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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八章 法 一 名讳 ...

  •   一 名讳
      我叫法王。
      ——世人这样唤我。我的本名,早就没人记得。
      连我自己也忘了。
      不是因为年代太久、记忆自然衰退的那种忘。而是从意识的最深处被彻底拔除、荡然无存的遗忘。就像那名字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偶尔半夜惊醒——如果我还可以说有"半夜"这个词的话——试着在脑海里搜寻过去的名字,找到的只有一片空白。就像一面被人仔细擦干净的铜镜:明明知道它曾经照映过东西,现在却空无一物。
      这大概就是代价?
      创一个世界的人,必定会失去他在原来世界的一切痕迹。包括名字。包括容貌。包括作为人的全部记忆。剩下的,只有一个称呼而已:
      法王。
      所谓法,就是道,就是术,就是万法归宗的法。所谓王,就是君,就是御,就是万王之王。
      合起来看:制定法则的人。统御万有的尊。在这个没有时间的永恒境域里一言九鼎的主。
      听起来很威仪,但世人不知道——或者说知道的人早已不在了——那个"王"字底下,压着多么沉重的东西。

      二渚城
      我还记得渚城。
      那是我的城。我的国。我的家。
      渚城在哪里?现在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了。数千年的沧桑,山川易位,河道改流,昔日城墙化作良田,良田复成荒原,荒原又为他族新城。我离开阴阳界已久——上次踏足人间是三百年前?五百年?总而言之很久了——所见山水与记忆中全然不对应。
      但我记得渚城的模样。
      渚城处吴地与越地之间。吴在北,越在南,渚居中间,如一人独立于两强之间,左右都是虎狼。吴人之语我听不太懂,越人之音也不一样,但两者有一件事是相同的——
      都把渚城视为眼中钉。
      渚城不大。方圆不过数十里,城中人口鼎盛时约五六万罢了。比起后世长安、洛阳百万人口之都会没法比。但在那个时候、在那个地方、在这一方水土之间,五六万人已足称大国了。
      城里有人制玉——渚城的玉器冠绝天下,这是上古传承,不是一代人的功夫。有种稻的农夫、织布的妇人、冶铁的铁匠、烧陶的窑工、做买卖的商人、教书的先生、治病的巫医——也有不劳而食的贵人——这种人什么时候都有。
      我是它的君主。
      不是高高坐在庙堂上、只会发号施令的那种君主。——我也坐庙堂、也发号令。但我认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这不是虚话——我确实知道五千多人的姓名、长相、家室、住的街巷房子、最近起居好不好。每天早上,我站在城楼上俯瞰:百姓们在做什么?今天市集有几个摊?东门井边排队打水的女人有几个?谁家屋顶破了需要修补?
      这些我都清楚。
      我把这个当作分内之事。
      做君主的,责任不是享受权势——而是护佑。护佑子民不被外敌侵犯、不被饥饿折磨、不被瘟疫夺去性命。如果不能做到这些,就不配居于这个位置。
      我做到了。
      至少——我自己认为做到了。
      但最重要的,还没有说到。
      渚国的百姓,不是寻常百姓。我的儿女,都是大将军。身先士卒,披坚执锐。长子上阵,次子随行,三子掌粮草,四子督军械。女儿也不输人——我的大女儿善于驾驭兵车,次女精通弓马。
      子民之间,更有干系——都是我的亲族、子孙、姻亲。一族之人聚居在这里,血脉相连、荣辱与共。外人来犯,就是犯我全家;伤我一个百姓,就是伤我的骨肉。
      所以渚国的战争,不光是打仗的事,而是整个国家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
      还有一件事,让吴越两国最为忌惮——
      渚城有上古至宝:古玉琮。
      这件东西是从先祖的先祖那里传下来的,不知过了几千年了。琮身厚重,内圆外方,是通天彻地的神器。配上渚城世代相传的巫术——感应地气、观测星象、召风雨、驱鬼神——吴越虽然兵强马壮,终究不敢轻犯。
      他们惧怕我的巫术通神、惧怕我的玉琮可以撼动天地。
      所以吴越联手,年年来犯。
      春天要防备吴国的铁骑南下,夏天要阻挡越国的水师北上。秋天有山地的蛮夷趁火打劫,冬天有滨海的寇盗劫掠沿海。四季都在打仗,没有一天安宁。
      我的子女,一一披挂上阵。
      长子死于吴军的箭雨之下,尸骨无存。二女儿在阵前中矛,回营三天后气绝。二儿子断了臂、三儿子瞎了眼——活着的也都残了。
      每一次丧报传来,我都在静室独坐一夜。不说话,不吃东西,不哭。只用手指抚着案上的玉琮,反复摩挲,直到天明。
      天亮之后,继续打仗。
      因为放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剩下的百姓全遭屠杀奴役驱散。意味着渚城数百年的文明积累毁于一旦。意味着我父、我祖、我祖父的祖父代代相传的基业断在我手里。
      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但是还有一个人——
      **灵儿。**
      我最小的女儿。
      那时才十四岁。还没有成年。不会武艺、不懂打仗、不会驭车也不会射箭。她唯一会做的事、也是她最喜欢做的事——
      笑。
      灵儿爱笑。早起对着阳光笑,吃饭时对着我笑,晚上睡前趴在我膝盖上笑。她一笑起来整张脸都亮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两个小酒窝、两颗虎牙若隐若现。城里人都说:"你的幼女,是渚城的祥瑞。"因为她无论走到哪里、笑声就跟到哪里;而她到过的地方、连最愁眉苦脸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松开眉头。
      灵儿不爱战争。
      她不怕死——她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要打。有一次她问我:"爹,那些吴人越人也都有爹娘妻儿吧?"我说是的。"那他们死了、他们的爹娘妻儿会不会难过?"我说会。"那我们杀了他们、我们的心里会不会难受?"我沉默了许久、说不出话来。
      她就不追问了。只是从此每次有战事、她都会去城北的义陵——那里埋葬着所有战死者——跪在墓碑前念经。她不会什么大经大咒、只会反反复复念同一句:
      "愿天下人不再死于刀剑之下。愿天下人都能好好活着。"
      一个十四岁女孩的愿望。
      天真吗?也许吧。
      但我听着、忽然觉得——
      **这才是我应当做的事。**
      不是杀人。不是攻城略地。不是让更多人去送死。而是让身边的人不再死去。让灵儿的愿望变成现实。让那个总是笑着的小女孩、永远不必再面对任何人的尸体。

      三仇敌
      吴越的敌人,为什么到这里?
