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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纵向友谊 飞鸟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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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初中,李小满都仿佛追星一样追唐齐。她从看到唐齐的第一眼,就明白她会带自己离开这,明白自己如果不争取,终其一生都不会和这种人做朋友,于是轻而易举信了命运指引,毫无理由地亲近她。自从唐齐主动要求跟李小满做了同桌,她就更有理由亲近,更有理由跟她搞好关系了。
唐齐给李小满的印象是光芒万丈的。从没见过这样一个人,长得又高又壮,性格幽默又犀利,行事稳重而靠谱。李小满很久以后看到老友记,觉得唐齐身上融合了一部分钱德勒的影子,还有莫妮卡的强迫症,于是几乎认为唐齐是钱德勒跟莫妮卡的孩子。她笑起来时,单眼皮下精明的神色闪闪发亮,又不惹人生厌;吐槽起什么人,就算说李小满的不是,李小满也没法说服特别讨厌她。她只认为唐齐偏听偏信了她,不认为做自己跟唐齐成不了朋友。一向擅长胆怯和逃跑的李小满,在唐齐那不禁没生出什么逃跑的念头,反而几乎越挫越勇,屡败屡战。
唐齐出生在一个国际家庭,父亲整年世界各地到处跑。李小满听说她姐姐在意大利留学,经常给她寄一些好吃的小饼干、巧克力和明信片。这对李小满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她对唐齐的生活就像新生儿一样好奇。李小满家几乎没有任何国际因素,就像农村土地里长出的一声叹息。
她口袋里白色的小饼干很好吃,是意大利的产品,但从意大利带来的巧克力就太甜了;她的英语很标准,非常流利,从小别人都看动画片的年纪,唐齐就看美剧英剧长大。所以不懂的英语请教她发音总没错;她总是运气很好,蒙的很对,所以卷子上的答案总不会出错。这些都是李小满待在她身边总结的经验之谈。唐齐是个被上帝偏爱的孩子,倘若真的有上帝。
李小满有着无法结束的过去,有着一种几乎难以拔除的根。站在唐齐身边,她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封建余孽。自己应该裹小脚,扎发髻,躲在门后用瘦弱的身体去窥探外界的一点点光。她从来不敢将自己整个身体放进光里,因为会想到些不合时宜的事。
她知道自己身体里发生过几场战争,即使她全然不记得,但身体是编年的史诗……今后她每走一步路,都回荡着那场战争的余音。战争从没在她身体消失过,只有国家在她耳边消失过。所有东西都在打架,血液在心脏上方隆隆飞,心脏任由肺叶左右分裂。她该怎么翻译,就连她说话,满嘴也都是硝烟的味道。
李小满很喜欢她的自由自在,心想,要是这种自由自在长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如果李小满趴在唐齐身上,是不是也能短暂地飞翔。
李小满惯常地口是心非,捉摸不透。一次考试考察心情抑郁,却硬要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唐齐睡中午觉醒来拉她出去逛,两人一柄来到楼下操场。李小满习惯抓住唐齐的手,唐齐虽说没什么回应,但总没有躲开。
下午的天并不算热,那时两人穿着长袖。只是太阳格外刺眼,挂在北边的天空上,又明又冷,像是唯一能融入地球的语言。李小满跟在她身边,也被照得眯起了眼。她看见唐齐带着口罩,上面印刷着一串小小的字母,好似转述着太阳的强调,让我们不再如此隔离。她看不清楚那段文字,眼光太刺眼了,唐齐慢慢地走,字母慢慢摇晃,好似默片慢慢出了残影,字幕浮现,人物淡出框外。
“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呢?”唐齐问她。
“你想长大吗?”李小满慢慢摇着头,反问道。
“还行。”唐齐转过脸,看向李小满。她们同带着眼镜,镜片上的光比眼睛里的还要大而明亮。“长大成人就能不跟着家长去旅游了。到时候就可以一个人出国旅游。就算在宾馆睡到中午十二点也没人怪罪。”
