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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除夕   除夕的 ...

  •   除夕的天早上,林霁正在给小满喂猫粮时门铃响了起来,节奏快得像在敲架子鼓,他听到这个按法就知道是谁了。
      他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刚拉开,安常就从外面挤了进来,裹着一身冷风,羽绒服帽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好冷啊外面。”安常把带来的东西往玄关柜上一搁,弯腰脱鞋,围巾解下来挂在衣架上,动作一气呵成,“哥,除夕好。谢以呢?”
      “他在准备晚上火锅的汤底。”林霁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安常趿拉着拖鞋往里走,先弯腰把正在吃饭的小满捞起来搓了两下猫头,被小满一爪子拍在下巴上,嘶了一声后把猫放下,自觉地去拿电视柜里的游戏设备。
      林霁也挨着安常坐下“安寒夜呢?你一个人来的?”
      “他回老宅了。”安常语气听着很随意,但手里捏着的那颗从果盘里顺来的葡萄被他搓了两圈也没往嘴里送,“他爸快不行了,决定放弃治疗了,说想回老宅过最后一个年。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回去,我说算了吧——大概率最后一个年了,别给人家添堵。”
      林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安常想着想着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其实我爸……经济上也没亏待过我。他快死了,我不想让他最后一个年因为我过得不痛快。”
      林霁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手拍了一下安常的肩膀,“先别忙着打游戏了,陪我去把春联贴好”
      安常立刻来了精神“好啊,这个我有经验。”
      此刻安常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上联,踮着脚往门框上比划。
      林霁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负责看高度。
      安常把上联按在门框上,回头冲林霁喊:“哥!你看看歪不歪?左边高了还是右边高了?”
      “右边高了。往下放一点。”
      “多少?”
      “大概半厘米。”
      “半厘米你能看得出来?”安常嘀咕了一句,把手放低了一点,“现在呢?”
      “好了。”
      安常把上联按平,从椅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效果。红色的春联贴在深胡桃木色的门框上,行楷字体泛着微微的金色光泽。他又站上椅子,把下联贴上,最后贴上横批。
      贴完之后他站在椅子上下意识退了一步想看看整体效果,差点踩空,被林霁一把拽住羽绒服的后领拉了回来。
      安常踉跄了一下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又看了看林霁拽着他领子的那只手,讪讪一笑。林霁松开他的领子,把他的羽绒服后领抚平。
      中午他们随便吃了点饺子垫肚子。饺子是谢以昨天提前包好冻在冰箱里的,煮出来皮薄馅大,蘸着醋和辣椒油。
      安常一个人吃了两盘,吃完之后自觉地把碗筷收了放进洗碗机,然后被谢以从厨房赶了出来——理由是“你在这里占地方,去客厅陪你哥打游戏”。
      谢以在厨房里准备晚上火锅的配菜和熬汤底。他把肥牛和肥羊从冷藏室里拿出来码在盘子里,毛肚切成巴掌大的片,虾滑挤成小圆球放在冰碗里,蔬菜一样一样洗好沥干水分,藕片切得薄而均匀,土豆片泡在清水里防止氧化变黑。
      每一种配菜都被码得整整齐齐,按种类分好盘,在料理台上一字排开。汤底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鸡汤的鲜香从厨房一路飘到客厅。
      安常吸了吸鼻子,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好香啊,你搞好了没?”
