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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莫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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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的冬天来的早。
陈迟年一身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文件包,快步穿梭在教学楼中,他随意拢了拢脖颈处的围巾,将自己的下半张脸埋在里面。
原本暖白色的脸此时却被冻得有些发青,浓密的眼睫上已经盛着几枚雪花,眼见雪越下越大,他无奈之下,只得加快脚步往导师办公室走去。
“这么多年了,还是受不了这儿的天气。”陈迟年搓了搓手,敲响了办公室的大门,将围巾往下拉了拉,深棕色围巾上细软的毛线碎丝粘在了洁白的下颚,他用手背蹭了蹭,试图将那些细微的绒毛擦掉。
伊万诺夫教授的办公室——莫大老楼,华丽的外表之中,是朴实的教学气息,旧书架塞满俄文数学专著,桌上堆着草稿纸,窗户朝着麻雀山。窗外是一片灰白,教学楼前针叶树上已经满叶白雪。
暖气片嗡嗡响,
里面没应声,他又等了几分钟,才推门进去——伊万诺夫教授正背对着他,站在黑板前,上面是一层又一层的粉笔印,手里正拿着半截粉笔,盯着上面的几行公式发呆。沾上粉灰的白胡子在空中静默着。
陈迟年将手中将近两百页的打印稿放在了办公桌的角落,那是唯一一处没被草稿纸侵占的地方。封面是标准的莫大深蓝封面,右上角印着他的姓名和题目:《非线性抛物型方程在奇异边界条件下的渐近行为》。
伊万诺夫教授没回头。
“放那儿。”
他站着没动。
过了将近一分钟,他才转过身来,花白的利落短发,老旧的无框眼镜滑到鼻尖,目光越过镜框上方打量着他,那种打量既不亲切也不严厉——像是还在脑中思考他身后那一串公式。
“你的论文终稿在前几天就已经通过电子邮件发给我了,今天怎么还过来一趟?”
沙哑的声音在陈迟年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沙砾感,他面无表情的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递给面前的老人。
“您昨晚给我打电话,说有事找我...”
他目视着前面这位才反应过来的老人,语气平平,像是早已习惯自己老师的“健忘”。
昨晚就新年留校问题讨论到一半,话题不知道怎么就天马行空的跳转到师母做的蜂蜜松饼,最后在安娜老太太——也就是伊万诺夫教授的妻子的闷咳声中,僵硬的说出一句“你明天来趟我的办公室,你师母给你带了点松饼,我恰好也有事找你。”像是照着剧本念出来的。
“Nian,你今年必须要休息了,从来到我身边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你就像一个螺丝钉,无时无刻不在学习工作。”
你的脑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致,我真怕你脑中的那根弦崩了。当然,这句话伊万诺夫教授并没有说出口。这可是安娜女士再三叮嘱的。
陈迟年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只水杯上,到最后走出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签好字的假条,走在回家路上时,耳边还是老师那句“你的答辩时间差不多在休假回来的第二个月,别担心。”
他这些年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一股脑的想让自己忙一点在忙一点,这样脑子里就不会想那么多以前的事,不会想着一个月前在他为自己的博士论文终稿绞尽脑汁的时候还能像少年时一样不顾一切的,冲动的,只为了一个模糊的甚至有些夸大的消息踏上回国的飞机。
然后第二天又狼狈的飞回到他的居所。
他总认为淡化一件事在自己心中的地位的做好办法就是用另一件事覆盖它,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思念和渴望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越堆越高,轻而易举地冲破了他在脑海中堆砌好的“柏林墙”。
眼瞧着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积雪湿湿软软的,一脚一个浅坑,陈迟年叹了口气,将背后的羽绒帽子拉上来戴上,加快脚步向公寓走去。
这些年也不知道怎么了,他明明也在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但身体状况还是越来越差,光从脸上那始终消不下去的黑眼圈以及明显凹陷的脸颊就可以看出来,陈迟年这个人永远学不会照顾自己。
