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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九章 圆 一 名字 ...

  •   一 名字
      我叫什么?
      不知道。
      不是卖关子、不是故弄玄虚、也不是什么"难言之隐"。是真真正正的——**不知道。**
      我有过很多名字。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了。有人叫我老板娘、有人叫我掌柜的、有个嘴甜的小姑娘管我叫姐姐(她大概才十六七岁、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黑石子)、镇东头卖豆腐的王二婶每次见我都喊一声"哎哟那个谁"。我全都应。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开口叫你了、说明她还认得你这个人。
      我还记得几个更早的名字。
      很早以前的、来自另一个地方的、被一个我不愿意想起的人叫过的——
      那些就算了吧。
      我现在是暗香楼的老板娘。
      前任走了之后这地方就交给我了。她怎么走的?老了、病了、在一个冬天的夜里安静地走了。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具体内容大半都忘了、只记得最后一句:"这楼里住着的姑娘们、你替我照看着。"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我。
      也许是因为我跟她一样、都是从外地漂来的。也许是因为她在我身上看到了她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那种"被生活锤过一遍但还是选择笑着活下去"的东西。也许纯粹是因为那天晚上只有我在她床边、其他人都去睡了。
      不管原因是什么、我把醉香楼接下来了。
      到现在大概……几年了?不太确定。时间对我来说一直是个模糊的概念。到了人间之后也改不过来:有时候觉得才过了几天、一问别人居然已经好几年了。
      暗香楼还是原来的样子。
      三层构造没变:第一进门面带天井锦鲤池、第二进正厅六间雅间加戏台、第三进后院荷花池两层小楼厢房。厨子还是原来那个胖老张(胖了一点、但手艺没退步)、门房换了个新来的小伙子、账房先生据说快六十了算盘打得比谁都溜。
      不一样的是人。
      姑娘们换了一批又一批。这行当本来就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来的是各种各样的女孩:有家里遭了灾被卖出来的、有跟人私奔到了半路被甩了的、有欠了赌债还不上的、也有自己主动找上门说"我想吃这碗饭"的。走的原因也各不相同:攒够了钱回老家嫁人的、被人赎身带去做小的、生了病熬不住的、也有不明不白消失了的。
      每一个来的人我都记住她们的脸。
      每一个走的人我都替她们合上这一页。
      头牌换了好几茬了。最早的一批里有一个叫小桃的、嗓子极好、唱曲的时候整个永兴镇都能听见。后来被人赎走了。再后来是阿莲、舞跳得好、腰软得像没有骨头似的。她走得不太光彩——吞了一根针。
      针被我亲手从她喉咙里取出来的。
      她活下来了。后来嫁给了镇上一个卖肉的、过得不好也不坏。
      这就是暗香楼。
      人来人往。悲欢离合。每一天都在上演、每一天都不一样、每一天又都一样。
      我住在角落那间屋子里——窗对荷花池、夏天能闻到藕花香、冬天能看见枯荷在雪里立着像一群不肯倒下的老人。这间屋子以前有人住过、我知道是谁但她不说我也不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破、知道就行。
      每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比所有人都早——四点钟就醒了、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声音:打更的敲完了最后一遍、远处的鸡开始叫第一声、某户人家的狗因为什么动静吠了两下又安静了。
      这些声音真好听。
      比任何音乐都好听。因为它代表着一件事:**这个世界还在运转着。**
      因为我待过一个完全停下来的地方。那滋味——不好受。

