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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火 温小姐,您 ...

  •   翌日傍晚,温绅私人府宅。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流光倾泻而下。

      侍者端着立着香槟的托盘穿梭在人群中。穿西装的男士端着酒杯,不时与身边珠光宝气的女眷交谈,引得阵阵轻笑。

      宴会厅一角,几个记者端着相机,目光四处逡巡。

      一阵骚动从侧入口外传来。

      温绅被二房搀扶着,缓缓走进正厅。

      一身标准的黑色西装,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灰败,步伐又慢又碎。

      人群目光追随着他。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又落下。

      温绅松开二房的手,登上台阶,站在话筒前,双手吃力地撑住讲台边缘。

      乐队适时收了声,大厅里也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温绅的声音有些费力,却尽力保持着平稳,“感谢各位今晚赏光。”

      “温某近来身体抱恙,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但温家的担子不能放。”
      他扫视着台下的宾客,“所幸,有一位年轻人,将暂时替我打理企业事务。”

      台下顿时嗡嗡作响。

      “暂时?不是说退位让贤吗?”

      “这哪是让贤,分明是垂帘听政。”

      “什么垂帘听政啊,这分明是攥着大权不放,想找个倒霉蛋暂时先接下这烂摊子。”

      温绅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嘴角的笑意纹丝不动。

      “温先生,您这是要交棒给谁啊?”

      台下一个声音扬起,是坐在前排的秦文涛,温绅的老部下,公司的元老股东。

      “是啊,让我们见见这位年轻人。”旁边人跟着附和。

      温绅朝台下微微颔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侧入口。

      温景珩穿着一身剪裁合宜的深色西装,内搭简单的白衬衫与收腰马甲,领口系着一条简约的领带,衬得身姿挺拔,气质清俊干练。黑色长直发垂在肩后,右边眉骨边上坠着一个浅褐色的小痣。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忽然变了调子。

      “女孩?”

      “温家什么时候还有一位小姐?”

      温绅清了清嗓子。

      “这位,是我的二女儿,温景珩。一直养在深闺,从未对外公开。”

      台下人的目光在温景珩身上来回扫。

      一个记者举起了手:“温先生,温小姐此前从未为外界所知,外界也从未听闻您还有一位千金。如今温氏正值多事之秋,忽然宣布一位从未露面的女儿接手家业,这是否意味着温家后继无人,不得已而为之?”

      温绅笑容依旧,语气不紧不慢。

      “景珩此前年纪尚小,我不愿让她过早曝光,受媒体滋扰。至于能力——她与她姐姐温佩瑶性子相近,做事也像。佩瑶当年什么样,诸位有目共睹。”

      另一个记者站起来,“温先生,有传闻称温家曾将赝品当做真迹出手。请问是否属实?”

      温绅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很快被他修复。

      “温家是北靖最大的艺术品和古董拍卖行,在业内立足近三十年。所谓赝品真迹,不过是有心人的以讹传讹。”

      “温先生。外界一直传言您身体有隐疾,无法再生育。如今您只有一位女儿作为继承人,这是否坐实了那些传闻?”

      温绅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台下顿时众说纷纭。几个姨太站在角落里,脸色各异。

      “温某一生致力于家业,子嗣之事,自问无愧祖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至于那些无端揣测。诸位都是有身份的人,听风是雨,未免有失体面。”

      “这位记者朋友,今晚是温家的继承人晚宴,不是新闻发布会。”

      秦文涛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走到记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保安不动声色地上前,一左一右护着那位记者往外走。

      温绅嘴角重新挂上了得体的笑容。

      “诸位,失礼。温家这些年,承蒙各位关照。景珩年轻,还需要诸位多多提携。”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景珩,来。”温绅侧过身,朝温景珩伸出手。

      灯光打在温景珩身上,她走上前,站在温绅身边。

      “来,说两句。”

      温景珩看着台下那些人,喉头滚动了一下:“晚辈识浅,日后还望各位前辈,多多指教。”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些什么。

      “这温小姐看起来,还是个愣头青啊。”

      “哎呀,你少说两句吧,我还买了温家的股票呢。”

      温绅笑眯眯地揽着她,面向记者。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来,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笑一个。”温绅低声对温景珩说。

      快门声将这一刻钉进报纸的版面。

      大厅里的音乐重新响了起来。

      温绅被姨太搀扶着走下台阶,身形比来的时候更加不稳。

      酒杯碰撞,笑声起伏,人群像退潮后又涌上来的浪,迅速将温绅离去的空隙填满。

      温景珩站在台上,灯光已经撤离。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人注意到她还站在那里。

      远处的露台中,宁苏收回了目光。

      爵士乐正奏到舒缓处,温景珩来到台下,站在靠近廊柱的位置。

      “温小姐,恭喜恭喜。”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递给温景珩一杯香槟,“令尊身体抱恙,您年纪轻轻就要担此重任,真是年少有为啊。”

      温景珩微微欠身,顿了顿接过酒杯:“您过誉。”

