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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暴雨前夕 这两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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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高三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课间走廊上多了几个捧着礼盒交头接耳的女生,男生们也开始互相打听“你那天穿什么”。连老杨上课的时候都多了几分宽容,讲卷子讲到一半有人走神,她只是用粉笔头敲了敲讲桌,没有点名。
沈屿墨坐在陈迟年旁边,正在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陈迟年偏头看了一眼。“你在画什么?”
“抛物线。”沈屿墨头也不抬,"我怀疑老杨故意刁难我,这套卷子根本不是高三学生能接触到的。"
“因为你拿成我的卷子了。”
“……”
沈屿墨看着他笔下浮现出的一道道解题步骤,原本有些烦躁的眉眼逐渐平和下来。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沙沙的,像冬日里新雪落在地面上那种微不可闻的声响。
窗外的国槐树刚发新芽,嫩枝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支棱着。教室里暖气片的声音早已消失——这是整个高三最后一段安稳的日子。
苏清和已经定了那件黑底金绣的礼服。她跑过来道谢的那天,脸上带着一种陈迟年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神色——稳稳的,像一个人终于把悬了很久的心放了下来。
“陈迟年,谢谢你。”
她站在桌旁说,“我回去跟我妈说了,她翻出那条项链给我看,说那是她二十岁生日的时候我爸送的。她说她很开心我能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
陈迟年点了一下头:“那就好。”
苏清和又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那后天见了。”
她走之后,沈屿墨把草稿纸翻了个面:“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像她妈。”
“什么?”
“你说了‘那就好’。”
沈屿墨模仿他的语气,故意压低了声音,一个虚虚的点头,"像那种看着小孩终于学会系鞋带的家长。"
陈迟年把笔尖按在纸上,没接话。
那天傍晚,晚自习还没开始,沈屿墨接了一个电话。
他走到走廊尽头去接的,隔着一整条走廊和一扇半开的窗,陈迟年看见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教室,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撑着窗台。
他讲了大概五分钟,挂断之后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走回座位。
“怎么了?”陈迟年问。
沈屿墨坐下来,沉默了两秒:“我妈住院了。”
“……严重吗?”
“我姨说那边医院让家里人过去一趟。”
沈屿墨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可能得去几天。”
陈迟年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沈屿墨的母亲他是知道的——身体一直不算太好。他见过沈屿墨母亲的照片,眉眼和沈屿墨很像,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一样的。
“什么时候走?”
“明早。”
“几点的飞机?”
“八点。”
陈迟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从桌洞里拿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朝向沈屿墨——是一个天气预报的页面,显示目的地未来五天晴天。
“那边不冷,不用带太多厚衣服。”
沈屿墨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
“……嗯。”
那天晚上放学,两个人一起骑车回家。路上沈屿墨没怎么说话,陈迟年也没有问。
经过那棵国槐的时候,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又分开。
临睡前,沈屿墨站在陈迟年房间门口:“年年。”
“嗯。”
“我后天赶不回来的话,成人礼你——”
“后面补上,我和你一起过。”
沈屿墨靠在门框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好。”
说完,他伸手揉了揉陈迟年的头。
第二天早上,沈屿墨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陈迟年站在门口看着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沈屿墨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下头。
陈迟年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在清晨的薄雾里拐过街角。
尾灯的红光在灰蒙蒙的空气里亮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客厅里的暖气早已关了,空气里有春天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冷的味道。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把门关上,然后走到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握在手里。杯壁的温度隔着瓷面传过来,暖洋洋的,但他握着杯子的手指还是凉的。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不知道为什么,从昨晚开始,他心里一直有一块地方隐隐发沉。
像是冬天湖面上的冰看着很厚,但底下有水流在动,你听不见,但能感觉到。
沈屿墨走得太急了——急到昨天才接到电话,今天一早就走了。他母亲生病是事实,这他知道。
但"让家里人过去一趟"这个说法,太模糊了。沈家不是普通人家,如果是急病,不会只让沈屿墨一个人过去。如果是慢性病,又不需要这么赶。
陈迟年站在厨房里,端着那杯水,看着窗户上凝结的雾气。他心里那块发沉的地方,往下坠了一点。
那天下午,陈迟年回到沈家小洋楼,进了客厅,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李叔。陈谨言的生活助理,跟了陈谨言十几年。五十多岁,身材不高,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永远穿着深色的夹克外套。
他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手搁在腿上,姿态规矩得像在等人来问话。
陈迟年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李叔。”
李叔站起来:“小年。”
“您怎么回来了?我爸呢?”