      “再炖半小时。鸡汤要多炖一会儿才鲜。”谢以从厨房探出头来,身前挂着围裙,手里还拿着勺子,“宝宝,你过来帮我尝尝咸淡。”
      林霁已经对谢以时不时冒出的称呼免疫了,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厨房接过勺子舀了一点汤底吹了吹,喝了一口道“好喝”。
      傍晚七点,天已经全黑了。窗外又开始飘雪,很小很小的雪花,在路灯下打着旋。
      谢以把铜锅端上餐桌正中央,电炉调到火锅模式,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安常站在餐桌边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年夜饭。”
      这时门铃响了起来。安常放下手机去开门。门拉开的瞬间,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安寒夜站在门口,深色大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呼吸比平时稍快。安常看到他,愣了一瞬。
      “你怎么来这么早?我以为你那边至少要九点以后——你吃饭了吗?冷不冷?你大衣上全是雪。”
      安寒夜低头拍了拍大衣上的雪花。“那边提前结束了。”安常伸手去接他解下来的围巾,两个人的手指在围巾的边缘碰了一下。安常的动作顿了一拍,把围巾挂在衣架上。
      谢以从厨房里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玄关的两个人。“你们俩在那cos雪人呢?来了就来帮忙,安寒夜你过来调蘸料,安常你去摆碗筷。”
      安常立刻从刚才那一瞬间的怔忡中回过神来,转身去餐厅拿碗筷。安寒夜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卷起袖子走进厨房。
      火锅的热气把整个餐厅填得暖烘烘的。汤底在铜锅里翻滚,红汤那一半花椒和干辣椒上下沉浮,清汤那一半飘着红枣和枸杞。
      安常把肥牛片夹进漏勺里,在红汤里烫了七八秒,捞出来蘸了麻酱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安寒夜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给安常烫肥牛。
      林霁坐在安常对面,谢以坐在林霁旁边,正往他碗里夹烫好的毛肚。
      谢以把毛肚放进他碗里,又去烫下一片。
      餐桌上的氛围算得上是其乐融融。
      原本说吃火锅解腻的果酒,被安常一个人喝了大半瓶。他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满桌的热气,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平时大大咧咧的笑,是很轻很短的,像只是呼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真没想到我们四个现在会以这样的身份聚在一起过年”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大概是酒劲上来了,他面朝安寒夜歪了歪脑袋。
      安寒夜没有说话。他把安常手边的酒杯拿过来,换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安常低头看了看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抗议。
      年夜饭饭吃到后半段,安常已经明显有些晕了,说话开始颠三倒四。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指着窗外的院子,说要去堆雪人。
      谢以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还在飘的雪花道:“外面零下好几度,你喝了这么多酒,出去冷风一吹容易头疼。”
      安常低下头用那种带了点醉意的、亮晶晶的眼神盯着安寒夜看。他的脸颊因为酒精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嘴唇微微嘟着,不是刻意的撒娇,是真的想在雪地里堆雪人,又知道谢以说得对,所以想找个人帮他说话。
      “……我想堆雪人。”
      安寒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以。谢以冲他挑了挑眉,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他沉默了片刻,站起来。“围巾、帽子、手套,都必须戴上。”
      安常立刻往玄关跑,被安寒夜拽着帽子拉回来,把围巾绕了三圈,帽子扣上,手套一只一只帮他戴好。最后把他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把他的半张脸都裹进了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格外亮的眼睛。
      安常被裹得像个粽子,走路都有些笨拙,但他毫不在意,拽着安寒夜的袖子就往外冲。谢以和林霁也套上外套跟了出去。
      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雪花还在大片大片地往下落。
      安常蹲在院子里开始滚雪人的底座,他应该还没醉得太狠,至少知道底座要滚成圆形。安寒夜站在旁边,帮他扶着雪人的脑袋。冷风一吹,安常打了个喷嚏,安寒夜低头看他,“冷了?”
      “不冷。就是鼻子痒。”安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把雪人的脑袋放在底座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眼睛呢?安寒夜你帮我找两颗石子,要大一点的,卡姿兰大眼。”
      谢以从背后搂着林霁看他们两人堆雪人,感慨道:“有种看小孩谈恋爱的感觉”
      他们在雪地里忙活了将近半小时。雪人堆好的时候安常的手套湿了一半,鼻尖冻得通红,围巾也被他扯下来给雪人围上了。
      他退后两步站在安寒夜旁边,看着那个顶着红桶帽子的雪人。
      “好看。”他说。声音在安静的雪夜里显得很轻。
      回到屋里,暖气的热度扑面而来。安常脱了湿手套和羽绒服,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窝了片刻,忽然提议玩大富翁。
      他跑到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出大富翁,举着盒子跑回来,说今晚要买下所有地皮,让他们破产。
      谢以挑了下眉,说上一次玩大富翁破产的是他自己。
      四个人围着茶几坐在地毯上,大富翁的棋盘铺开来,棋子、地契卡片、花花绿绿的游戏币摆了一茶几。
      安常选了那只猫的棋子,安寒夜选了那双鞋,谢以选了大礼帽,林霁随手拿了个顶针。
      林霁一开始并没有认真玩。他把初始资金码整齐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按照骰子点数一格一格地往前走。但大富翁这个游戏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一旦你开始买地、收租、建房子,你就很难再保持“随便玩玩”的心态。林霁第一次拿到“铁路”地契的时候只是用手指把它压在茶几上,继续掷骰子。第二次他买下了“电力公司”,第三次他走到“公园大道”上,毫不犹豫地付了全款,把那张橙色的地契放进自己那叠卡片里。
      谢以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资产从初始的一千五慢慢变成厚厚一叠游戏币。他每收一次租金,就把不同面额的纸币按大小排好。
      安常走到他其中一块地上交了六百块租金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接过安常递来的游戏币,放进自己那堆里,然后很平静地说了句“你下次走到公园大道要交一千二”。
      “你已经建到公园大道了?”安常低头翻了翻棋盘上那块橙色区域,果然看到两栋绿色的小房子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旁边还有一张“旅馆”的卡片压在下面。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林霁面前那叠游戏币,比他、谢以、安寒夜三个人的加起来都多。安常手里那叠薄薄的纸币已经快见底了,他看了看自己的资产,又看了看林霁的,嘴角抽了一下。
      “哥,你是游戏灭霸来的吧”
      这句话是安常下意识说出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碾压了多年的条件反射。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靠在安寒夜肩膀上笑。他的脸被暖气和残余的酒精烘得红扑扑的,手指戳了戳安寒夜的手臂。
      “我跟你讲,以前我哥就奖学金拿到手软,现在在游戏里他还要当首富。我们仨加起来都没他有钱,这游戏还怎么玩?”