      “我是当铺的管事,跟你父亲可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以后还多有合作的地方。”男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温景珩接过,点头道谢。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重复了数次。来的人身份各异,都同样在笑。

      秦文涛走过来的时候,围在温景珩身边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散开了。
      “小姐,这些人,无关紧要。不必每个都理会。”

      温景珩点了点头。

      秦文涛递过来一份文件。
      “艺术品委托拍卖的补充条款,我已经看过了。你签个字就好。具体文件我已经放在你的休息室里。”

      温景珩接过来,在签字栏签下名字。

      秦文涛将文件收回臂弯,语气始终是平的:“宴会结束后,《北靖商报》的记者有一个专访。专访的内容和流程,我已经让崔秘书发过去了。注意不要说错话。”

      他说完便离开,步伐不紧不慢。

      温景珩还站在原地。

      记者会在宴会厅侧翼的小厅里进行。

      灯光打在幕布和两个座椅上,打在温景珩身上。记者在温景珩对面的位置坐下。

      “温小姐,温氏作为北靖的贵族之一,艺术品拍卖一直是核心业务。您上任后,对这一板块的战略规划是什么?”

      “未来继续深耕,同时,也在关注新兴领域的机遇。”

      闪光灯亮了一下,照得温景珩眯了眯眼。

      秦文涛站在记者堆里,不动声色。

      “温家在南洋艺术品渠道方面已经停滞多年,您打算如何重新打通?”

      “已与南洋方面的拍卖行初步接洽,即将恢复跨境藏品流通。”

      记者点了点头:“您如何看待温家与周家之间的合作关系?外界对所谓的代拍协议多有猜测。”

      “与周家是正常的委托拍卖合作。”

      “温家目前的资金周转状况如何?有传闻说温家在新品类征集上投入过大,现金流紧张。”

      “现金流健康,征集投入皆在预算之内。”

      记者低头飞快地记着。
      又问了两三个类似的问题。
      一切都在轨道上。

      记者合上了笔记本。

      秦文涛双手交叠在身前,面无表情。他看了一眼怀表,然后转身离开了小厅。
      采访的内容,他可以选择性登报,不当的地方剪掉就是了。

      “温小姐,您在参加此次发布会之前,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外界对您几乎一无所知。请问,您过去这些年在哪里?在做什么?温家为什么一直将您隐藏?”

      温景珩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蜷了一下。

      “我一直在温家。只是没有参与公开事务。”

      “也就是说,您没有任何拍卖行业的从业经验?那么关于赝品丑闻,您知晓多少,这是否成为您上任的难题?”

      小厅里安静了一瞬。其他记者抬起头,目光聚焦在温景珩身上。

      “温家每一件拍品都经过至少三位鉴定师的独立审核。我虽然没有直接经手过拍卖业务——”

      “您认为您的能力能弥补经验的不足吗?”

      温景珩没有回答。

      记者没有等她:“温小姐,您与您已故的姐姐温佩瑶关系如何?外界常说,温佩瑶是温家真正的行业天才。您觉得自己能跟她比吗?”

      温景珩顿了顿。

      “姐姐是我非常尊敬的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她的成就,我无法企及。但我会尽我所能,在姐姐打下的基础上继续前进。”

      “所以您承认,您的能力远不如温佩瑶?”

      闪光灯又亮了一下。

      有人出去了,大门合上。

      温景珩坐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

      “温小姐,您刚才提到了南洋回流藏品。”
      “您是亲自参与征集的吗?还是只是签了别人谈好的合同?”

      “您在南洋市场有什么具体的计划?还是只是‘正在研究’?”

      “温小姐,您是否有婚约在身?据传,您与周掌柜的侄儿唐满德先生来往密切,时常一起聚餐,是否好事将近?”

      “那是长辈之间的走动。”温景珩的声音有些发紧。

      记者笑了笑:“也就是说,您目前尚无婚约?那您对未来夫婿有什么样的期待?”

      温景珩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推到台上却忘了台词的话剧演员。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

      小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侍者探进半个身子:“走水了!东侧馆走水了!”

      记者们愣了一瞬,然后齐刷刷地站起来,抓相机、笔记本,往门口涌去。

      火警警报尖锐地响起。

      大厅里的宾客们不明所以,还沉浸在宴会氛围中。看到几个侍者手忙脚乱地拎着水桶往来奔走,他们才开始有些慌乱。

      温景珩被侍女慌忙披上外套。

      “小姐,走水了!我们快出去吧。”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听说是哪位老板的雪茄头点着了桌布,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温景珩走出采访厅时,烟雾已经开始弥漫。
      人流急促地往大门外走。

      “消防队来了吗?!”下人的喊声传来。

      不远处,秦文涛正护着温绅往外走,一根烧断的横梁突然落下,砸在他头上。下一秒,就被手下七手八脚抬了出去。

      温景珩被侍女推着往前走了几步。
      “文件。文件在办公室。”

      “小姐,大门在那边。”侍女没有听清温景珩的话。

      温景珩看着西侧馆的方向。烟雾还没有完全蔓延到那里,但空气中已经开始弥漫焦糊的气味。

      “水桶!快!”下人的喊声还在继续。

      “你先出去。”温景珩说。

      “小姐!”

