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有清漾》拾青芜

10、第10章 周

　　周五早上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像一把被谁掰碎了的糖，零零散散地落在课桌上。苓苑趴在桌上补昨晚没写完的数学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堆无意义的螺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坐直了，从书包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好的信纸。
　　纸是淡蓝色的，边角被她裁成了不太规整的弧形。上面写了几行字，，有一两个字被指尖蹭得微微晕开。她把这页纸夹进闵漾的语文课本里，压在《赤壁赋》那一页——闵漾今天上午有语文课，翻到那里一定会看见。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嘴角贴着校服袖子，偷偷弯了一下。

　　第一节课间闵漾从办公室回来，坐下来翻课本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夹在书页间的那张淡蓝色信纸，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先把课本合上了，把那张纸严严实实地夹在里面，然后放进了书桌抽屉。

　　苓苑从胳膊缝里看见这一幕，心跳像是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她等了一会儿，见闵漾始终没有打开那张纸的意思，终于忍不住拿笔帽戳了戳闵漾的手背。

　　“你不看？”

　　闵漾正低头抄英语笔记，闻言笔没停，只是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下课看。”

　　“现在不是下课吗？”

　　闵漾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写。“现在在看别的。”

　　苓苑没听懂这句话，但闵漾的耳朵尖已经微微泛了一点颜色，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英语书上，抄笔记的速度比刚才快了。苓苑盯着她的耳廓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也拿起了笔，嘴角那条弧线绷了一会儿，没绷住。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苓苑正收拾书包，闵漾从她身后走过来，把一张叠好的纸放在她桌上。纸是普通的横线笔记本纸，对折了两次，边角裁得很齐。苓苑抬头看她，闵漾已经转身走了，校服下摆扫过桌角，留下一道很淡的影子。

　　苓苑打开那张纸。里面是一张手写的数学卷子，题目不多，大概六七道，都是基础题。纸的背面有一行字，是闵漾的笔迹，字很小，挤在横线的格子里：

　　“明天下午点，南湖公园东门。做完这张卷子，及格就同意你。”

　　苓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上面没有别的话了，才把它对折好塞进自己的数学课本里。她把课本放进书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书页间一个硬硬的边角，抽出来一看，是另一张叠好的纸。

　　打开以后，里面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你每次给我写情书的时候，我都在想怎么给你写回信。”第二行是：“但写出来都不太像话，所以先不给你看了。”

　　苓苑把那页纸重新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一下压得很平。书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了一半的教室里响了一下，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肚里，背上书包往外走。

　　走廊尽头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了两步，忽然笑了一下，路过的同学看了她一眼，她也没有收敛。

　　周六早上苓苑到南湖公园东门的时候，闵漾已经站在门口了。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深灰色的长裤，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但多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苓苑走过去的时候，闵漾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她，笔杆上还带着体温。

　　“坐那边。”闵漾指了指公园入口旁边的长椅，长椅在一棵槐树底下，树荫铺下来刚好遮住大半个椅面。苓苑坐下来，把卷子铺在膝盖上，闵漾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苓苑低头看卷子，题目确实不难，第一道是解一元二次方程，第二道是算三角形面积。她抓起笔开始写，写到第三题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闵漾。

　　闵漾没在看她。她坐在长椅的另一端，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苓苑能看到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也抿着，像在等什么重要的结果。她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没反应？”

　　“什么反应？”

　　“书都不看？”

　　“我看了。。。”

　　“…”

　　苓苑收回视线，重新低头看题，然后继续往下写。写到第五题的时候，她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谁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又被压住了。

　　写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苓苑把笔帽盖好，把卷子递给闵漾。闵漾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凉了一下，但很快就收走了。

　　闵漾低头看卷子，从第一题看到最后一题，每一道步骤都看得很慢。苓苑坐在旁边，看着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闵漾的帽檐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90分。”闵漾说。

　　苓苑转过头。闵漾已经把卷子折好了，捏在手里，帽檐下面的眼睛正看着她，说不上是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你以前是装的？”闵漾问。

　　“哪有这个实力……”苓苑说，尾音往下掉，底气不太足。

　　“那为什么刚好考90分？”

　　苓苑张了张嘴，第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槐树的影子在鞋面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因为我喜……”她刚开了个头，就看见闵漾的目光沉了一下。

　　“认真说。”闵漾的声音很平，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在压什么。

　　苓苑沉默了几秒。风从槐树的枝叶间穿过来，把她的刘海吹散了，她没有伸手去拨。

　　“我之前只是想让你多在乎我一点。”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每次我假装不会做数学题，你就会坐过来给我讲。讲完你会多看我两眼，还会叹气，但叹气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闵漾没有说话。她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完整的眉眼，看着苓苑，目光里那些绷紧的东西慢慢松开了一点。

　　“所以你数学其实一直都不差。”她说，语气不像疑问。

　　“及格还是可以的。”苓苑说。

　　闵漾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折好的卷子，指腹在纸边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她站起来，把卷子装进自己的口袋里，朝苓苑伸出手。

　　“走吧。”

　　苓苑握住那只手站起来，手指刚碰到闵漾的掌心，就被她整个握住了。闵漾的手这回不凉了，握得很稳，拇指压在苓苑的指节上，力道刚好。

　　她们并肩沿着公园的小路走，槐树的影子一段一段地落在她们身上。苓苑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偏头问：“你放在我数学书里的那封……信，我看了。”

　　闵漾没有转头，但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像笔尖落在纸上之前那一刹那的停顿。

　　“你说写出来不太像话，”苓苑说，“我觉得还行，就是字有点小，我看了两遍才看完。”

　　闵漾的耳朵又红了。她没有回话，只是把帽檐重新压低了，然后牵着苓苑的手加快了脚步。苓苑被拽着往前小跑了两步，风灌进袖口，凉丝丝的，但她没有松手。

　　公园的小路尽头是一片湖，湖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还没有开花。她们走到湖边停下来，闵漾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昨天没吃完的橘子糖——只剩最后一颗了——剥开糖纸，递给苓苑。

　　苓苑接过来含进嘴里。橘子味还是酸的，酸过以后泛起甜。她含了一会儿，用舌尖把糖从左边推到右边，然后含糊地说：“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数学其实还行的？”

　　闵漾把帽檐又推上去，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湖面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

　　“高一有一次，你帮我抄作业登记表，表格里要算平均分。”她说，“你心算的，算得比我按计算器还快。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可能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苓苑愣了一下。她完全不记得那件事了。

　　“那你之后还每次都给我讲题？”她问。

　　闵漾把视线移回湖面上，手指搭在湖边的铁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每次拿题目来问我的时候，”她说，“眼睛都是亮的。我本来想戳穿你的，但是看你那个表情……”

　　她没说完。但苓苑已经听懂了。她把那颗糖咬碎了，橘子味的碎渣在舌尖上化开，甜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