      不是为了疆土——渚城地处偏僻,没有大片良田可以争夺,没有交通要道可以据守。不是为了财货——渚国民贫,除了玉琮之外并没有奇珍异宝值得大军远征。
      他们真正怕的,是巫术和玉琮。
      吴王曾遣密使到渚,说话谦卑,其实是想要玉琮。我拒绝了。越王也曾提出联姻结盟,意在削弱我巫术的威势。我也拒绝了。
      二王大怒,于是合兵一处,共讨渚城。
      那时是战国的时代,诸侯兼并,弱肉强食。大国灭小国,就像农夫割麦;强国吞弱国,就像巨鲸食鱼。渚城以五六万的兵力,对抗吴越十余万联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我撑了三十年。
      三十年间,大大小小百余战。我身伤痕累累:左肩中箭(永废左手)、右腿被矛(行路微跛)、胸口一道横贯左右的伤口(险些夺命)。但我从未想过弃城而逃。
      为什么?身后就是我的百姓。我的百姓就是我的家人。退一步,则万人遭屠;进一寸,则千卒丧命。我只有以身为盾、以血筑墙、挡在城门之前。
      直至那一日——
      我想到了一个答案。
      一个疯狂的、悖逆的、违反一切常理的——
      但我决意一试的答案。
      §四飞升
      那答案叫作:**隐**。
      不是逃跑、不是投降、不是割地求和。而是彻底地、完全地从这世间本身**遁去**。
      我少时跟着一个巫师。不是跳大神装神弄鬼的妄人——而是真正通晓天地运行道理的人。她教了我很多法门:用玉琮感应地气的法术、观星象预测灾变的术、调山水之气巩固城防的策略。这些术法在后来的战事中多次救了渚城的命。但她临终的时候教了我一个秘密——一个从未向其他人展示过的秘密——
      世界与世界之间,有缝隙。
      就像两块巨石紧紧相倚靠,它们之间一定有肉眼看不见的裂缝;我们居住的"人间"和另一个……"不是人间"之间,也存在某种缝隙。那个缝隙中一无所有——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概念。纯粹的"间隔"罢了。但如果找到方法——如果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可以把那个"间隔"撑开一些,变成可以容纳万物的空间。
      然后可以把想要护佑的东西放进去。
      永不受外界侵扰。
      那样他们就找不到我了。
      那时我听到这个秘密,沉默了很久。巫师问:"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在想——能否将整个渚城放进那个空间里。"
      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看一个疯子,又像是看一个终于悟了她毕生心血的人。"可以,"她说,"但你必须想明白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进去了就很难出来。那个空间不在任何已知的地方、不遵循任何已知的规则。一旦进入,就断绝了与人间的一切联系。"
      "第二:里面时光不会流逝。没有昼夜、没有寒暑、没有任何能让事物变化的东西。子民会保持进入时的状态——永远不会老、不会生病不会饿。但也不会长大、不会繁衍、体会不到'活着'的感觉。"
      "第三——"
      她顿了一下。
      "第三点最重要。"她说,"这个空间是一个**闭锁体系**。容量既定,能量恒常。纳入多少就容多少,多一毫都不行。而如果有办法让新东西从外面进来——"
      "怎么?"