李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陈迟年没有在昨天就开始注意所有的停顿,他根本不会察觉。
“你爸在外地还有些事要处理,暂时回不来。”李叔说,“他让我先回来看看你,怕你一个人——”
陈迟年打断了他:“他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还要几天。”
陈迟年站在客厅门口,书包还挂在肩上,外套的拉链没有拉开。他看了一眼李叔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的指腹在轻轻摩挲着裤子的布料,一种很小的、不自然的动作。
“李叔,我爸他出什么事了。”
李叔的嘴唇抿了一下,目光从陈迟年脸上移开,又移回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些工作需要——”
“您跟了他十几年,”陈迟年说,“您不会在他没事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回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天光灰白,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窄窄的亮痕。
李叔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几秒,最终说了一句:“小年,你别问了。”
陈迟年看着李叔。他没有追问。
他站在客厅门口,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然后把外套拉链拉开,挂上衣帽架。
他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像是用这些事情来填补大脑思考的空隙。
李叔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你爸让我告诉你,什么都不要做。等他回来。”
陈迟年“嗯”了一声。
李叔走了之后,陈迟年站在客厅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沈爷爷。”
沈老爷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午后的倦意,但很稳:“小年?”
陈迟年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的窗户前面,看着窗外枯枝上残留的几片干叶在风里晃动。他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
“我爸被带走了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种沉默很重,像是石头落进井底之后水面合拢的一瞬间。
沈老爷子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小年,你知道了多少。”
“不知道多少。”陈迟年说,“但我知道他出事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沈老爷子说了一句话:“你到书房等我。”
陈迟年挂断电话,上了楼。
二楼走廊尽头的书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过了半小时,沈老爷子从外面赶回来,似乎很急。
桌面上的宣纸是空白的,墨汁在砚台里干了一层。
他看着陈迟年走进来,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然后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的?”沈老爷子问。
陈迟年站在书桌前。“昨天。”
“为什么?”
“我爸电话里声音不对劲。”陈迟年说。
沈老爷子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站在书桌前,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不同,但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用某种力气把不该外露的东西全都压在了皮肤底下。
“你爸的事,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
沈老爷子开口,声音缓慢而稳,"他快退休了,这些年手里经过的东西太多。有些人怕他退下来之后,有些事会翻出来。所以他们要先动手。”
“他们拿什么动的手?”
陈迟年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父亲能走到现在的位置上,还能待这么久,前后必定群狼环伺,想拉他下马的人不在少数。
可陈谨言行事清廉正直、从他身上根本找不出错处,只能从他身边人下手。所以,陈迟年这些年从不惹事、吃穿用度都是仔细甄别过的。
幼年时,陈迟年总是说着要和妈妈做爸爸最坚强的后盾。
沈老爷子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书桌上,推到陈迟年面前。
“你看完就知道了。”
陈迟年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封面没有写任何字,封口处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封条。
他打开信封的时候,手指碰到封条边缘的胶痕,微微粘了一下。
他抽出里面的文件,一共三页纸,复印的,左上角钉了一颗已经生锈的订书钉。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
表格的抬头写着“xx省xx县民政局 受灾群众临时安置登记表”,时间栏里填着十七年前那个日期。
第三行填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年龄栏写着“十个月”,家庭住址栏写着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受灾情况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全家遇难”。
第二页是一份收养登记表。贺愿的签名他认识,但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的签名,模仿了陈谨言的笔迹,但模仿者没有抓住陈谨言写字时特有的那种收尾弧度。
第三页是一份说明材料,打印体,措辞正式。上面写着:当年灾后走访中,地方办事人员因人手不足,在收养程序上存在不规范之处,部分原始档案缺失,相关签字真实性存疑。
陈迟年把三页纸都看完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淡黄。
他把文件放回信封里,平放在书桌上,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沈老爷子。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嘴唇的颜色比刚才浅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一瞬间失去了身体里某些温热的东西。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他说。声音很平。
他其实没怎么反应过来,太突然了,就算陈迟年平时再怎么沉稳,此刻也不过是十七岁的少年。
“你那时候太小了。”
“他们叫什么名字?”
