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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超自然抒情 文学也是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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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时间,李小满迷恋台湾潮湿炎热的酷儿文学。她看了邱妙津的《鳄鱼手记》和《蒙马特遗书》,尝试解读台北身体的某种脉络。她把手放在书上,就摸出湿漉漉的泪意。掀开书本的缝隙倾倒,却倒出一捧温热的岩浆。滚滚热泪啊,什么才会是真的滚滚热泪。李小满躺在床上,神游天外。现在,她看见台北的那一刻,台北仍在灼热的哭泣。即使翻开它,阅读它,仍旧不得其解。要说血泪,只有林妹妹的泪能比得了。林妹妹为整个贾府而哭,台北就为整个中国哭。广大国土上落不下的雨,全都汇聚到台北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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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玲相比于唐齐,在李小满的初中时代略显黯淡。或许也是因为两人三年间没有同桌过的原因,李小满不怎么记得关于薛玲的事。
只是那场表白发生后,她不得不装傻充愣。装傻充愣完,装作无事发生,躲在暗处偷偷观察薛玲。三个人一起出去,互相喝冷饮,她再不敢肆意用薛玲的吸管。三个人去能唱歌的小房间——那里只有两个座位,两个话筒,换着话筒跟耳机唱,李小满站在中间——就像一个台柱子。小城里这种能唱歌的小房间,空调总是时好时坏。于是她总是汗如雨下。
薛玲跟唐齐在唱歌上总是互不相让。她们总是有暗暗较劲的意头。
薛玲是专业学过声乐出身,声音浑厚高昂,忠于唱一些老牌经典歌曲。李小满也说不准这种音乐类型,总之听着都像是十年前的产物,但也没港风歌那样老。但她总能唱得很好听,将小房间唱成大舞台。李小满西装笔挺坐在评委席上,抠着绿按钮和红按钮,听不懂也跃跃欲试,总之要给她个说法。
唐齐喜欢国外的流行歌,喜欢霉霉,欧美日韩几乎什么歌都会上一两首。她音质偏低,唱得算少年音。在李小满记忆里,她好像总喜欢听爱情歌。
至于李小满,算得上会唱的歌只有小学时风靡的那些国风戏腔。她也只会其中的高潮片段,别的一概不会,两眼抓瞎。除了音准不错,再没别的了。于是在心绪敏感的李小满面前,两人暗自较劲的唱歌,也无形中打压了她。她总要看着她们发呆,心中暗想,难道就没有三个人能玩的东西了吗?不要再唱了。就算她出发前熬夜学了一首新歌,唱出来只会凭空招人笑话。她们只会说,你为什么夹着嗓子唱歌,然后给她唱的歌起各种好笑的称呼。
还记得一次唱斯卡波罗集市,里面有一句是唱四种西方的花名。李小满发音不准,是p开头的话,却因为太过紧张,不小心又发成了a音。后面的s音,也发成了cc音。她们在位置上笑得前仰后合。李小满站在她们中间,反应很久意识到她们在笑她。
薛玲用手掩着嘴唇,唐齐挥舞着双臂,好像起义军那样挥舞旗帜。小房间内热气蒸腾,空调罢工。李小满看见她们的汗水变成雾气,一切云雾缭绕。她看见自己置身太虚幻境,唐齐是黑色河流中间那只又高又壮的猛虎。薛玲是桥上的仙子,却不是将她引入正道。她看见自己顺着那条黑色的长河漂流,飘入女儿泪的一条支流。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李小满顺着这条黑色的河漂流,昏睡在玻璃门边。她的手摸上门把手,摔门而去。
“你去哪?结束时间还没到呢!”薛玲在后面大喊她的名字:“你生什么气,你要是不唱歌,我们就自己唱歌了。”
“我不喜欢你们这样对我!”李小满远远回头看了她一眼,扎进人群。她跑得太快,在里面东倒西歪,撞了不少人,也被不少人撞到。她躲进电梯,脑内还回荡着唐齐的话:“你怕什么,指不定她想去上厕所呢,她不唱咱们唱,还赚了便宜呢。”
“那你想点什么?”薛玲问她,声音越来越小。
“我的话,再点几首霉霉的歌。其实有她在也唱不爽,她经常跟唱……”唐齐说。
后来唐齐给她找了回来。说最冷的话是她,找人的也是她。她在厕所边找到坐在门口发呆的李小满。
“看看这是哪儿来的门神。”唐齐站在厕所门口,捏住鼻子。“你没觉得这旁边很臭吗?”
