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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逃荒路上的血案(七) 郑知微质问 ...

  •   1934年5月7日晚,上海·霞飞路·郑家书房
      郑知微正在整理信件,挑出一封有些奇怪的,看着里面的内容,将信纸横了过来。门口郑屹川和石砚推门进来,看她这模样一愣,郑屹川推了一把石砚,自己从后面进屋坐在郑知微对面。
      “你这干嘛呢?”
      郑知微放下信纸,露出微笑,“哥,没看啥,这不,收到一封信,写的有点奇怪。”
      石砚这才看见信上内容,面色一变,郑知微余光瞄到,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一点,没有继续理他,继续对着对面的哥哥,“哥,嫂子最近身体好不少,你也不用担心了。”
      “你,还要回奉天?”
      石砚从旁边不动声色靠近,“回去干什么,那边让日本人占了,你一个姑娘……”
      郑知微这时候才抬头看一眼石砚,人往里的椅子挪过去,“石砚哥,你坐吧。”石砚看她一眼,坐在空位上,目光从她脸上挪到郑屹川脸上,看他没有注意桌面上的信,目光虚虚快速扫过桌上横着的信纸,嘴角不自主抽了一下。
      “石砚哥,怎么没见嫂子?”
      “你们嫂子没跟着我,我当年走商,流落外地,被人救了,就娶了救命恩人的女儿。”
      “哦,石砚哥,你见色起意啊,不过我也没问这么多。”
      石砚脑门的血管弹了一下,“你们嫂子恋家,我每年回去一趟。”
      “嗯嗯,那你常年在外,可没法照顾人家。”
      “她家只她一个,得留在家里照顾父母,这是我当年答应好的。”
      “石砚哥,你挺重承诺的嘛,不过可以接嫂子一家都过来的,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
      “这不是这么一回事儿!何况,老人家恋旧,故土难离的。”
      “石砚哥,你口音变不少啊,人还文雅不少。”
      “知微,你在这里盘根儿呢!”
      “哎呀——,哥,我光问石砚哥,没问你了!”郑知微眼睛瞬间凌厉起来,“怎么,两个大男人,自己家庭都弄不好,前两年我刚来,事情多,没有时间修理你们,现在都飘了!”郑知微声量不高,可就是压得两个男人一下子低了头。
      “哼——,怎么小时候受的教训都忘光了!”
      “石头哥,我给你面子,叫你一声石砚哥,回头安排你媳妇过来一趟,我亲自问问,受没受屈,回头我再找你算账。”郑知微侧头扫一眼脖子青筋起来了的石砚,又转头再看郑屹川,“大哥,咱们家的家法你是知道的,别给自己找什么理由,你们俩都给我反省清楚了,妹妹我最近都有时间,给你们下面的小辈儿立好规矩。”
      郑知微慢慢起身,一巴掌拍在石砚的肩膀上,石砚顿时就是一蹦,身体僵直,“石头哥,从你进家门起,虽然你不姓郑,可也得守着家里的规矩,别把自己当外人。”
      说完,人就从石砚身后出去,不多时回了房间。书房内剩下的两个人,面对面脸色青青的。
      郑屹川清了清嗓子,“石头啊,你看咱家里一直说了算的就是知微,你也知道,家庭方面我自己处理得不好,当年你嫂子还是,还是知微回来才把命拉回来的。你这家庭处理的,也不能总是把媳妇扔老家啊。”
      石砚一脸无奈,“屹川,你也知道,算了,我回头想想,知微总是比咱们心细。这么晚了,先去休息吧。”说着也不管郑屹川,人也回屋了。
      郑屹川看着面前的书信,久久不动,最终手臂僵硬地将桌案上的信纸收好,放到书柜上一个匣子里面。

      1912年1月4日上午,胡满沟·郑家二进西屋
      王桂枝说了半天,耿叶秋从边儿上递过来一杯茶,她吨吨吨灌了一碗,又继续讲了下去,“眼瞅着都走到哈尔滨了,这是个大城,这一行人有那些个啥都不剩的,就有些犹豫,留下找个货栈啥的当个伙计,也是个好营生。”
