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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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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苓苑听得有一搭没一搭。英语老师点她起来翻译从句,她站起来,眼睛还盯着书上那行小字,嘴里蹦出的答案竟然是对的。老师点了点头让她坐下,林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魂不守舍.jpg」推过来,苓苑拿笔把那个".jpg"涂掉,在旁边补了个「.mp4」。
闵漾坐在她左边,始终没转过来看她。但苓苑注意到她翻页的频率比平时慢,一页书看了将近四分钟,而闵漾读英语阅读的速度通常是两分钟一页。苓苑低下头,用笔帽抵着下巴,嘴角那点弧度被牙齿咬住,压下去了,但没压死。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嗡地炸开。林蕴拽着书包带子冲出去之前,回头冲苓苑挤了一下眼睛,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个拉链的动作,然后拔腿跑了。苓苑还没来得及骂她,就看到闵漾已经站了起来,把桌上的笔记本合上,动作不紧不慢,封面上的灰色卡纸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走吗?"闵漾问。语气平淡,但这次没有等苓苑回答就伸手拎起了她的书包,把两个人的包带子一起挂在左肩上。
苓苑站起来,觉得校服袖子被什么牵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闵漾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她袖口的边沿,力道很轻,像夹着一片叶子。苓苑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那两根手指就顺势从袖口滑下来,落进了她垂在身侧的掌心里。闵漾的手比她的凉一点,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握着的时候刚好把她的手指拢进去一半。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出了教室。走廊上还有三三两两的人,但没人往她们这边看。她们经过饮水机的时候,闵漾停了一步,松开手接水,接完了又把杯子递给苓苑。苓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她把杯子还给闵漾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多停留了半秒,闵漾的目光从杯沿抬起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一眼让苓苑想起高一刚分班的时候。她第一次在校门口里见到闵漾,对方穿着校服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正蹲在走廊尽头给一只流浪猫倒牛奶。猫是杂色的,瘦得像一根鞋带,闵漾蹲在那里的时候膝盖从校服裤的破洞里露出来一块,皮肤白得像瓷片。苓苑当时从旁边走过去,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闵漾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就是那一眼,平平静静的,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但苓苑走了三步以后回头看了一眼——闵漾已经低下头继续倒牛奶了,后颈那一小截在楼道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弧度。
后来她们坐了同桌,再后来闵漾把牛奶换成了猫粮,再再后来那只猫被闵漾用纸箱装着送去了学校的动保社团。苓苑记得那天闵漾从社团回来,校服袖子上沾了几根猫毛,她低着头一根一根捻下来,捻到第三根的时候苓苑伸手把那根从她肩膀上的毛摘走,闵漾抬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说:"你帮我拿一下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就是现在桌角这一本。封面上还有一道钢笔划痕,是苓苑有一次借去抄笔记,笔帽没盖紧,在封面上划了一道蓝黑色的弧线。她当时慌了一下,把笔记本还回去的时候翻到那一页用便利贴写了"对不起",贴在一首七言律诗的旁边。闵漾第二天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然后在原来那道划痕旁边画了一颗极小的星星,笔画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两节课后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苓苑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晒太阳,闵漾去器材室还球。林蕴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一口,然后拿胳膊肘顶她。
"说吧。"
"说什么。"
林蕴翻了个白眼,下巴朝远处操场另一头努了努。苓苑顺着看过去,谢昀正和几个男生在踢球,跑动的时候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裤脚沾了泥。他刚踢完一脚,停下来喘气,视线无意识地往看台这边扫了一下,看到苓苑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了半秒,然后飞快地转过头,耳朵红得像被人揪了一把。
"他怎么还看你?"林蕴问。
"不知道。"苓苑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校服裤膝盖上磨出的一个小毛球,拿指甲掐了两下没掐掉。
"你之前跟他说那番话,他居然没炸?"
"炸什么?"
"他那个脾气。上次物理课代表收他作业催了一下,他把人家桌子掀了。"
苓苑想了想。谢昀早上站在她面前的时候,那张叠得发软的纸攥在手里,念出来的句子像从什么地方抄来的。
"他那个脾气是装的。"苓苑说。
林蕴歪头看她。
"他在办公室跟老师顶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苓苑把膝盖上那个毛球掐断了,"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林蕴沉默了几秒钟。操场上的风把她的刘海吹得翻起来,她伸手按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行吧。"她说,"那你家那位呢?"
"谁?"
林蕴用鞋尖踢了一下看台下面的水泥台阶,发出"嗒"的一声。"你跟我装。"
苓苑没有装。她抬头看向操场对面的器材室,闵漾正从铁门里走出来,手里没有球了,但指尖上沾了一点灰。她走到看台下面,仰起头,视线越过几排铁架座椅的缝隙精准地落在苓苑身上。隔了二十几米的距离,日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嘴角抿着,但苓苑知道那不是不高兴的表情。
闵漾在看台底下站定了,双手插进口袋里,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下来,走了。
苓苑站起来,膝盖上的毛球碎屑落了一地。她走下看台台阶的时候,听见林蕴在身后小声吹了一声口哨,尾音拐了三道弯,欠得不像话。她没有回头,走到闵漾面前,闵漾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手心里摊着一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硬糖,橘子味的,糖纸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器材室阿姨给的。"闵漾说。
苓苑接过来剥开糖纸,橘子味散出来,有点酸。她把糖含进嘴里,舌尖上泛起一片凉丝丝的甜。闵漾看着她含糖的那一侧脸颊微微鼓起来一点,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脸红了,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橘子的?"苓苑含着糖说,声音有点含糊。
闵漾把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又往里揣了一寸。"风大。"
"没风。"
闵漾没再说话,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了。苓苑跟在她旁边,两个影子斜斜地拖在塑胶跑道上,一个挨着另一个,中间那道缝细得像用铅笔尖轻轻描了一下。苓苑含着那颗糖,橘子味在嘴里慢慢化开,她想说什么,但糖有点大,含在舌根底下不方便开口。
于是她伸手,把闵漾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重新握住了。闵漾的手这回不凉了,指腹上还留着从器材室铁门把手上蹭来的灰,有一点粗糙的触感。苓苑没有松手,闵漾也没有抽回去。
她们就这么走过半个操场,身后是晚春四月的风,把操场边那排新栽的银杏叶子吹得翻来翻去,叶子背面是比正面浅一个色号的绿,像翻动书页时露出纸的毛边。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闵漾忽然开口了。
"他早上给你念的那些。"
"嗯?"
"我听见了。"
苓苑偏头看她。闵漾的侧脸被走廊入口的阴影切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光里,耳朵尖那一点确实泛着不太明显的红。
"第一句是舒婷的《雨别》,第二句抄的顾城,后面还有半截凑的聂鲁达。"闵漾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语速均匀,像在报菜名,"至少抄了三个人,排版还抄歪了。"
苓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糖从舌根滑到一侧腮帮子里,橘子味散得更开了。她笑得肩膀抖了一下,闵漾的侧脸那道红从耳朵尖漫到了耳垂,她把手从苓苑的掌心里抽出来,往前快走了两步,校服下摆带起一阵小风。
"闵漾。"苓苑在后头喊。
闵漾没回头,但脚步慢下来了。
苓苑追上去,走到和她并排的位置,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闵漾的肩膀被撞得往旁边偏了半寸,然后稳住了,嘴角那根绷着的线终于松开了一点,不是笑,但比笑更靠近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