      二秘密
      我是暗香楼的老板娘。
      但我不只是醉香楼的老板娘。
      这话听起来有点自大——一个开窑子的女人还能有什么别的身份?但我说的不是身份、是另一种东西。
      **我知道的事情比别人多。**
      多得多。
      不是我去打听的——我从不去打听。这行当混久了就知道:每扇门后面都有故事、每个故事都不太好听、最好别主动问。但你不开口、不代表别人不对你说。
      有些人喝多了就会说话。
      男人喝多了尤其爱说话。他们躺在暗香楼的榻上、怀里搂着姑娘、嘴里的酒气还没散尽、就开始絮絮叨叨。说的都是些平时不会说的话:哪家的银子来路不正、哪个衙门的老爷收了谁的黑钱、镇上有谁跟谁睡了、谁的孩子不是谁的种、谁在外面还有一个家。
      这些事我全听着、但不传。
      不是我有多高尚——窑子里传闲话那是本职工作。而是因为我知道一件事:**秘密这个东西、一旦说出去就不是秘密了、而变成了把柄。** 把柄这东西很麻烦、握在手里烫手、扔出去惹祸。不如烂在肚子里最安全。
      所以全镇的秘密有一大半都经过了我的耳朵、最后停在了我这里。
      那户读书人家的事我知道。那个儒生和他妻子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西厢房里住的那个女人的来历、和尚半夜翻墙进来的时候撞见过几次、那孩子躲在门缝后面看到了什么——这些我都知道。
      寺庙那边的事我也知道点。昭玄寺——现在改名叫江寺了——里面那位法师的过去、他从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废人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过程、还有那一夜江岸上发生的事——虽然我当时不在场、但后来断断续续从不同人口中拼凑出了大概。
      道士的事我知道一些。他找了那个人四百年、最后在一个七月十五的晚上找到了、然后又失去了。或者说——没有失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拥有。
      那个从远方来的、穿着灰紫色长袍的男人——我知道他是谁。虽然我没跟他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但我就是知道。
      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认得那种眼神。**
      那种越过所有人、看向某个不存在于此处的地方的眼神。那种深到让你看了之后会觉得自己的悲伤不值一提的眼神。
      我在镜子里见过。
      在我自己的眼睛里。

      三那些人
      我在永兴镇住了这么久了、见过的人自然不少。有那么几个人、我一直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跟我有多熟、也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因为他们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让我觉得"这个人的故事还没完"的感觉。
      后来他们的故事确实都没完。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继续。

      那个儒生
      考上了举人光耀门楣。县学里发榜的那天、镇上敲锣打鼓地热闹了好一阵子、有人在他家门口挂了红绸子、有人放了一串鞭炮。
      他的妻子那天也出门了。
      我远远看见过她一次。站在人群后面、没凑上前去、但嘴角是笑着的。不是那种"夫贵妻荣"的得意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的那种笑。
      他们后来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了孩子。
      先是一个儿子。满月酒的时候他醉得东倒西歪、抱着儿子到处跟人碰杯、嘴里说着什么"后继有人""光宗耀祖"之类的话。两年之后又添了一个女儿。儿女双全。
      有时候我在街上会碰到他的妻子。她牵着女儿、儿子跟在后头、手里还挎着一只菜篮子。我们偶尔对视一眼、点个头、各走各的路。她比以前看起来舒展了许多——脸上的线条不那么紧绷了、说话的语气也没那么轻飘飘的了。
      有一回她路过醉香楼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我招牌上那个被风吹得哗啦响的"酒"字、然后转过头对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的意思我懂。

      那个和尚
      哦不对——现在应该叫**那位住持**了。
      昭玄寺改名叫江寺之后、老住持圆寂了、他就接了班。听说不是他自己想当的——是寺里的和尚们推举的、连镇上的乡绅们也都说"除了他没人能撑得起这门面"。他推辞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接下了。
      他的佛法据说很精进了。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去江寺上过香的人回来传的。说他讲经的时候不像别的和尚那样之乎者也云山雾罩的、而是说得很平实很接地气、老百姓都能听懂。有一次讲《心经》、他说了一句话、被人记下来传遍了全镇: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说到底就是别太执着。该放下的放下、该拿起的拿起。放不下的是苦、拿不起的是懦。"**
      这话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对吧?但你想想说这话的人——一个曾经对什么都无所谓、连自己活着都不在乎的人——你就觉得有点意思了。
      他还是瘦。脸色还是苍白。眼神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眼睛像两口干涸的井、现在井里有水了。
      不多、但有了。
      我偶尔回在镇上遇见他。他来化缘或者办事路过醉香楼门口、从来不看我(和尚不看女人嘛规矩)、但我每次都会看他一眼。
      就一眼。
      看看那口井里的水还在不在。
      还在。
      那就好。