“这倒是真的。”李小满虽然对出国旅游几乎是一片空白,不耽误她慢慢扯出笑容:“不过我宁可哪也不去,也不想快点长大。……我觉得长大是个很恐怖的事。”李小满看着操场中奔跑的同学,几人撞在一起追飞奔的足球,沉默的守门员独守阵地等人冲锋。如果长大也是这样义无反顾、不可重来的事……如果进了社会,就要像足球一样被踢来踢去,最终变得漏气,瘫软,浑身发黑发臭,躺在阳光铺满的草地上。其实是不错的方法。“长大……就没法当个作家。”
“听上去没什么联系啊。”唐齐突然蹲下身,从草皮地里拾起一朵花。李小满蹲在她身边看,伸手让她把花放自己手里。
淡黄色的小花,不知道从那个角落里吹来,已经被换着方式踩扁了。唐齐跟她说也许可以做干花。李小满说:“难道你喜欢这么脏的干花标本吗?上面还有脚印。”唐齐皱了皱眉,说:“不喜欢。”两个人蹲在地上无聊地发笑,最后花进了李小满的口袋。没过几分钟,李小满就把它给忘了。
“因为总觉得如果长大了,面对的事也有很多。从时间上看,也许没法想那么多事。但是不想那么多事我会很憋闷,受不了。”见唐齐点头,李小满说:“还以为你会说我这个想法不切实际。”她还有些话没说出口。她觉得那些话不该自己说,不该现在说。连放在口中都是罪过。
“为什么,你很会写作文啊。”唐齐不解地说。“也不只是作文……很多我表达不清楚的东西,你能很精准的表达。我觉得挺好的,要是不当作家应该很可惜。”
“我配不上。”
唐齐皱起眉。她显然不喜欢别人否定什么。否定,或许在她眼里是杀死自己的一种形式。
“你明明想当作家,又这么说自己。”唐齐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一种语言还是太苍白。它没法同时形容两到三种感情激烈碰撞的产物,它源自我们灵魂寻求共鸣的渴望,却比灵魂始终更富技巧。在李小满跟脑内的小人不断表达时,通常是舌头打结着舌头,一句同时跟另一句搅在一起,一个主题通常跟另一主题交融。久而久之,她养成边说话边思考的习惯。于是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几乎都是常有的事。所以她几乎无法跟别人正常讲话。遇到紧张的事,她舌头打结到结巴,牙齿攻击嘴唇,心跳袭击喉管,浑身片刻不得安宁。她怀疑过自己有失语症。就像此时,尽管心情平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最后她对唐齐笑笑,摇了摇头。一个字在她口中咬了很久,直到将口水逼出,李小满才拖延地诞下它。
“……不。”李小满说。“成为作家是最终目的。我的一生都要在达到这个目的前奔走,就像西天取经……?我不知道。这辈子,此生,应当是当不了作家。”
“想做就去做,想走就走。”唐齐说,“先别这么快给自己压力,你太紧张了。”
“我以为你会嘲笑我的。”
“这对我来说又没好处。薛玲又不在咱们身边。”唐齐耸了耸肩。
这让李小满生起了气。“所以你嘲笑我是因为薛玲在场?所以你平时在薛玲那说的话都不能当真咯?”
“当然了,那只是开玩笑。”唐齐说的话让李小满双腿发软。
“所以是因为薛玲?”
“唔,算是吧。三个人在一起总是不知道聊什么啊。”唐齐奇怪地看她一眼,支支吾吾。“我以为你愿意呢。”
“我还好。”李小满垂下眼,咬牙切齿地说。
她这副样子落在唐齐眼里,不知怎么特别忧伤。唐齐温热的手心抓住她的手指,主动了些。她紧紧抓住李小满冰凉的手。李小满期待她会跟自己说些什么,比如,对不起,她不该这样不尊重她的。比如,说一些稀松平常的话,像清风翻书一样,让李小满无故感动。再比如,看着她。眼睛是世上最空洞的创造,永远只得反射出世界的光。但仅仅这一点光就能夺得安慰,有时生命里不可缺少这种粗糙的光。
“该上课了,咱们回去吧。”唐齐捏了捏她的手指,似是觉得好玩,又捏了几次。她拉着李小满往教室走去,声音轻轻的。
李小满忘了唐齐不怎么会安慰人。她心中想,好吧,如果让她真的安慰自己,吵自己一顿,她也会觉得烦。如果唐齐用这种方式夺走李小满的不适和忧伤,其实就太霸道了。现在这个距离刚刚好。李小满走在她身后,心里想道。因为没什么比现在更遥远,但也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相互伤害的距离。她已将主动权完全交到唐齐手里,但对方体面地保持沉默。
不愧是国际家庭。李小满默默想。如果她在一个人那里感到委屈,绝不会沉默,而会刺伤她。她会跟对方说真心话。尖锐而带有模糊欺骗性的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