回入破里拐,崔典乐后头新教的谱子愣是半首都没记住,弹着弹着又绕回去了。
眼下看那五个人捧着赏赐眉开眼笑,她心里止不住泛着酸楚。
早课散时,崔典乐果然也没提让顾萦风挂牌子的事。
顾萦风心里早就冷透了,她不再把指望搁在从前那个倾囊教她指法的师傅身上了。
她原地望了一眼,似是带着失望委屈。可崔典乐没在意,只一个劲地叫着叶芯儿继续练。
心里翻涌着,曾几何时崔典乐也是这样上番结束就唤着她,只是眼前人从顾萦风换成了叶芯儿。
倒是叶芯儿那双眼睛追着她的背影,眼里全是火星子往外冒。
顾萦风郁郁地迈出那道门槛,就察觉袖子被人一把抓着。她回过头引入眼帘的是叶芯儿愤恨的双眸。
眼底怒火中烧,下一刻只怕是要引火烧身。
叶芯儿努力克制着自己要杀人的神情,压着嗓子道:“你说好的。助我日后脱身。我如今顶了一整夜的罪,结果呢?”
她没敢大声说话,身后的崔典乐还盯着他们二人。
顾萦风安抚式地从怀中逃出一小袋碎银,那是昨日匀出来的一部分。
她悄悄地塞入她的掌心,一根根拢上那满腹伤痕的五指。
“再等等。”说完她瞥了眼崔典乐,凑得更近些:“还没到日子。”
这样安抚的话,叶芯儿听了还是有些不服气,别开脸到底没发作起来。
这贼船上了,又把桨扔了,她还能往哪儿游。
身后崔典乐的声音远远递过来,点的是叶芯儿的名:“过来,入破那段再走三遍。”
她颓丧着脸肩膀一塌,手中的银子往袖口一塞。回头看了顾萦风最后一眼,那眼神夹杂着恨与无奈,活脱脱是只被揪了尾巴的猫。
顾萦风冲她挥挥手点了点头,转身汇入晨光里。
从正院回通铺的那段回廊此刻显得格外长。
她攥着袖口,无意识地捻着碎银袋上的系绳。
怎样才能再见上裴濯谦呢?
私宴又不是天天有的,潘府那场不知算了多少才撞了大运挤进去。且不说再进去后能不能见着那神龙不见尾的裴大人,总不能回回指望潘二那种货色给她递梯子。
可她一个教坊乐伎,也不可能大大方方往枢密院方向走,让人瞧见是来寻裴都承旨的,不用等崔典乐发难,光是坊间那张嘴就能把她嚼得骨头都不剩。
裴濯谦那边也得跟着难做。
她可不想棋还没落,先把自己和那人都搁浅在明面上。
可想了一路,愣是一点头绪也无。
推开通铺的门,苏玉娘靠着窗棂。旁的人也都各自低头各做各的,见顾萦风来也就是互相点点头示意一番。她刚迈进门槛就看苏玉娘挤眉弄眼着,冲她不停地努着嘴,抬着下巴往门外歪了歪。
顾萦风会意,装作去井边打水的样子,拎着木瓢摸出去。
她脚后跟还没站稳在廊檐下,苏玉娘就跟了出来,袖子一拢,挨得近了才敢开口:“申时,城东听松茶肆,二楼最里间,裴大人在那处等你。”
末了苏玉娘还朝她挑眉,嘴角瞧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寓意在哪。
眼神可一点也不清白,揣着这天大的秘密还守的住,真是难为她了。
顾萦风听了人一愣,这算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上一秒人还在念叨,这头人就已经把时辰地方都安排好了。
她一时没忍住,嘴角翘起偷偷搁那笑。
苏玉娘也没想到,她就这样开怀笑起来,藏都不藏一下,这就是有恃无恐吗?
顾萦风从袖底摸出两小锭碎银,连着方才那点零头一并塞进苏玉娘掌心。手还附上她手背拍了拍,笑盈盈地:“辛苦姐姐跑一趟。”
苏玉娘捏着银子掂了掂,斜她一眼,有银子一切都好说,管她怎么笑呢。
话也不多说了,转身拐进侧巷没了影。
顾萦风回到通铺,通铺人刚还见的现下人都不知去哪了。
闩上门。将剩余的银子倒在被褥上头,一枚枚数着。
昨个儿裴濯谦那袋沉甸甸递过来的银子,她都还没捂热乎就送走了大半。
她盯着掌心里剩下的那几枚,叹了口气。
真是个烧钱的勾当,联络要钱,顶替要打点,不知要花多少银子来填这些窟窿。
要是就靠平时那个月银和打赏,她会给吃的渣都不剩,还要提防这些人嘴不严导致东窗事发。
得挣钱,不管是从哪来的银子,能落入自己的口袋里就行。
离申时还差小半个时辰,她从箱笼最底下抽出那件褙子。
藕荷色罗料,一双窄袖,直领对襟,身长过膝,缘边一道浅杏色捻金线。这是初一那日她娘在外头托人捎进来的,她没敢外扬,旁人见着只说是姨母拿来的。
父家没了,娘家也不敢多沾染。
她套在素白中单外头,腰间束了根细绦带,把腰线收出来。上妆时底子没敷厚,只拿蛤粉在颧骨和鼻梁上匀了一层薄光。眉这回画了倒晕眉,汴京今年时兴的式样。唇上拿胭脂膏子沿着唇线细细描了一圈就作罢,不叫旁人看扁了去就行。
发髻挽了同心髻,一根绞丝银簪斜插进发窝稳住底子,侧边垂两缕编好的长鬓发下来,耳侧各一缕。发间簪一支小小的白角梳,压在髻后头。
耳坠实在没找到相宜的,就不打算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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