      那个道士
      这个人后来的故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他**开宗立派**了。
      不是那种正经八百写进《道藏》里有传承谱系的大派——而是民间自发形成的一种……说法?称呼?组织?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总之湖之南一带——就是永兴镇南边那片靠湖的区域、包括好几个县——很多人都知道有个姓张的道士、专门做一件事:**破恶庙邪道。**
      什么是恶庙?就是那些装神弄鬼骗钱害人的假道士建的假庙。挂个什么"某某真人""某某天师"的名号、塑几尊泥胎木雕的神像、然后四处招摇撞骗、骗财骗色甚至骗命。这种东西历朝历代都有、哪里都少不了。
      那个道士专破这些。
      他的法子很直接:找到那座假庙、进去、把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的法坛拆了、符烧了、泥塑砸了、然后留下一句话——
      **"真道不敛财、正法不害人。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片土地上作祟、我就把你们连根拔起。"**
      一开始没人把他当回事。一个跑江湖的野道士、能有多大能耐?结果他真的做到了——一座一座地拆、一伙一伙地端。不到十年时间、湖之南方圆几百里内的假道观被他清理了大半。
      百姓们感激他。
      于是有人开始给他建庙。
      他不要。他说:"我不是神仙、不需要人供奉。你们要真想谢我、就去行善积德吧。"
      但人们还是要供奉他。
      于是就有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的塑像。
      不知道是谁最先开始这么干的:给那个道士塑像的时候、把塑像的头朝下脚朝上放。倒着的。问为什么、说法不一。有人说这是因为他翻坛伐庙的时候总是"颠倒乾坤"、有人说是因为他行事不按常理出牌、还有人说这根本就是个恶作剧——因为他本人最讨厌别人给他立像、所以大家故意倒着放、让他自己看了也不舒服、也就不会怪罪供奉的人了。
      真假不知。
      但有一点是真的:湖之南一带、凡是供奉那个道士的地方、他的塑像都是头在下脚在上。
      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挺有意思。
      他本人呢?还在跑。
      年纪大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但还是穿着那件青色旧道袍、还是一个人走来走去、还是见到不平之事就要管一管。
      有人问他:"你都这把年纪了、还不歇歇?"
      他说:"歇不了。"
      "为何?"
      "因为还有人等着我去找。"
      这话我没亲耳听到、是那孩子告诉我的。但我知道它是真的。