      "则必定有等量的东西从内部消亡。"
      她语气很平淡。平淡到令人胆寒。
      "这就是代价,"她说,"你可以造一个桃源。但桃源有墙——墙上只有一扇门。门开的时候,有人进来就有人出去。这是铁律。不可逆转、不可改变、不可宽恕。"
      我想了很久很久。
      久到巫师已经死了、我继位为王又打了三十年仗、久到身上疤痕叠疤痕、久到头发白了牙齿松了。
      后来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为胜负。不为复仇。不为国家。
      **只为让灵儿不再看到尸体。只为让灵儿的愿望实现——"愿天下人不再死于刀剑之下"。**
      不只是为了子民。
      更是为了让那个总是笑着的小女孩、能一直笑下去。

      五 阴阳界·初
      我将渚城迁走了。
      整个过程历时三天三夜。仪式有多繁复、耗用有多少,不打算细说——免得后人学了去罢了。简而言之:我倾尽渚城所有玉器——数千件精美玉琮玉璧玉璜——作为能量的媒介;召集城中所有通晓巫术的人(约二百余人);选了一个特殊天象的日子(五星连珠、日月同辉);以我自身的血和性命做最后的催化。
      成了。
      渚城消失了。
      没有毁灭——而是从人间的地图上被**移走**。原本矗立城墙宫殿街道房屋的地方化为一片空旷荒原。河水干涸、地基塌陷、土壤变色——从肥沃的黑褐色变成灰白的沙砾。就像从来不曾有过一座城池。
      而渚城——连同里面五六万生灵——进入了那个空间。
      我给它起名叫**阴阳界**。
      为什么这个名字?因为它位于阴和阳之间——不属于生者的世界,也不属于死者的冥界。夹缝里的夹缝、间隙中的间隙。一个不应该存在但又确实存在的地方。
      最开始,一切很好。
      我说这不是自欺欺人——最初、最初数百年间,阴阳界确实是众人梦寐以求的乐土:
      没有战争。吴越再凶狠也攻不进来——他们根本找不到我们在什么地方。
      没有疾病。阴阳界中没有瘟疫疫病(或许有但我们感知不到),人的身体锁定在进入那一刻的状态。带入什么病就带着什么病,不会恶化也不会好转——但大多数人进来时都是健康的,所以对大多数人来说就等于"不病"。
      没有死亡。这一点最重要。没有人老死病死意外死——时光停滞意味着衰老过程停止了。六十岁的人永远六十岁,十岁的孩子永远十岁。没有丧葬、没有哭灵、没有坟头飘出的青烟。
      没有饥馑。物质恒定——粮食不腐、水不蒸、衣不损。每个人手里的东西永远保持那么多,不多不少。
      但这与后来阿素回忆中看到的不同——阴阳界刚建立的时候,**不是一片白色的虚空**。
      其中有城墙。有街巷。有田地。有水流。
      我的玉琮之力,不但将渚城整体移入,更将周围一方水土——山川草木、鸟兽虫鱼——一起带过来。所以阴阳界刚建立的时候,简直就像一个小天地:
      日出月落虽然不同于人间(光源来自四面的微光而非真正的太阳月亮),但也有明暗交替,让人知道什么时候是白天什么时候是晚上。四季虽然微弱不显,但草木仍然按照某种节律枯荣,让人知道时节的变化。
      最重要的是——**人还是人。**
      不是雕像。不是画中人。而是活的、会动的、会笑会怒会说会跑的人!
      刚进来的时候,众人都是惶惑的。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过数月,生活便有了模样——
      有人重新开垦了田亩。种子是带入之前仓促收集的,种类不多,但够吃。土地肥沃(毕竟是从人间带过来的)。
      有人重操旧业。织布的女人拿出了带来的纺车和梭子,在屋檐下吱呀吱呀地织起来。打铁的铁匠生了火,锤声叮当。治病的巫医开始采辨草药。
      孩子们又跑起来了。
      老人围坐在大树下说古。说的多是渚城往事——哪年打了什么仗、哪家出了孝子贤孙。说到激动处拍大腿,说到伤心处抹眼泪。
      祭祀的规矩没有断。每月初一十五,巫师们设坛祭拜。玉琮放在祭坛正中,通体温润,隐隐泛光。我亲自领祭,率领众人叩首。
      夜幕降临之时,家家户户点起灯火。灯火摇曳中透过窗户,远远望去星星点点,就像天上星辰落入凡间。
      有人在灯下读书写字。有人在灯下缝补衣裳。有人在灯下哄孩子入睡。
      有人相拥而眠。
      **阴阳界不是坟墓。**
      至少——起初不是。
      它是家园。是一个从战争中挣脱出来的民族、在另一个世界里重建起来的、来之不易的家。

      六裂隙
      好景终究有变化。
      变故起于何时?不确定——阴阳界内没有时间概念。如果按人间算法估算,大约是渚城迁入后一两千年吧。那时外界已经换了好几朝:从部落联盟到夏商周、又到秦汉、再到后来的唐宋元明清——一代代人更替。
      只有我没有变。只有阴阳界没有变。
      但后来外面有人发现了我们的存在。
      不知道他们怎么发现的。或许是走失的猎人不慎走入了边界;或许是修炼到极高境界的方士感应到了空间的缝隙;或许纯粹是概率——千年光阴足以让任何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
      总之有人知道了: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世界。一个没有战争、没有疾病、没有死亡的世界。
      一个"桃源"。
      最初不过是零星传说。某个道士酒后妄言:"我师父曾说过,天地间有一乐土,进去的人长生不死。"某个落第书生作诗暗示世间另有桃源。散布在市井之间、口耳相传、越传越神。
      后来信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开始尝试闯入。
      最初的法子很粗陋——烧香念咒磕头许愿之类的。大多不成功。但那些尝试本身就会对边界造成损伤——每次失败都会在墙上留下细微的裂纹。裂纹越来越多、墙就越来越薄。薄到后来、真正通晓术法的人就有成功的了。
      第一个成功闯入的人是唐代的一个道士。她用极其复杂的法术、花了整整七年准备、终于强行打开了阴阳界的大门。
      她进来了。
      然后——
      我的一个子民消失了。
      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前一秒还坐在原处、后一秒便没了。身体没了、衣裳没了、魂魄也没了。就像被人用橡皮擦从画卷上擦去一样——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我感觉到了。
      作为创制者,我和这个世界之间有一种天然的连接。每个子民的位置、状态、存亡——这些信息我都能接收到。所以当那个子民消逝的一瞬间我就知道:**平衡破了。**