      “我去取东西。火还没蔓延到西馆,我很快就出来。”

      侍女看着往外走的人流:“您小心。”

      昏昧光线里,酒窖的橡木桶如矮墙般层层堆叠。

      “你们在门口守着,有动静立马进来保护我,知道吗?”赵德安说道。

      “是!”几个手下应声,退到门外。

      片刻后,门外的脚步声在长廊由远及近。手下看见来人,纷纷低下头,表示恭敬。

      林亨时人透过酒桶的缝隙向声音处看去。

      “东西呢?”男人声音低沉。

      赵德安慌忙从西装内摸出一个纸包,颤抖着递上前。

      男人接过,一只手落入光里,小指齐根残缺。

      “我听说码头的新货都泡了水。”

      “昨晚……我真的不知道消息怎么走漏的,我对天发誓——”

      “这些话,你自己跟韩之哲说吧。”

      赵德安一下跪倒在地,死死揪住男人的裤脚。
      “求您,向老板求求情,一定是有人想要搞我——”

      男人垂也未垂一眼,拔出腰间的枪,抵在他太阳穴上。
      “拿开。”

      声线沉甸甸压在人耳膜上。

      赵德安吓得赶忙松手。

      男人收起枪离去。
      门外再次响起手下恭敬的迎送声。

      宁苏在长廊看着那人离去,门外没有灯,那人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

      赵德安抹了把冷汗,低声咒骂:“什么东西,说到底也是给韩之哲卖命的狗,有什么好威风——”

      话音未落,林亨时从木桶后面闪身,冰冷的枪口贴上了他的颈侧。
      “别动。”

      赵德安被吓一跳,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他拼命想扭头,脖子却被锁得更紧了。

      “塘沽失踪的那批奴隶,去了哪里?”

      “我……我不知道……”

      枪栓拨动。

      “北坞!黑鲛号!人都在黑鲛号上!”

      听罢,林亨时在他后颈上扎了一针麻醉剂,移开枪。

      赵德安就地晕了过去,渐渐不动了。

      “你这个药还真是立竿见影。”林亨时站起身,把针管收好,对门外说着。

      宁苏放倒门外最后一个手下,走进来。

      “那个西装男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赵德安好像很怕他。”林亨时说道。

      “看清脸了吗?”

      “没有。光线太暗,那人一直躲在阴影里。唯一看清的,小指是断的。”

      宁苏蹲下身,从赵德安口袋里翻出一张折叠的货轮泊位图,又从口袋摸出一支笔抄录。

      林亨时看着她将抄好的纸条,收进口袋。
      “得手了,撤退。”

      二人离开酒窖,来到通往宴会厅的长廊。

      宁苏停下身,拿出火柴,划亮一根。
      小小的火苗在华丽的走廊里跳了一下。

      火光渐渐燃烧蹿起来。
      这个位置,火不会蔓延到公馆的主体结构,只会制造足够的烟雾。

      林亨时看着燃起来的火,啧了一声。
      “你可真会算。把东西拿到手,别人的死活不关你的事。”
      “我该说你无情还是说你冷血?”

      “有区别吗?”

      火苗一点一点地舔舐窗帘,火光瞳孔里跳跃。

      林亨时站在她身后,转身朝另一头出口离开。

      西侧馆弥漫着从天花板飘散的薄薄一层烟雾。
      温景珩冲进休息室,把桌上的文件拢成一摞塞进文件袋。
      烟雾呛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只好用手背捂住口鼻快步离开。

      有几张纸没来得及塞进文件袋,她扫了一眼。

      “乙方有权在甲方未能按期交付拍品的情况下,接管本次秋季拍卖会的全部代理权……”

      这是一份联合拍卖协议。温家要和某个合作方一起冒险,做一桩涉及重要藏品的拍卖合作。

      她没有往下看,烟雾太浓了,她咳了两声,把文件放进文件袋。

      她拐过休息室转角。看到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火里,一动不动。

      走廊两旁的房间不知什么时候烧了起来,火舌吞噬着木门。

      那人站在走廊中央,风衣的衣摆在热风中微微飘动。

      她盯着那簇火苗,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宁苏看着火焰。瞳孔微微收缩,不适感翻涌上来,又被她压下去。

      三号泊位,四个守卫,船舷两侧暗哨。从货运通道绕过去——

      北坞港的泊位图在她脑子里涌现。

      正想着,手忽然被攥住。她立马反应,指尖已将藏在袖口的短针抽出,却在看清对方背影的瞬间顿住。

      对方攥着自己的手一路狂奔。

      身后的火焰渐渐远去。她们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

      跑到通向门外的侧门约莫几步时,对方才体力不支地停下。
      刚转过身似乎想说什么,宁苏却手腕翻转,针剂扎进对方颈侧。

      “你——”

      温景珩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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