      那座寺庙
      江寺。
      以前叫昭玄寺。后来改的名字。
      为什么改名?说来话长。
      那一夜——七月十五盂兰盆节那一夜——发生的事情、当时在场的人都记得。天突然黑了、声音突然没了、江面上凭空出现了一个人、然后有道士跟他斗法、有和尚跟他斗法、最后那个人走了。
      走了之后就出事了。
      **河流改道了。**
      那条从寺庙门口流过的小江——平时细细的一条、刚好够放纸灯船的那种——在那夜之后忽然变了流向。不是慢慢改的、是一夜之间改的。原本从东往西流的水、第二天早上变成从北往南流了。河道也宽了不少、原来的河床干了、新的河道在离寺庙大门更远的地方出现。
      地理先生说这是"龙脉易位"。风水先生说这是"气运流转"。普通老百姓说得简单:
      **"那是神佛显灵留下的痕迹。"**
      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这件事之后这座寺庙的名声就大了起来。方圆几百里内都知道寺庙门口发生过大事、都说是神佛降世过的地方。于是来上香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镇上居民扩展到周边几个县的信众、再到后来连临安城都有人专门赶过来烧香。
      寺庙翻修了三次。
      规模一次比一次大。最初的山门扩成了大牌坊、原本只有两进院落扩建到了五进、新塑了十几尊金身佛像、又盖了一座七层佛塔。香火旺到什么程度?逢年过节的时候、山门外的路上跪满了人、香灰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老住持就是在那段最忙的时候圆寂的。据说是累的——每天接待太多信众、讲经讲法应酬各方、身体吃不消了。
      那位和尚接手之后、没有继续扩张规模。相反、他做了一件事:**精简。**
      砍掉了很多花哨的东西——什么开光大典什么水陆法会什么万人祈雨仪式、全部取消或者大幅缩减。他把精力放在了两件事上:一是讲经(讲老百姓听得懂的经)、二是行善(施粥施药、接济孤寡)。
      寺里的收入少了一大半。
      但香火反而更旺了。
      因为人们发现:这座寺庙不一样。它不收你的钱、不求你的供奉、只给你一样东西——
      **安宁。**
      你带着一身疲惫走进去、听完一堂经、喝一碗免费的热粥、走出来的时候会觉得轻松了一些。不多、但够了。
      这就是江寺。
      昭玄寺已成往事、如今人人都叫它江寺。为什么叫江?有人说是为了纪念那条改道的江、有人说是那位住持选的字("江"者、水流不息之意也)、也有人说什么都不是、就是顺嘴一叫、叫着叫着就叫开了。
      名字而已。
      叫什么都行。

      那个狗儿
      他长大了。
      当然长大了——谁不长大呢?但他长得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长大是自然而然的过程、水到渠成;而他长大像是一种……自觉的选择。就好像他某一天醒来忽然决定"我要做一个大人了"、然后就真的开始往大人方向长。
      他离开了那户人家。
      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走的。大概十七八岁吧、跟那儒生和他的妻告了别、背了一个小包袱、独自上了路。去哪了?不知道。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后来断断断续续听过一些消息:有人说在府城见过他、他在一家茶馆里当跑堂;有人说在某个码头见过他、他在帮人扛货物;还有人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见过他——远到他说的那个地名我都没听说过。
      他一直在走。
      像那个道士一样、一直走、一直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呢?
      也许他自己都不清楚。也许是找一个答案、也许是找一个归宿、也许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他可以靠自己活下去、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偶尔他会回永兴镇来看看。
      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但每次回来都会来醉香楼坐一坐、点一壶最便宜的酒、慢慢地喝、不怎么说话。我问他在外面怎么样、他想一会儿、然后说:"还行。"
      就两个字。
      但我看得出、"还行"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老板娘、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在替别人活?"
      我说:"怎么说?"
      他说:"小的时候替爹娘活、大了以后替主家活、等到终于可以自己活了、又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我没接话。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笑了。那个笑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缺了角的门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看起来傻乎乎的快乐。
      "不过没关系、"他说、"我慢慢学呗。"