      巫师曾告诫我那条铁律——闭锁体系、容量恒定、有人进必有人出(或者说消失)。但我以为那只是理论上的限制,以为只要我不开门就不会发生。
      我错了。
      只要有人能从外面进来——不管用什么法——平衡法则就自动执行。它会随机选择阴阳界内一个原住民、把他彻底抹除、腾出空间给新来的人。
      最可怕的是:**我不能控制选择谁。**
      每进来一人、我失去一个子民。每失一子民、我的心被挖去了一块。
      但是那些能闯入阴阳界的人,都是世间极其诚挚坚毅的人——或避乱世、或躲仇家、或求长生。凡能用巫法破界的人必须经年累月苦修、倾家荡产筹备。这样得来的东西,谁不爱惜?所以进入阴阳界的外来者无不珍视这个地方。他们甚至带来了外面各朝各代的技艺——诗词歌赋书画茶道——跟原住民融合共存。
      除了那一件事。每进来一人、必有一人消失。这条铁律从未改变。
      §七灵儿
      在所有这一切发生之前——在外人尚未发现阴阳界、在平衡法则尚未开始吞噬我的子民之前——有一个人,是阴阳界里最明亮的存在。
      那就是灵儿。
      灵儿随渚城一同进入了阴阳界。
      她进来时十四岁。穿着淡青色的襦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那是母亲生前留给她的),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她紧紧拉着我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迁入的过程对她而言大概很可怕吧——天旋地转、光芒刺目、脚下的大地忽然变得不再踏实。但当一切安定下来之后、当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却又熟悉的新土地上时——
      她笑了。
      那个笑容、跟在渚城里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小酒窝、两颗虎牙若隐若现。
      "爹,这里好安静。"她说。
      是啊。没有战鼓声。没有哭喊声。没有尸体被拖过街头的车轮声。
      "以后都不会有人死了,"我告诉她,"你可以一直笑下去。"
      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那我想种花。"
      种花?
      "嗯,"她认认真真地点头,"义陵那边太冷清了,都是墓碑。我想种些花在那里、让那些叔叔伯伯们看着也开心一点。"
      于是灵儿开始在阴阳界里种花。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种子(也许是迁入时谁随身带的),就在城北那片空地上一粒一粒地埋下去。每天清晨跑去浇水、傍晚又去看有没有发芽。她不懂农事、埋得太深或浇得太多、大部分种子都没长出来。但她不气馁、失败了就重新再来。
      三个月后、第一朵花开了出来。
      是一株不知名的野花。小小的、黄色的、只有五片花瓣。在阴阳界那种均匀的微光下显得毫不起眼。
      但灵儿高兴坏了。她跑到我跟前、拉着我去看那朵花、指着它说:"爹你看!它活过来了!它跟我一样、也到新家了!"
      她笑得那样开心、以至于我差点落下泪来。
      后来灵儿的花园越来越大。她不但自己种、还拉着别人一起种——那些原本只会坐着发呆的子民、被她拽着去松土去浇水去拔草。慢慢地、城北那一整片区域都变成了花田。春夏秋冬(虽然阴阳界没有真正的四季、但草木有自己的节奏)、各种颜色轮番绽放。
      灵儿成了阴阳界里的小太阳。
      她走到哪里、哪里就亮堂起来。她跟谁说话、谁的脸上就会浮现久违的笑容。连那些已经快要忘记怎么笑的老人、见到她都会忍不住扯动嘴角。
      我常想:这孩子是天生的乐命之人。无论把她放到什么环境里、她都能从中找到快乐、并把那份快乐分享给身边的人。
      这就是灵儿。
      我的小女儿。我的光。我做这一切最大的原因。
      只要她在笑、我就觉得所有的牺牲都值得。

      八婉儿
      那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如果阴阳界有日子可言的话。
      我感觉到边界在震颤。有人正在强行打开通道。这种感觉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每一次都是相同的频率、相同的强度模式、令人作呕的能量特征。又有一个外面的傻瓜想进来了。又有一个我的子民要消失了。
      我叹了口气、准备承受又一次失去。
      通道开了。
      一个女孩掉落进来。
      十一二岁的样子。瘦弱、苍白、惊恐万分。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像是某种仪式用的祭袍。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硬生生拽出来再扔进去的一样。
      她不是自己愿意来的。
      这一点我看出来了。那些自愿闯入阴阳界的人——他们眼中虽有恐惧、但也有渴望、有一种终于抵达目的地的狂喜。但这个女孩不同——她的眼睛里只有恐惧。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恐惧。
      她不想来这里。她是被人送来的。
      我看着她。
      后来我感应了一下我的子民们——确认这次谁会被平衡法则选中而消失。
      结果出来了。
      **是她。**
      **灵儿。**
      平衡法则选择了灵儿。
      我当时的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好像有人把手伸进了我的胸腔、攥住我的心脏、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挤压。不是一下子捏爆——那样反倒痛快了。是一点一点地挤,让你清楚地感觉到每一次挤压带来的疼痛、让你有时间去理解发生了什么、让你有时间去绝望。
      我冲过去了。
      用我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朝灵儿所在的位置冲过去。我要在平衡法则执行之前把她带走、藏起来、送到任何法则找不到的地方去。只要我能抱住她、只要我能带她离开现在的位置——
      来不及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了那里。
