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翻垃圾 忙忙碌碌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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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路垃圾中转站在城北，离安置小区大约一公里。一座灰色的水泥房子，门口停着两辆压缩车，车斗翘在半空中，像两只张着嘴的铁皮兽。空气里有一股发酵的泔水味，混着机油和腐烂水果的甜腻。
谭晓梦把车停在路对面，林霄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公文包，站了两秒才适应这股味道。
中转站的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胡，穿一件沾着油渍的蓝色工装，袖口挽到胳膊肘。
“4月8号晚上的垃圾？”老胡把帽子摘下来，挠了挠头顶，“那都一个多星期了，早压缩完送到城东填埋场去了。”
“东风路沿线的垃圾桶，清运时间是几点？”
“每天早上六点到七点。东风路是第二车，一般六点半左右到这边。”老胡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声，“老王！出来一下！”
一个穿橘色马甲的工人从压缩车间走出来，手套上全是黑灰。他和老胡两个人把清运记录翻出来，一本挂历大小的登记表，纸张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车牌、清运路段和压缩块编号。
“4月9号早上，东风路沿线。”老胡用手指顺着表格一行一行往下划，“第二车，七点十分进站。压缩块编号0944。这一批前天刚运到城东，还没填埋，在填埋场的暂存区。”
“能追到具体是哪一袋吗？”
老胡看了他一眼，把登记表翻到最后一页。“0944号压缩块大概七八吨，什么都有。要找东西，得自己翻。”
谭晓梦联系到城东填埋场，把0944号暂存和林霄开车往城东去。
填埋场在城东十公里，一道土路拐进去，两边堆着建筑废料和分类好的塑料瓶。暂存区在最里面，几排集装箱大小的压缩垃圾块整齐码着，上面盖着防雨布。0944号在第三排最外面，一块两米见方的灰绿色立方体，表面用白漆喷着编号和日期。
管理员开了叉车把压缩块铲出来，平放在空地上。谭晓梦从后备箱拿了两副胶皮手套和两把美工刀，递给林霄一副。
“从上面开始，一层一层剥。”
压缩块被钢丝捆着，外层的垃圾在压力下挤成密密麻麻的一整块——塑料袋、一次性饭盒、烂菜叶、碎纸片、饮料瓶，什么都有。美工刀划开表面的时候，一股酸臭味涌出来，比中转站浓十倍。林霄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蹲下来开始翻。
他们找了将近四个小时。
天色从下午四点亮到六点开始暗，管理员开了探照灯架在叉车上。林霄在第三层发现一件校服外套，心跳了一下，抖开看校徽——第三中学，不是一实中。
天色全黑之后，谭晓梦从压缩块的右侧往深处挖，刀片划过一团揉成球的深灰色布料。她把布料拽出来，是一件圆领长袖卫衣。衣服被人揉成一团塞进了一个白色塑料袋里，袋子里还有几个零食包装袋和一个空的可乐罐。
林霄接过衣服，把卫衣摊开在地上，用探照灯照着。右侧袖口和右侧前襟有大片暗褐色斑迹，衣领内侧的标签旁边，用圆珠笔写着一个“闫”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家长在住校前做的标记。
谭晓梦把卫衣翻过来，袖口朝上，血迹的分布呈喷溅状，细小的暗褐色点状痕迹从袖口往上延伸到肩膀位置，方向是从左向右、从下往上。
“喷溅方向符合站在身后挥棍的角度。”林霄说。
他把卫衣小心折好，装进物证袋，封口。又从同一层垃圾里翻出那双胶皮手套——成人尺寸，灰色，掌心部位有和压缩垃圾相同的污渍——但这双手套和卫衣不在同一个袋子里，不能直接并案，需要回去做DNA比对。
回到车上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林霄开车，谭晓梦在副驾驶给何露发消息：“卫衣找到，袖口和前襟有疑似血迹，衣领标签有‘闫’字标记。回去先做血迹预实验和DNA比对。”
何露回到：“收到。树棍掌纹已提取，左手掌纹一枚。指甲缝DNA比对结果已出，与邢闫STR分型吻合。”
“指甲缝DNA、掌纹、血衣。”林霄数着，“三条物证全部指向邢闫。”