      四这个世道
      你问我现在是什么年月?
      说起来、倒真是一个少有的好时候。
      朝廷南渡之后定都临安——就是以前的杭州、如今成了大宋的正统都城。这一带算是京畿近地了、天子脚下、自然跟着沾光。这些年边境还算安稳、北边虽然还隔着那些人、但好歹没怎么打过大的仗了——顶多些小摩擦小冲突、伤不到根本。
      百姓们喘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喘了好几十年了。
      你若问老一辈的人、他们会告诉你:自靖康之乱以来、还没过过这么安生的日子。粮价稳、商路通、河运畅、海船来往不绝于途。临安城里日夜不休——白天街上摩肩接踵、晚上西湖边灯火通明、画舫游船上笙歌不断。文人墨客聚在茶楼酒肆里吟诗作对、商贾巨富在瓦舍勾栏中一掷千金。市井之间、贩夫走卒也能吃饱穿暖、不用整日提心吊胆不知明天还能不能活着见太阳。
      太平盛世啊。
      虽不敢说比得上汉唐全盛之时——毕竟丢了半壁江山、北面还被人占着、说"盛世"多少有点心虚。但对于活在当下的人来说、能在乱世之中求得一方安宁、已是莫大的福分。
      史书上说这段日子叫"乾淳之治"——孝宗乾道到淳熙年间、约莫二十余载、政治清明、民生安定、经济繁荣、文化昌盛。当然史书是后人写的、身在其中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治"、只知道——
      **日子好过了。**
      这就够了。
      永兴镇离临安不过一日路程、沾了京畿的光、这些年也跟着兴旺起来。镇上人口翻了几番、商铺多了、道路宽了、连醉香楼的生意都比从前红火了不少——外头来的人多了、消遣的需求自然也就多了。
      每逢农历七月十五、盂兰盆节——也就是俗称的鬼节——全镇更是热闹非凡。
      这一天家家户户门口插满了香火。不是零星几根、而是整把整把地插——门框两侧、窗棂边上、道路两旁、桥口桥头、凡是能插的地方都插满了。入夜之后、满镇的香烟袅袅升起、远远望去像一层薄薄的雾罩在屋顶上空、月光都被熏得朦胧了。
      人们在祭谁?
      各不相同。
      有的祭祖先——列祖列宗的名讳写在牌位上、摆上供品磕头烧纸、求先人在天之灵保佑子孙平安顺遂。有的祭亡亲——去年走了的爹、前年没了的娘、早夭的孩儿、战死的夫君——一人一个名字、一人一份思念。还有的祭神明——观音菩萨、关圣帝君、城隍土地、各方神佛、求什么都有:求财的求子的求寿的求去病的、所愿不同、诚心则一。
      也有些人、祭的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比如那一夜江岸上出现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有人说是神仙、有人说是妖怪、有人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使者。但所有亲眼见过的人都有一个共同反应——
      跪下了。
      然后回家、在自家门口插上了香。
      不为别的、只为求个心安。求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不要怪罪凡人、求那些看不见的力量保佑这片土地、求来年风调雨顺阖家安康。
      香火燃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满地都是香灰、扫都扫不完、风一吹又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但没人抱怨——因为大家都知道:
      **这烟是敬给某些东西的。至于那些东西收没收、收了多少、是不是真的存在——谁知道呢。**
      反正年年如此、岁岁如此。七月十五一到、香就插上了。已经好几年了、以后大概也会一直这样下去。
      这就是永兴镇。
      这就是如今的日子。