      安寒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仅剩的两张地契和几张零散的游戏币,又看了看林霁面前那座整齐的小山,沉默了片刻,把自己那叠游戏币放在安常面前。“我的给你。继续玩。”
      安常低头看了看那叠游戏币,又看了看安寒夜,把游戏币拿起来放进自己那叠里,满意了。
      谢以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大礼帽的棋子,面前那堆游戏币比安常多一些但远不如林霁的规模。他看着林霁用食指把新收的租金一张一张码进那叠五百块纸币里,边角对齐的动作和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表格时如出一辙。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林霁抬起眼睛看他。
      “笑你赚钱的样子。你这个表情我见过很多次——大学的时候你拿奖学金,系主任在台上念你的名字,你在台下就是这个表情。不笑,不激动,只是轻轻皱一下眉。当时我就想,这个人连领奖都像在做实验。”
      林霁没有说什么。他把最后一张纸币放进那叠游戏币里,拿起了骰子。
      安常还在那边嘟囔着说下次要换一个只适合他玩的游戏。
      林霁掷出骰子,走了六步,正好停在谢以的地皮上。他低头看了看谢以面前那张地契,抽出一张五百块放在谢以面前。
      “你的租金。”
      谢以没有去拿那张五百块。他看着林霁,嘴角弯着,把那张纸币拿起来,放回林霁那叠游戏币里。“我的就是你的。”
      “这是游戏。”
      “游戏也一样。我的地皮你随便踩,不收租金。”谢以靠在沙发扶手上,把自己的大礼帽棋子往前推了一步,停在林霁的顶针旁边,“咱俩联合经营。”
      安常从安寒夜肩上抬起头来,看看谢以又看看林霁,摇了摇头。“你们俩太过分了。一个在游戏里当首富,一个在旁边当散财童子。这游戏还有没有公平可言?”
      “没有。”谢以说。
      “确实没有。”林霁把谢以还回来的那张五百块重新放进自己那叠游戏币里。
      安常靠在安寒夜肩上,看着林霁面前那座整齐的游戏币小山决定认输了。他说他还是破产比较轻松,反正安寒夜已经破产了,他们就是破产联盟。
      后来安常在酒精和暖风的作用下靠在安寒夜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几张卡片。安寒夜把他从地毯上捞起来,冲林霁和谢以微微点了一下头,抱着安常往门口走。
      谢以站起来送他们到玄关,从衣架上拿下安寒夜的大衣披在安常身上。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安常缩了缩脖子,把脸往安寒夜胸口埋得更深。林霁在客厅里,看着院子里那个新堆的雪人,在路灯下安静地站着。
      门关上,谢以把茶几上的大富翁棋盘收了,把林霁那叠游戏币单独放在盒子的最上层,地契卡片按颜色码好。
      林霁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小满在茶几下面跑来跑去。
      谢以收好东西,走到林霁面前“要上楼休息了吗?”
      林霁他安静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谢以,双手绕过谢以的身体,在他后背交叠。他的脸埋在谢以肩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谢以愣了一下。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的手臂在林霁抱上来的瞬间就自动收紧,一只手覆在他后脑勺上,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他低头闻到了林霁身上那股很淡的肥皂味,干净的,清爽的,但此刻混着一点果酒的微甜,大概是吃火锅的时候喝的那小半杯。
      “谢以。”林霁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比平时低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嗯。”
      “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虽然不是现在,但不会太久。”
      谢以脑子里飞快地转——他第一时间感觉到的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很微妙的、说不清楚的不对劲。他想是不是今晚有哪件事、哪句话触到了林霁藏在心里的东西。他不确定。但他能感觉到林霁此时缺乏安全感,所以他收紧了手臂,把林霁抱得更紧了一些。
      “好,”他说“我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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