“先别急着下结论。”谭晓梦把手机收回口袋，“掌纹只能证明他握过那根棍子，不能证明他打了人。血迹DNA还没做，也可能是他自己的血。指甲缝DNA是直接证据——但这条只能证明邢闫和吴陵发生过肢体接触，证明不了谁先动的手。”
“自卫的话，指甲缝里不可能留下对方的皮肤组织。”林霄说。
“是不能。”谭晓梦说，“但律师会咬住这一点。我们需要法医把损伤方向做出来——吴陵身上的防御伤、创口角度、血迹喷溅形态——把这些和邢闫的口供结合起来，才能形成完整的证明链条。单靠一条DNA不够。”
车子拐进刑侦支队大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技术科的灯还亮着，何露应该还在做检验。江隈的车已经停在院子里，车引擎盖上放着两个空咖啡罐。
江雾拎着物证袋上楼，推开何露办公室的门。何露正站在检验台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培养皿，显微镜旁边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指纹比对界面。
“树棍上的掌纹确认了。”何露把一张比对图片拉到屏幕中央，“左手掌纹，九个特征点完全吻合，确认是邢闫的。”
“指甲缝DNA呢？”
“STR分型十六个位点全部吻合。吴陵抓伤了他，皮肤组织呈条状，是抓挠痕迹，不是普通的皮肤接触脱落。这说明吴陵在受到攻击时有清醒的防御反应。”何露把报告打印出来递给他，“但有一点要注意——抓伤发生的时间只能确定在吴陵死亡前不久，具体是击打前还是击打后，光靠DNA判断不了。”
“卫衣要做血迹预实验，先确认是不是人血。”江雾把物证袋放在检验台上。
何露拿起卫衣，在探照灯下仔细看了看袖口的斑迹分布。“喷溅状，方向从下往上。如果是吴陵的血，说明邢闫挥棍的时候吴陵已经后脑受伤流血，血迹从后脑伤口喷出来，溅到邢闫的右侧袖口和前襟。”她把卫衣翻过来看衣领标签，“‘闫’字——用圆珠笔写的，这种标记一般是家长在住校前做的，怕校服混了。”
“先做人血预实验，再做DNA比对。明天早上我要结果。”
何露点头，江雾从实验室出来，在走廊里碰见拿着两份笔录走过来的江隈。
江雾把两份笔录翻了一遍，走到走廊尽头的白板前面。这块白板是专案组下午刚竖起来的，上面已经贴了几张照片——吴陵的现场照、竖井的俯拍、小树林的拖拽痕迹。他把新到手的物证和证词用磁铁固定在白板上，拿起白板笔开始写。
物证：
树棍——左手掌纹（邢闫）人血预实验+（待DNA确认）
指甲缝——皮肤组织DNA→邢闫，STR 16位点吻合
深灰色卫衣——衣领标签“闫”字，袖口/前襟疑似血迹（待DNA确认）
证词：
李毅——4/8晚2105三人教学楼后等候吴陵
柳青青——白荟掌握齐维科谈话规律；三人分工：白荟策划、刘笙箫指挥、邢闫动手
动机：
白国伟被裁→仇恨吴建民→白荟将仇恨转移至吴陵
他在“邢闫”三个字的旁边画了一个指向物证清单的箭头，然后退了两步，双手抱在胸前。
其他人都来到白板前，江隈刚好把买来的吃的分给大家。
“物证全是邢闫的。”林霄站在白板前面，“树棍上是他的掌纹，指甲缝里是他的DNA，卫衣标签写的是‘闫’字。但没有白荟的直接物证，也没有刘笙箫的。”
“所以突破口必须是邢闫。”江雾用笔头在邢闫的名字上点了一下，“他是三个人里证据最多的，最扛不住审讯。而且根据柳青青的描述，他在三个人里地位最低——跟班角色。这种人最容易被分化。”
江隈靠在窗台上。“刘笙箫的爸有钱有车，白荟的成绩好脑子快，邢闫有什么？他只有刘笙箫。但刘笙箫对他不是平等的——刘笙箫让他去吴陵家小区探风声、扔血衣，脏活累活全是他的。刘笙箫自己带着白荟去吃大餐留不在场证明。这种不对等的关系，在审讯里是可以利用的。”
江雾把白板笔放下。“传讯顺序按邢闫第一、白荟第二、刘笙箫第三。邢闫到案前，先不要让另外两个人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这些物证。谭晓梦——”
谭晓梦从电脑后面抬起头。
“查一下刘建明的通话记录。邢闫被传唤前后，有没有异常。”
谭晓梦的手已经在键盘上了。“时间段给我。”
“今晚到明天上午。另外两个人的家长也要监控。”
“收到。”
江雾把白板上的磁铁重新压了一遍。白板上的信息已经密密麻麻——死者照片、物证清单、证词摘要、时间线、三个嫌疑人的名字。邢闫的名字被圈了三个圈，旁边标注着指甲缝DNA、掌纹和卫衣。
“今晚上就先到这吧，”江雾拍了拍手“大家先回去，都累了，明天早上七点碰头。”他拿起桌上的卷宗夹，“传唤令明天一早申请，先传邢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