      五 名字重要吗
      写到这里、你大概已经猜到我是谁了。
      或者猜到了一部分。
      或者什么都没猜到、但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怎么对每个人的事都这么清楚?怎么知道得这么多?为什么那个从远方来的男人看她的眼神和她看镜子里自己的眼神是一样的?
      我不否认。
      也不承认。
      你想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反正我叫什么、从哪里来、以前经历过什么——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现在在这里。
      在暗香楼里。在永兴镇上。在这个有太阳有月亮有风有雨有鸡鸣狗吠有满城香火有人间烟火的地方。
      **活着。**
      这就够了。
      今天又下雨了。
      南方的雨跟北方的不一样——黏的、缠绵的、下了好像就不会停似的。我坐在窗边听着雨声。荷花池里的荷叶被雨打得噼啪作响、远处的灯笼在风雨里晃来晃去。
      这样的夜晚容易让人想起往事。
      想起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前任、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面孔。想起那些还在但不知道在哪里的人:那个儒生和他的妻、那个和尚、那个道士、那个孩子、还有那个从遥远地方来的、带着一身寒气的男人。
      他们都还好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活着。**
      那个儒生在教书育人、养儿育女。那个和尚在讲经行善、安抚人心。那个道士在行走江湖、破恶扶正。那个孩子在跌跌撞撞地学着做一个大人。而那个人——那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又离开的人——也许在某一个地方、做着他该做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每条路上都有风雨。
      但只要还在走、就还没有结束。
      有人在敲门。
      不是前厅的正门——是我住的这边、后院的角门。敲门声很轻。犹豫的那种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敲。
      我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
      十五六岁的样子。浑身都湿透了、雨水把她的头发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她的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发紫、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睛——
      很亮。
      黑得发亮的、像墨汁一样的那种亮。看人的时候专注极了、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你和她两个人。
      那种眼神我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我已经记不清的场景里。在一个雨夜里、在一扇门前、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等着别人给她一个机会。
      那时候开门的是前任。
      现在轮到我了。
      我笑了笑。
      侧身让开了路。
      "进来吧,"我说,"外头冷。"
      她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外面的雨声忽然变小了。醉香楼里的灯光暖暖地照在她脸上、把那些苍白和颤抖都冲淡了一些。她站在那里、环顾四周、像是在确认这个空间是否安全、是否真实、是否可以停留。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比如"我知道你是谁"、比如"我曾经也像你一样"、比如"你会好起来的"、比如"这里可以暂时安身"。
      这些都藏在眼睛里了。
      雨还在下。
      但屋里是暖的。

      六夜话
      这个故事讲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不是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事实上大部分问题都没有答案。她后来怎么样了?那个人回到他来的地方了吗?那里的世界还在吗?那个道士还在找她吗?那个和尚的佛法是从哪里来的?那个儒生后来有没有考上举人?他的妻子到底知不知道西厢房的事?那孩子最后找到了自己吗?
      这些都不知道。
      也不会知道了。
      因为生活本身就是这样的:它不会给你一个干净利落的结局、不会把所有线索都收束整齐、不会在最后一页写上"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生活只是继续下去——以它自己的节奏、按照它自己的逻辑、不在乎任何人是否需要一个"结局"。
      重要的是他们曾经存在过。
      一个为了让女儿能一直笑下去的父亲。一个灵动种花的小女儿、消失时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小的陶土花盆。一个郁郁寡欢地在白色虚空里坐了几百年的女孩、逃出来之后只想好好活一次。一个找了四百年终于找到她的道士、后来成了湖之南一带人人称颂的传奇——有人说他开宗立派了、有人说他只是个跑江湖的方士留下了些零碎手法、也有人说他的塑像总是头在下脚在上——谁知道呢。一个从空无中找回意义的和尚、后来成了一座名刹的住持。一对从客气疏离到儿女双全的夫妻。一个在成人世界里跌跌撞撞长大的孩子。还有一个守着一座人来人往的暗香楼的、不愿说出自己名字的女人。
      他们都曾经存在过。
      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个小镇上、在这个少有的太平岁月里——他们哭过笑过爱过恨过害怕过勇敢过后悔过选择过放手过。他们的故事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生命、每一条线都是一段关系。有些线断了、有些线还连着、有些新的线正在形成。
      这张网永远不会消失。
      只要还有人活着、还会爱还会痛还会选择——这张网就会一直在。
      如今是南宋的盛世年头。临安城里昼夜不分地繁华、西湖上游船往来如织、永兴镇上每到七月十五便满城香烟缭绕。江寺的钟声每天清晨准时敲响、传到半个镇子以外。湖之南的乡野间、那些倒立着的塑像默默地守着一片水土、接受着不懂规矩却满怀感激的供奉。醉香楼的灯还亮着、小江的水还流着——虽然流向已变、但水从未停过。
      一切都变了。
      一切又都没变。
      而你、读到这里的朋友——你也在这张网上。
      你的线连向哪里?你的节点上挂着什么样的故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你还活着。**
      这就够了。
      至于我叫什么名字——
      这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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