他走在楼道里,头顶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人身上,企图在视觉上模糊掉莫斯科冬天的寒冷,地上铺着一层薄地毯,材质是很普通的类型,跟寻常酒店的走廊上铺着的相差无几,走在上面脚步声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
陈迟年低头从兜里拿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可是脑袋上宽大的羽绒服帽沿将他的视线阻隔,丝毫没有发现身后穿着和他同款羽绒大衣的男人正慢慢靠近,就在他拧动门把手的一瞬间,身后一道低哑的男声响起,
“年年,找到你了。”
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像是咬着后槽牙说出的话。
他漆黑的眸子猛地一缩,情急之下快速打开门往屋里走去。
“砰!”的一声,
男人抓住陈迟年的手腕,强势的挤了进来,空着的那只手顺手就将门撞上。
陈迟年被人抵在门上,一只手环住他的肩膀,脑袋埋在他的颈窝,细软的黑色发丝扫在他的耳边带来一股痒意,身后男人力气实在太大,他眼见挣脱无望,只能老老实实靠在门上,幸好是冬天穿的挺厚实,暖气也给力,不然照身后男人迟迟不松开的架势,再过一会儿,警察就会从这间公寓里抬出两具冰雕。
他刚想开口说话,却感受到颈侧微微有些湿润了,陈迟年皱眉,试图将颈窝处的那颗脑袋移开,只听得“啪嗒”一声,一滴水滴在了他的羽绒服上,原本皱着的眉头更紧了,他转过身,双手捧起面前比他将近高了一个头的人的脸,力道有些大,他抬头看着眼前可怜兮兮的男人,嘴角微微抿了抿。
这是他第二次见沈屿墨掉眼泪,第一次是在十七岁那年。
“哭什么。”
语气有些僵硬,带着说不上来的别扭情绪。
“沈屿墨,不准哭。”
眼前这个人,十八年的人生里,陈迟年原以为自己早已见过眼前这人喜怒哀乐各种样子。
直到今天,
那双布满血丝,拼命忍着不落泪的眼睛,让他感到恍惚。
沈屿墨看着陈迟年——这个他朝思暮想,想了七年的人,这个当初狠心将他丢下的人,走得那样决绝,一次也没回头。
“哥哥,我从家里跑出来没地方去了,收留我吧。”——这一次他一定要留下来。
他低下头,将脑袋轻轻靠在陈迟年的肩膀上,他原本是想着这个人如果不愿意,他就是绑也要将这人绑回去,毕竟,对付心狠的人,装可怜是没有用的,只能硬碰硬。
可当陈迟年那双细长漂亮的眼睛抬头看着他,里面有着不解、别扭、以及一丝不小心流露出来的怜悯,唯独没有排斥,沈屿墨决定示弱,又一次的。
陈迟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门锁上,走到沙发旁将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将被沈屿墨蹭乱的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一角。他又走向厨房,手握着水杯停留了一会儿,还是又取下一个干净的透明玻璃杯。
等他端着两个水杯返回客厅时,玄关处,沈屿墨还是老老实实站在那儿,低垂着眼,额头上因为暖气的影响有些细小的汗珠,他无意识的微抿着唇。
“站那儿干什么,过来。”
陈迟年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抬眼看着沈屿墨。
这人一个月前还是风光无限的财团继承人,一个月前的订婚宴上,是他时隔七年再次见到沈屿墨,穿着一席裁剪合身的定制西服,头发没有少年时那样长的遮眼,梳理的干净利落,站在人群中央,精致的眉眼上平添了几分阴郁和烦躁。
不论是当时的沈屿墨还是现在的沈屿墨,都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喜怒尽显于外的少年。
“刚才把我抵在门上的时候不是很硬气吗,你这几年在商学院学的表演是吧。”
陈迟年冷冷的说到,沈屿墨抱着自己刚才脱下来的羽绒服,安静的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男人,像个小刺猬,将自己全部的尖刺都竖了起来,说出来的话又硬又冷,向窗外飘落在地上逐渐凝成的冰晶。
“果然要秋后算账...”
这是陈迟年从小到大的习惯,在知道自己正处于安全的环境下时,他便会开始“秋后算账”,简称“记仇”。
“我错了,年年,我这次是从家里逃出来的,你看,我的衣服口袋里除了手机什么都没有。”一边说一边将羽绒服翻过来给陈迟年看。
“前天晚上爷爷让我和苏家小姐接触接触,我不愿意。”
“所以你一天时间内查找到我的住址,然后在公寓楼下蹲我?”陈迟年觉得他把自己当傻子了。
“你把钱隽怎么了?”
钱隽是国内唯二知道自己真实住址的人,另外一个是自己的母亲——贺愿。沈屿墨不可能去打扰自己的母亲,那就只能找钱隽了。
陈迟年小口抿了抿玻璃杯杯沿,他的舌头一向敏感,就算是温水有时候也不敢轻易下口。
“把他灌醉后,套话套出来的。”他随口胡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