沈老爷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报了两个姓氏和一个地名。
陈迟年听着,嘴唇微微抿着。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搭着,没有用力,像是在扶着一件很轻的东西。
“你父亲和你母亲把你带出来之后,办手续的时候走了一部分紧急通道。”
沈老爷子继续说,“当地情况特殊,人手不够,有些流程没有走完。后来补了,但补的材料和原始档案对不上。这件事本来没人会翻出来,但因为年头久了,当初经办的人换了几拨,档案管理有缺失。再加上现在有人想动你爸,就翻出了这件事。”
“他们说他是私自转移受灾儿童。”
“是。”
“没有走正式程序。”
“是。”
“没有报备。”
“是。”
陈迟年站在书桌前,把这个信息在自己的身体里放了一遍。他没有说“但他是为了救我”,也没有说“那是一场山洪”。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在脑中放好,然后抬起头来。
“他现在在哪。”
“暂时配合调查。”
“多久?”
“不好说。”
陈迟年没有再问了。他站在书桌前面,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伸手把它转了一个方向,封口朝向自己,然后用手指把边缘轻轻按平。
“我妈去美国,也不是因为沈阿姨生病吧。”
沈老爷子没有否认:“那边是有一部原因,但你妈不留在国内,是为了让那些人少一个针对你爸的突破口。虽然你爸爸瞒着她,但小愿其实也猜到一点了,你外公那边也在想办法。你在沈家,她放心。”
陈迟年点了点头。
“钱隽今天也没来学校。”他说,“钱隽被我牵连了吗。”
沈老爷子沉默了一下:“钱家现在站在中间。钱隽被他爸关起来了。”
“我知道。”
陈迟年站在书房里,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小片安静的暗色。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很空,书架很高,书桌上的墨汁已经干透了。他站在那些东西之间,像一粒很小的灰尘,随时会被风吹走。
沈老爷子看着他:“小年,你爸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陈迟年抬起眼。
“什么都不要做。”
陈迟年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进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
“……我不做。”
沈老爷子看着他,没有接话。
“但我想知道一件事。”陈迟年说,“我亲生父母,是死在那场山洪里的。”
“是。”
“我爸把我带出来的时候,那场山洪还在继续。”
沈老爷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你爸当时跟其他人一起下去走访。路过一个临时安置点,看见你一个人蜷缩在帐篷角落里。周围的人跟他讲了你的情况,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你抱起来了。”
那个地方是陈谨言走访过很多次的贫困山区,陈迟年的亲生父母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农民,只因为当初陈谨言承了他们一杯水的情。
“他们当时没有拦他?”
“有人拦了。说手续不完善,不能带。你爸说了一句话。”
陈迟年等着。
“他说——我晚一天办手续,这个孩子就要在帐篷里多待一天。我等得起,可这孩子只有十个月大,现在高烧不退,他等不起。”
陈迟年站在书桌前,手指贴着桌沿,指腹按在实木桌面上,能感觉到那些微小的、真实的木纹。他低着头,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爷爷。”
“嗯。”
“我不会插手,什么都不会做。”那背后之人犹如参天大树,陈迟年动不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暖黄色的,落在地板上,把他自己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形状。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房间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亮痕,落在床沿上,像一根发光的线。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雨还在下,细密的,无声的。路灯把雨水照成一小片一小片流动的白色光点。楼下街道空无一人,连车都没有。
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沈屿墨的名字在最上面,他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了。他又打了一遍,又删掉了。
最终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想着父亲十七年前在暴雨里抱起一个小小的、蜷缩在帐篷角落里的小孩的时候,那个人在想什么。
他想着沈屿墨今天早上从车窗里看他的那一眼,那个时候沈屿墨知不知道他这一走,陈迟年这边会变成什么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就这样站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把他的脸模糊成一道朦胧的轮廓。
陈迟年伸出手,用指尖在雾气的玻璃上写了一个字。那个字笔画简单,在雾气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开始变淡,边缘渐渐模糊,最终化成一道水痕,顺着玻璃滑了下去。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在黑暗里安静地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