      前一秒她还在自己的花园里——那个她花了数年心血一寸一寸开垦出来的花田——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小的陶土花盆(大概准备给新发的芽换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困惑——然后就不见了。
      空了。
      只剩下一片花田。
      和她坐过的痕迹——泥土上浅浅的凹陷、很快就被周围的空间填平了。几片花瓣飘落在那里、颜色鲜艳得刺眼。
      就像她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而我面前站着的那个新来的女孩——那个叫阿素的女孩(后来我才知道她还有一个名字叫婉儿)——正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个男人站在不远的地方眼神变得如此可怕。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父亲把自己送进了一个光圈里、光圈裂开了、她掉进了这片白色之中。至于代价——有一个人因此消失了——她一无所知。
      我看着她。
      我应该恨她的。
      她的到来导致了我女儿的消失。她是因。她是祸首。如果没有她——如果那个愚蠢的老道士没有把自己的女儿送过来——我的女儿还会在她的花园里种花、会拉着我的手笑、会用那种全然的信任看着我、叫我一声"爹"。
      我应该杀了她。
      以我在阴阳界的力量、杀死一个十一二岁的人类女孩只需要一个念头的事。我可以让她的□□瞬间消散、让她的灵魂永远禁锢在这个空间的某个角落里、让她体验比死亡更可怕的永恒囚禁。
      但我没有。
      因为她长得像灵儿。
      不是很像——五官不完全一样、气质也不完全相同。但在某些特定的角度、某些特定的光线下、当她也用那种茫然的眼神看着前方的时候——
      太像了。
      像到我下不了手。
      §九 郁郁寡欢
      这种感觉很奇怪。
      你看着一张脸、这张脸让你想起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你的心开始痛——但不是那种纯粹的悲痛。而是更复杂的东西:有一半是想抱住她哭(因为她太像我女儿了)、另一半是恨不得掐死她(因为她的存在是我女儿消失的原因)。两种情绪同时存在于你的身体里、互相撕扯、谁也不让谁。
      我最后选择了第三条路:**看着她**。
      不靠近、不伤害、不照顾。只是远远地看着。像一个监工看着自己不喜欢的囚犯、又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走失的孩子——两种身份在同一双眼睛里交替出现。
      我安排了一个叫庚伯的老居民去照料她。庚伯是阴阳界里为数不多还保留着基本交流能力的人之一——他在这里待了两千多年了、虽然也变得很慢很淡了、但至少还能说话、还能执行简单的指令。
      然后我就退到了远处。
      远远地看着她一天天地在阴阳界里"活"下去。
      她跟别人不一样。
      那些自愿闯入阴阳界的人——到了这里之后都如鱼得水。他们庆幸自己逃过了战乱疫病、珍惜这来之不容易的长生不死、积极地融入新的生活。
      但婉儿不同。
      她不想待在这里。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得出来——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一个外来者身上见过的东西。
      **郁郁寡欢。**
      她不哭、不闹、不反抗。只是……存在着。坐在某个固定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地面对着白色的虚空、像一尊正在慢慢风化的雕像。偶尔她会抬头看看天空——如果那均匀的微光可以叫做天的话——然后低下头去、嘴角抿成一条线。
      她想念人间。
      我知道。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有同样的表情——那些被迫离开家乡的人、那些与亲人离散的人、那些被命运推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却无力反抗的人。
      婉儿就是这样的。
      她被父亲送来了。不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当作某种祭品一样送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来得及说。
      她一定很恨他吧?或者更糟——她也许还在等他来接她回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看起来越来越像灵儿了。
      不是五官变得更像——而是那种神情、那种郁郁之中带着倔强的神情、那种明明不开心却还是努力不让自己垮掉的神情——
      灵儿在渚城时也常常露出那样的表情。每当又有战事发生、每当我又要出征、她就会站在城门口看着我披甲上马、脸上就是这种表情:不舍、担忧、还有一点不服输的劲儿。"爹你一定要回来,"她每次都会说,"花还要浇水呢。"
      然后我就走了。然后她就站在城门口目送我远去。
      婉儿也常常露出这种表情。
      虽然她面对的不是即将出征的父亲、而是一片永远不变的白色虚空。
      但那股劲儿是一样的。
      几百年来我一直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的脸、想着我的女儿、在恨与爱的情绪之间反复摇摆。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不见了。

      十 崩塌
      她的消失方式很特别。
      不是我之前经历过的那些"凭空蒸发"式消失——平衡法则的执行通常是瞬间的、彻底的、不留痕迹的。但这次不同:她是被**抛**出去的。
      阴阳界有一个特点——它自身的不稳定性。听起来矛盾:以上古巫术创建的永恒空间为什么还会不稳定?答案是:因为它本来就不该存在。阴阳界是对自然法则的一次暴力篡改,把本应属于人间的一块区域硬生生撕下来折叠进维度的缝隙里面。这种做法从根本上说是"错"的——就像强行把方木桩钉入圆孔,也许暂时能固定住,但随着时间推移应力越来越集中、结构越来越脆弱。
      阴阳界就是这个"方木桩"。它撑了数千年了——已经是奇迹。但它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薄弱处越来越大、某些区域的边界开始模糊和不稳定。