      “你还别说,山西那边的,一般出来大多数都是找个地方当伙计,能识字的会拨算盘的,还能找地方当个摸算盘的。”
      “是呀,不过大多数还是想要找块地种种的,一辈子都是老农,就想一辈子脚也埋土里。”
      “大嫂说的对,咱们对这土地就没法舍了的。一大半的人没在城里待多久,就赶着往东走,一路经过不少地方,不过离着城里近的地方,基本上人都挤满了。没招,继续往里走。”
      “他们走的道和咱们也差不离,咱们也是沿着松花江南边一路找过来的。不过咱们是往东边偏南走的,他们沿着铁路一路走的,到宾州那边儿打听到了才往南边走。”
      “这边还挺顺的,那边离着咱们这边还不算太远。”
      “山里走得深了,人也就稀稀拉拉留下了。”
      “咋不一起找个地儿开荒?大家走了一路了,不都认识了。”
      “人都得看得远点,人离得远些,大家开荒不冲突,不然那地东一块西一块,没法合一起,不好耕种,再说了,大家都是熟人,人太多了,利益冲突就多。”
      郑承余今儿是欢脱了,这会儿又挤在王姝懿、王桂枝两人中间,刚听到王姝懿的论调,眼睛亮晶晶的。
      王桂枝给大嫂伸了个大拇指,“当年咱两家分家,就是因为这个,再说了——”王桂枝凑到郑承余耳边,“当年咱们家逃荒也是老家惹了人,分开了咋说不至于人都给一窝端了。”
      “哎呦,我大爷真有正事儿。”
      “你爹也不差,不然也不能痛快的就同意了。别看咱们离着看起来不算近,其实这距离挺好了,一天就能到,翻山的话半天就行,也就这冬天山路不好走。”
      “咱两个村相邻,还不是一个县,找这么个地方可不容易呢。”
      “就是来回找大嫂唠回嗑可不容易,不过这么多年过下来,也挺好的。”
      “正好你这回多待几天,家里别的不多,地方多。”
      “那我可得多待几天。”
      “待!娘,我也要多待几天。”郑承余蹲在炕上,肩膀撞了撞王桂枝,“接着讲,不是说后面没多久陆老头子也嘎了?”
      “一两个月也不算太久,都走到最后头了,这天一行人还往坪家围子去,不过得过一条大河。”
      “出事儿了?”
      “这丫头,你在这儿捧哏呐!”
      “嘿嘿——”
      “坪家围子也是个好地方,这时候剩下的一半人基本上都相中这里了,人也真是走不动了。”
      “那为啥没落地?”
      “陆老大闹起来了。”
      “他们家不是挺消停的嘛,咋这么突然?”
      “要落地,当然是涉及到利益了。再说陆老大家,身后还有个陆老大媳妇,这人精着呢,从陆老婆子手底下过得好,当时可是陆老二受宠的情况。”郑承余扒了一把瓜子瓤,放到王桂枝手里,“刚到地方就撺掇陆老头子分家,陆老二硬是一声不吭。”
      “这陆老头子也不是玩意儿啊,这时候支持分家?”
      “小余,陆老头子记恨呢,有句话讲,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秀茹说得对,说破天去,陆老婆子是因为马姑娘没的,这老头子和她过了一辈子,哪能不记恨。”
      “这么一说,陆老头子也挺有夫妻情意。”
      “小余,陆老头子给底下人做面子呢,再不咋地,马姑娘也是陆老二媳妇,陆老二这样子,还能有谁看上他,到底还是得马姑娘看顾,但是不给马姑娘点教训,不能服众。”
      “那整这一出,是真的要分?”
      “哪儿能啊,其实就像让马姑娘受到点教训,服个软,多赔点情儿,这事情,也不能压到哪里。”
      “马姑娘应该不能服气吧,之前不是疯了两回,谁都没干过她。”
      “那不一样!”王姝懿摸着郑承余的手,“那时候在路上,周围可都是敌人,他们算是同一立场,内部有裂缝了,不利于外不御敌。到了地方了,外部敌人算是没有了,其余人都是陆老头子领着过来的,人人不能说拉偏架,可也得给他几分颜面。”
      “所以马姑娘落了下风了。”郑承余就地盘腿坐下,贴着王姝懿,小手又攥起来一把花生。
      “不过得看马姑娘的魄力,她要真是拿的住,真就能挺住,另起炉灶也不能说不是一件好事情。”
      “大娘,为啥呢?”