“不关你事。”李小满别过脸。
唐齐嘿了一声,反倒进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李小满往旁边挪,她坐着不动,反倒生气道:“你在生什么气,不就是说了你几句,至于开不起玩笑。”
“我就是开不起玩笑,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李小满据理力争。“我不想你们这么对我……”
“知道了,acc。”唐齐耸了耸肩,嬉皮笑脸。“自己唱的烂还怪别人。”她过了几年再跟李小满去歌厅,听到这首歌,说其实歌是很好听的。但这没能给李小满什么安慰。现在她起身拉李小满的手,“回去了。”
有什么办法,如果李小满看对了地方,从小意识到自己不能依赖于别人。如果看对了地方,看见自己是个娃娃脸,戴眼镜的孩子。或许会看到她站在十字路口间,哼着歌,等一个长到好像永远不会亮完的红灯。闷热的天也许会让她焦躁。她会看到自己慢慢垂头,跺脚,浑身好像爬满虱子一样无法安定,晃来晃去。如果看对了地方,就能读懂自己的心声,也许就有最清晰的判断。李小满就不会一拖再拖,直等到无处可拖,再一刀两断。伤人伤己,好像剁掉了自己身上的肉,好像自己只能用这种形式与别人分离。
唐齐像抓一个怄气的小孩似的将她拖回去了。她一掀开小歌厅的玻璃门,热浪满面,热得她话都说不利索。薛玲坐在里面,灰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脸颊边几分湿意,头发也湿漉漉的。
“我的老天爷啊,你怎么不出去凉快凉快。”唐齐说,“我把acc带来了。”
薛玲听着这个称呼,从喉咙里突兀地呛出一声笑。随后她大笑出声,笑得面颊发红。“我的老天爷啊,acc!”
唐齐,薛玲,李小满。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一个孩子。一个亘古不变的故事。
在没有边际的语言中,歌声与歌声最孤独。李小满张开嘴唇,气流在她的舌头里成型,卷出身体,好像从热浪里借来的一丝清风。她慢慢唱起戏腔。她喜欢这个时刻。此时薛玲跟唐齐都会安静下来,有人玩手机,有人发呆。总之无人打扰,她们的耳朵听着她唱歌。江湖,武侠,戏子名伶,风月爱情,李小满将脑袋里盘旋着的幻想慢慢唱出。李小满丰富的想象国度慢了一拍,开始有交流的语言往外界传递。歌声就像第一次入村的吉普赛人,嘟嘟囔囔带来一种交流的可能。无人理会的封闭国度试图朝着外界打开。
跟薛玲闹掰的第三天,李小满开着小三轮来到了小歌厅。她一个人进去付了半小时的钱,点了几首喜欢的歌。这回空调也开了,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切断了韵脚。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嘲笑她了。她唱的用力,甚至有点出汗。买的果汁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渗出,就像省略号一般。李小满第一次学到省略号,是同学写的小说。省略号就是未完待续的意思。句号就是未完无续。李小满追了大概有三篇,见到了最喜欢的一篇,难掩忮忌,等到了句号的结局。
李小满问她,为什么是未完无续。
她说不想写了。李小满又难受又庆幸。
如果自己有那样的资质,一定会选择写下去。即使没有资质,会被取代,也会写下去。
歌声是最空洞的语言。因为歌声是人长在声带上的眼睛。但凡是玻璃体,注定只能映照别人映照出的光。就像月球。月球就像一个玻璃弹珠一样反射太阳的光。歌声有时不是为了沟通谁存在的,是为了燃烧。是为了那堆灰烬存在的。
李小满慢慢地从曲库里找出几首薛玲爱唱的歌。她没告诉唐齐自己跟薛玲闹掰了。因为那天晚上她难过的时候,唐齐还在源源不断给她发一些好玩的视频,她没法扰了她的兴致。其实燃烧最终只会燃烧出一堆骨头,脂肪油水也被烧化成一滩浊物。唱歌唱到最后也是一堆骨头。李小满在高强度空调下冷得浑身发抖,感觉每个毛孔都在燃烧。
奥雷里亚诺第一次跟着父亲走去吉普赛人的小屋。中间那里放着一尊巨大的冰块。他将手放在上面,又吓得猛抽回手。
“啊!它在燃烧!”
至于必须写下去的理由,因为说到底,歌声是人类一开始的创造。语言是为了记录,是身体之外编年的史诗。临走之前她将喝完的果汁杯扔到垃圾桶里,从座上拿起东西。薛玲从很远的地方递给她沾着汗水的耳机,她慢慢戴上,世界一片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