      有时——极偶然地——一个完整的、有意识的、活着的人会从不稳定区域被"挤"出去。不是因为什么力量主动推出来,而是空间自我修复机制:某处太拥挤或某种能量失衡,系统自动地把多余的部分排出去——
      婉儿就是这样被排出去的。
      但这次出逃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损伤。
      他们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而不是通过正常通道出入。这个举动引发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现象——
      **熵增。**
      小世界的元素本来是恒定的。能量守恒、物质不灭、一切都在闭锁循环中运转——这就是阴阳界能维持几千年而不崩溃的原因。但婉儿的逃逸打破了这种恒定:它带走了独属于阴阳界的一部分"秩序"——那种维持整个世界稳定运转的根本法则。
      一旦秩序开始松动、混乱便会如滚雪球般增长。
      我感觉到了。
      来自远方的、从我根基上传来的警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剧烈、更紧迫、更恐怖。就像一座大厦地基正在被什么东西疯狂啃食、梁柱已经开始断裂了。每多耽延一刻、阴阳界就离彻底崩毁更近一步。
      五万多个子民——那些我曾拼命保护的人——他们的命运悬于一线之间。
      阴阳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边界在褪色、建筑在淡化、天空出现裂痕、地面开始翻涌。原本安居乐业的街市变得扭曲变形——房屋倾斜、道路断裂、水流逆行。子民们惊惶四顾。
      有人开始消失了。
      不是平衡法则导致的"一换一"消失——而是**无序蒸发**。世界本身在崩溃、里面的一切都像泡沫般破灭。不留痕迹、不讲道理、不分善恶。
      我试图稳住局面。以创制者之力强行修复裂痕、以玉琮之能镇压混乱、以自身血气填补虚空。但收效甚微——就好比用手去堵决堤的大河、杯水车薪而已。
      婉儿必须回去。
      只有她回到阴阳界、重新成为系统中的一环、才能止住这场崩塌。
      否则——不出七日——阴阳界将彻底毁灭。
      五万多人。数千年文明。我一生心血。
      **万劫不复。**

      十一 盂兰节·降世
      我来到了人间。
      选择这个时辰并非偶然。
      今日是农历七月十五。盂兰盆节。
      人间称这一天为鬼节、中元节或亡人节——各家各户烧纸钱祭祖、放河灯引魂、寺庙开坛做法事超度亡灵。阴阳交替的时候、人鬼混杂的时候、两个世界之间隔膜最薄弱的时刻。
      不知多少年前——我已记不清具体年月了——我也是在这一天将渚城飞升的。
      那也是一个七月十五。也是这样一个阴阳交界的时刻。巫师说只有这一天"天地之门洞开"、才有足够的能量撑开世界之间的缝隙。于是我们选在那一夜、以玉琮为媒介、以血为契约、将整座渚城从人间的版图上抹去。
      如今、又是七月十五。
      我又要穿过同一道门了。只是这一次我不是带人走——我是来抓一个人回去。
      降世的过程并不温和。
      当我从阴阳界的裂缝中挤出来的时候、天地之间发生了异变。
      首先是光。原本是傍晚时分、太阳刚落山不久、天边还残留着橘红色的晚霞。但就在我现身的瞬间——那一抹橘红忽然被吞噬了。不是渐渐暗下去的、而是像被人一把攥住然后狠狠捏碎了一样——整个天空在一瞬间从橘红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墨黑。
      然后是声音。
      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了。
      不是变安静了——是彻底消失。风声没了、虫鸣没了、远处镇上的犬吠声没了、连江水流淌的声音都没了。就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的音量旋钮一下子拧到了零。
      再然后是人们。
      江岸上原本聚集着数百人——今天是盂兰节、昭玄寺门口的小江口放纸灯船的热闹去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荷花灯、正准备放入江中。但当异变发生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同时停住了。
      他们抬起头。
      看见了我。
      我就站在江面之上、双脚不沾水面地悬在半空中。周身缭绕着一种介于灰和紫之间的光芒(这是阴阳界留在我身上的印记)、长袍无风自动、头发向四面八方飘散。
      数百双眼睛同时看着我。
      然后——他们跪下了。
      一个接一个、从最前面的到最后的、从老人到孩童——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有人叩首、有人合掌、有人口中念念有词。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但他们知道——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绝不是凡人。
      "神佛降世了!"有人喊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人群中爆发出嗡嗡的低语、夹杂着惊恐与狂热的参半。"是神!""是仙!""快叩拜!""保佑我家小儿平安!""保佑今年收成!"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的目光穿过了那些跪伏的身影、穿过了那些摇曳的烛火与纸灯、穿过了层层叠叠的人头——
      找到了她。
      她就在人群之中。站在一个中年妇人身边、手里捧着一盏小小的纸灯船(比别人的都小得多)。她的脸被灯火映得明明灭灭、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婉儿。
      四百年了。她的样子变了——从一个十一二岁的瘦弱女孩变成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身量长开了、五官舒展开了、眉眼间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但那种神情——那种郁郁之中带着倔强的神情——
      没变。
      跟灵儿一模一样。
      我准备动手。

      十二和尚
      “阿素,快跑!”