      “不分的话,陆老头子在顶上压着,陆老大媳妇二道坎压着,下面随便来个老鼠,都能一脚踩在马姑娘的脑袋上。她要真是不反抗,最后连个落魄的佃户都比不上。她还有个两岁的孩子,男人屁都不是,是个大累赘,你寻思下,马姑娘再留下来,她还能活吗。”
      郑承蕙嗑着瓜子,往外吐皮,“还有啊,她要真不单过的话,往后大门一关,陆老二啥都不是,她一步都迈不出去,他们家出去说啥不都是啥!”
      “那这家里确实不待更好一些,就没有好人了。”
      “也不能这么说,立场不一样,人自然都只顾自己。”
      “所以戏一开锣,知道的人已经能听出音儿了。陆老头子压着气势,马姑娘这回可不装疯了,人把儿子塞到钱家一个合得来的嫂子怀里,她直接就对上陆老二,啪啪开打,一边打一边骂,就是不接陆老头子的茬,指桑骂槐陆老二不得父亲的心,让人压迫,让人打压,啥啥不是,啥啥不能……”
      郑承蕙微微侧头和崔秀茹说着小话,“大嫂,马姑娘挺聪明啊,硬是靠自己把路劈开了。”
      王姝懿在旁边看郑承余有点蒙圈,凑近她,给她解释,“咱们女人,除了上头孝道大过天压着,自古各朝各代就有酸儒拿男人压着女人,你要真听了,可就把自己先踩进泥地里,所以马姑娘要是接茬陆老头子,直接被两道大山压下来,她男人一直装死,正好当出头的椽子。”
      “马姑娘开窍了?”
      “她手里的东西太少,没有人帮她说话,吃的喝的也就那么回事儿,习惯忍了。后来快活不下去了,反抗了一回,就尝出来点甜头,人聪明,就学会用脑袋了。”
      “大娘,你知道的真多。”
      王姝懿被逗乐了,伸手虚虚点点她额头,“你大爷书房的书,多得很,回头你跟着你侄子去看。”
      “我,我也能去吗?这家里谁都能去,没那么多说道,你给江流做个榜样,好好学,看多了就知道了。”
      王姝懿又扒了一把瓜子,给了郑承余,王桂枝接着话头继续将,“这就像两个戏班子戏开对台,看谁的锣响到点儿上了,陆老头子先开锣,马姑娘直接对上鼓,陆老头子锣响错点,一时不能拿马姑娘有啥法子。”
      “乱拳打死老师傅啊。”
      “原来陆老婆子在的时候,夫妻两个一起一个黑脸、一个白脸打配合惯了,再说陆老头子比较要脸面,不能不管不顾地对上马姑娘,这就落下乘了,这时候也就只有陆老婆子能知道陆老头子的路数。陆老大媳妇可是巴不得直接赶紧分开,就算知道陆老头子的意思,也当没听见,这家也就势在要分了。”
      “那能分公平么?”
      “也大差不差,陆老头子偏心老大,可也不能太过分,陆老二也分到三分之一的家产。”
      “娘,这差别也太大了!”
      “大啥大?自古分家老大占大头,不过也算均分了,明面上的家产分成三份,老大老二各占一份,陆老头子占一份,以后老大养老,这份也就归老大了。”
      “那还算公平了。”
      “本来家一分,事情就了了。这些人看这片地还挺广的,都在这边落户也不错。”
      “然后呢,出啥事儿了?”
      “大家都选好地方开始要建屋子了,日子有个盼头,热火朝天的,人都有笑脸。马姑娘不待见陆老头子一家,选了个和老陆家村头村尾的位置,先搭了个窝棚。她和陆老二也算认干,也就没注意,陆老大那边不着调,扯犊子了。”
      “他干啥了?”
      “本来有陆老头子压着,也没啥大事儿,这不陆老头子硬撑着一路,人有点累着了,家里还得盖房子,寻思陆老大人也三四十了,能当家也就放权了。”
      “陆老大媳妇不也忙着小算计,陆老头子不能管内宅,她想抓紧点把家产都攥自己手里。一时也没顾上陆老大。”
      “这人到底干啥了?”
      “败家四大项,你猜是啥?”郑承蕙嗑出来瓜子,将瓜子皮子扔到果壳盘子里,笑眯眯地问郑承余。
      “娘,我咋不知道,是啥?”
      “吃喝嫖赌!”
      “那他吃啥了?”
      王桂枝翻了个白眼,“吃虽然排第一,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吃的明白的,当然是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逃荒路上的血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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