      是一个和尚。
      穿着灰色僧袍、剃着光头、身材瘦高。长相清秀、脸色苍白、眼神……很奇怪。那种眼神我见过——在很多很多年前、在我自己身上见到过。
      空空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那种空。
      但此刻这双眼睛不空了。
      里面有东西。不多——但有了。是一种我从未在一个和尚眼中见过的东西——
      **执念。**
      他要保护她。
      我看得出来。跟那个道士一样——他也爱她。只是方式不同。道士的爱是热烈的、燃烧的、不惜以命相拼的。而这个和尚的爱是安静的、固执的、如水滴石穿的。
      他双手合十祭起了他的佛力,朝我走了过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落下的时候脚下的地面都会泛起一圈淡淡的金色涟漪。
      他在用佛力压制我。
      有意思。道家以阳克阴、佛家以净破垢。殊途同归、都是要对付我这种"不正之源"。但佛力不同于道术——它不追求伤害你、而是追求"净化"你、让你自己放弃抵抗、放下执念、回归虚无。
      如果让我在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环境中待上足够长的时间、这种力量确实可能对我造成威胁。因为阴阳界本身就是一个"执念"的产物——而我就是最大的那个执念。
      但这里不是阴阳界。这里是人间。在这里、我的力量虽然有所削弱、但远不到会被几圈金色涟漪就净化掉的程度。
      我伸出一根手指、朝他点了点。
      涟漪散了。
      他脚步一顿、身子晃了晃、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大概以为自己的佛力至少能让我后退几步吧——结果连一丝影响都没有。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双手平摊向前、掌心朝外、口中诵起了经文。经文的内容我听不懂(大概是某种陀罗尼或心咒)、但那种节奏和韵律我能感觉得到——他在调动周围环境中的一切"善"的力量来对抗我。
      这些东西在正常情况下是很强大的——比刀剑更强、比符咒更持久。因为它们攻的不是你的身体、而是你的心。
      可惜我的心早就空了。
      灵儿消失的那一天、我的心就跟着一起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躯壳、一个执行任务的工具、一个已经忘了怎么去"感觉"的东西。
      你想用慈悲来打动一块石头吗?
      我再次伸指点出——这一次用的是指尖凝聚的一缕阴气。
      他的经文断了。整个人向后滑行了三丈有余、背部撞上了一块江边的礁石、发出闷响。他没有倒下——靠在礁石上勉强站着、脸色煞白、僧袍上渗出一片深色的痕迹——那是内伤导致的呕血。
      他还能站着、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我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
      和尚已经倾尽所有了,只是不断的说“快逃快逃”。
      但我还没有走到婉儿面前——
      因为又有一个人跳了出来。

      十三道法
      一道白光从斜刺里飞来。
      是一柄桃木剑。
      桃木、驱邪之木。这柄剑虽然不是神兵利器、但上面灌注了相当可观的纯阳之气——足以伤及阴寒的东西。它笔直朝我面门射来、速度快得像流星、带着一种不顾后果的决绝。
      我抬手一拂。
      桃木剑偏了三寸、从我耳畔掠过、"叮"的一声钉入了身后的一棵柳树里、入木三分。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道士。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旧道袍、头发黑白相间、用木簪子挽着。他从人群后面冲了出来、挡在了婉儿和我之间。
      他身后还背着一只布袋子——袋口敞开着、里面塞满了黄符朱砂之类的东西。
      他要与我斗。
      **第一式:万符齐发。**
      他一手探入布袋、抓出一把符纸朝我撒过来。那些符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每一张都不同——有金刚咒、有雷公令、有天师印、有五雷符。数十张黄符铺天盖地而来、像一群金色的蜂蛹朝我扑过来。
      我没有动。只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那些符纸在我身前三尺的地方全部自燃了——不是被火烧的那种燃、而是从内部自行崩溃、化作无数金色光点、化作无数金色光点消散于空气之中。就像雪花落入沸水——来不及挣扎就已经不见了。
      他的脸色变了。
      **第二式:桃木剑阵。**
      他从柳树上拔出那柄剑(刚才钉进去的那把)、双手握持、摆出一个我认得出的起手式——"北斗七星剑指"。道教基础剑法之一、用以定方位安八卦。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完全超出了这套剑法的范畴——
      他开始旋转。
      人剑合一地旋转起来、越转越快、越转越猛。手中的桃木剑划出一道道圆形轨迹、每道轨迹都在空气中留下一条淡淡的金色残影。七道残影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完整的圆环——
      然后圆环朝我套了过来!
      这一招有点意思。他在试图用纯阳之气构筑一个困阵、将我暂时困在里面。虽然以他的修为而言这种困阵最多只能维持数息——但如果有人趁此机会将婉儿带走、我就前功尽弃了。
      我不能让他成功。
      我伸出一只手、朝那个正在逼近的金色圆环轻轻一抓——
      圆环碎了。
      碎成七截、每截化作一道流光四散而逝。道士本人也被反震之力推出去五六步、脚下的草皮都被犁出了两道沟痕。他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没有退。
      **第三式:血祭翻坛。**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顿时赤光大盛、原本朴素的木纹隐隐浮现出某种兽形图案——似犬非犬、似狼非狼、龇牙咧嘴目露凶光。
      "翻坛!"他暴喝一声。
      那柄桃木剑脱手飞出——化为一头赤色巨犬的虚影、足有小牛般大小、獠牙外露、朝我扑噬而来!
      这一招厉害。他以自身精血为媒、召五行至阳之"火犬"之形——这是他毕生所学的集大成者、是他行走江湖数十载所创之独门术法。专门用来破邪师恶道的法术和禁制。
      但——
      我只是看了它一眼。
      那头巨犬虚影在我面前五尺的地方凭空凝固。就像一只扑食中的猎鹰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它的嘴还张着、獠牙还露着、身上的赤光还在燃烧——但它动不了了。
      然后我从它中间穿了过去。
      就像穿过一阵烟雾一样。巨犬虚影在接触到我的那一刻寸寸龟裂、化作漫天红雾消散消失在空气中。
      道士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双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呕血。他双手撑地、指节发白、浑身剧烈颤抖。
      我已经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了。眉心的浅痕(大概是小时候磕的)、鼻翼微微的翕动、嘴唇上干裂的细纹。她手里的那盏小纸灯船还在——但烛火已经灭了(大概是在刚才的异变中熄灭的)、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荷花形状的纸壳。
      她没有逃。
      这一点让我有些意外。以她的性格——那个在阴阳界里坐了四百年都不曾挪动过半步的人——我以为她会跑。或者至少会躲到人群后面去。
      但她没有。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从天而降、看着道士和我斗法、看着和尚被我击退——自始至终一步都没有挪过。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一个连自己命都不怎么在乎的人、你还能指望她在乎别的什么呢?
      我伸出手。
      朝她伸出了手。手指距她的肩膀还有三寸、二寸、一寸——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对我说的话。甚至不像是说给任何人听的。
      那是一种无意识的、从最深处涌上来的、仿佛已经在心里憋了几百年——
      "爹爹啊……"
      我停住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离她的肩膀不到半寸。那五个字像五根针一样扎进了我的耳朵里、扎进了我的脑子里、扎进了我以为早就空了的那颗心里。
      "……我想活啊。"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轻得如果不是我站在这个距离、根本不可能捕捉得到。
      但这四个字——
      **"我想活啊。"**
      我看到了灵儿。
      不是眼前的婉儿、不是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是灵儿。是我的灵儿。那个十四岁的、穿着淡青襦裙的、用母亲留下的木簪挽着头发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小酒窝露出两颗虎牙的小女孩。
      她站在城门口、看着我披甲上马、脸上就是这种表情——不舍、担忧、还有一点不服输的劲儿。
      "爹你一定要回来,"她每次都会说,"花还要浇水呢。"
      然后我就走了。
      然后她就站在那里目送我远去。
      她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想让你走"。她从来没有说过"我害怕"。她从来不给我添麻烦、从来不多问一句话、从来都是笑着送我出门又笑着等我回来——
      **但她一定也想好好活一次吧?**
      不是作为君主的女儿活着、不是作为必须坚强的小姐姐活着、不是作为所有人的开心果活着——
      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有自己想法的、会选择也会后悔的、会爱一个人也会被伤害的——
      **人。**
      灵儿从来没有机会做这样的人。她生于战火、长于军营、十四岁随我进入阴阳界——然后就在那片花田里、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陶土花盆、被平衡法则永远地抹去了。
      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来得及留下。
      但此刻、在这个永兴镇的江岸上、在这个七月十五盂兰盆节的夜晚——我好像听到了她想说的那句话:
      **"爹爹啊,我想活啊。"**
      不是作为阴阳界里的一个符号活着。不是作为一个永远不会变老的雕像活着。不是作为父亲保护欲的产物活着。
      而是作为一个真正的、会哭会笑会犯错会后悔会爱上某个人的人——
      **活着。**
      我的手开始发抖。
      几千年来从没有过的事。创制者的手稳如泰山、可撼天地——此刻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因为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我把她抓回去、我就再一次杀死了灵儿。
      眼前这个人——这个叫婉儿的女孩——她不想回阴阳界。她刚刚亲口说了:"我想活。"这不是什么宏大的宣言、不是什么反抗的口号——只是一个被命运推来推去了几百年的女孩、在最绝望的时刻、从灵魂深处发出的一声呐喊。
      跟灵儿如果有机会说出的话、一模一样。
      我不能这么做。
      我不是不能——我是**不愿**。
      我花了五千多年时间学会了怎么创造世界、怎么守护子民、怎么对抗一切外敌。但我始终没有学会一件事——
      **怎么放手。**
      灵儿消失的那一刻我没有学会放手。我眼睁睁看着她被抹去、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的感觉啃噬了我的心几百年、直到我的心彻底空了为止。
      现在、我又面临同样的选择。
      这一次——我选择不一样。
      我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指尖离开她的肩头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没有的东西从身体里流走了——不是力量、不是能量、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也许是执念、也许是执拗、也许是我当了五千年君主之后积攒下来的全部骄傲。
      它们都走了。
      就随着这轻轻的一收、消散在了七月十五夜的风里。
      周围的一切开始恢复。天空的颜色从墨黑慢慢退去——虽然还没完全回到橘红、但至少不再那么压抑了。声音也回来了:江水的流淌声、远处镇上的犬吠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人的声音。
      跪伏在地上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试探性地抬起头、看见我还站在那里、又赶紧低了下去。那个道士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正挣扎着想要站起、但伤势太重、只撑起了半个身子就又跌坐回去。那个和尚还靠在礁石上、但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而她——
      婉儿——
      她正看着我。
      “她如果还在、也该像你这么大了。"
      她没说话。

      风起了。江面上那些熄灭的纸灯船被风吹动、朝着不同的方向缓缓漂远。
      "阴阳界的失衡将继续。也许很快就会出问题、也许还能撑一段时间。我不能保证多久——可能是几年、可能是几十年、也可能就是这几天。当它撑不住的时候——"
      我停了一下。
      "届时我会陪着它一起消亡。这是创制者应尽的最后责任。"
      我最后一次看向她。
      月光下她的脸真的很像灵儿。尤其眼睛——那种黑得发亮的、看人时专注得让你觉得你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的眼神。
      "替我看看太阳吧,"我说。
      我抬头看了看天边。东方天空已经开始变色——从墨蓝到深紫再到浅灰、一层一层过渡着、似有人正慢慢将一张黑色纸撕开、露出底下白色底色。
      太阳要出来了。
      灵儿想看的太阳。
      渚城飞升的那一天、灵儿拉着我的手问我:"爹、以后这里也会有太阳吗?"
      我说:"会有。爹答应你、以后每天都能看到太阳。"
      她信了。
      然后她再也没有看到过太阳。
      但婉儿可以。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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