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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1章:门前的脸 门前的脸 ...


  •   雨下得太急,车灯晃过铁门时,时染先看见的是台阶边那双鞋。

      黑色,湿透,鞋尖抵着积水。

      她把车停稳,拿伞时又看了一眼。人是侧着倒的,半张脸埋在雨水里,肩背起伏微弱,还活着。

      时染推门下车,鞋底踩进积水,几步走过去,先把伞撑到那人头顶,随即伸手去探颈侧。

      指腹触到温热皮肤的一瞬,她看清了那张脸。

      陆云舒。

      她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照片里那种平整的五官,也不是求婚录像里对着镜头微笑的模样,是雨水、血和泥浆混杂在一起后,依然能被一眼认出来的轮廓。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连闭眼时睫毛垂落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时染蹲在雨里,没有出声。

      雨水顺着伞骨流淌,打在他肩上。男人额角破了口子,左侧肋下的衬衣被血黏住,手指紧紧蜷缩,像是一路攥着什么东西,掌心已经发白。

      她先把人翻转过来,让他的口鼻离开水面,再拿手机照了照伤口。没有明显骨折的外翻,呼吸急促但不短促,左肋下像是擦割伤,血出得多,创口倒不算深。

      “能听见吗?”她问。

      男人没有回应。

      时染把伞柄卡在肩颈之间,腾出手,先按住出血点,再去车里取应急箱。她的动作比思维更快,纱布、止血带、剪刀都拿得很准。等她回到台阶边,将人湿透的外套剪开一个口子时,指节才开始发硬。

      陆云舒已经死了两年。

      她见过送回来的遗体。烧得很重,整个人被裹进白布,只在移交时短暂露出一部分焦黑的手臂和变形的下颌。她站在殡仪馆明亮得刺眼的灯光下,签过接收和后续火化的文件。可真正让她点头确认的,不是肉眼辨认出的特征,而是陆家送来的DNA报告、车祸现场找回的戒指、车辆信息,以及那条完整得不容置疑的内部确认链。

      她当时信了。

      没有别的理由不信。

      “时染。”

      两年前订婚宴后的酒会上,陆云舒把她介绍给宾客时,先说的是:“她做私人影像档案修复。”有人笑着调侃,说你未婚妻的职业真冷门。他站在她身边,指尖轻碰她的手背,说:“她不是附带介绍的那部分。”

      记忆短促得像一道划痕,已经过去了。

      时染将新的纱布压上去,重新施力。雨里的人闷哼了一声,身体随之绷紧,像是终于从昏迷深处挣扎回来一点。

      他睁眼的时候,时染正低头查看伤口。

      那双眼睛和陆云舒也极像。

      可他看清她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呼唤她的名字,也没有借着那张脸索取任何便利。

      他抬了下手,没能抬起来,呼吸压得很低,声音被雨声切得细碎。

      “我不是他。”

      时染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男人侧过头,雨水顺着眉骨滑落。他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积攒的力气,却还是先把这句话说完了。

      “不是陆云舒。”

      时染按着伤口的手没松,声音很平:“那你是谁?”

      他看着她,嘴唇透着失血的白。

      “陆野。”

      铁门外有车灯掠过,并未停留。别苑这一带入夜后极静,雨声掩盖了所有杂音,台阶边只剩下他刚吐出来的这两个字。

      陆野。

      时染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没找到任何可以对号入座的位置。

      “你知道自己倒在谁门口吗?”她问。

      “知道。”

      “那你还选这里?”

      他没回答,像是连解释都嫌浪费体力,只艰难地将右手从身下抽出来。掌心里一直攥着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过久,松开时带着僵硬的颤抖。

      是一张存储卡。

      边角磨损,外壳沾着血迹,卡面几乎被刮花,看不出品牌,只剩一小块灰黑色的塑料壳。

      他把卡往她面前递。

      “给你。”

      时染没接,先审视他。

      “里面是什么?”

      “陆云舒留下的。”

      这一次,他直呼其名,不是“我哥”,也不是“他”。像是在刻意将两个名字剥离开。

      时染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张卡。

      卡面还是温热的,分不清是他一直攥在手里的体温,还是血迹尚未凉透。她从应急箱最底层抽出一只干净的小号密封袋,将卡装进去,按紧封口,放进外套口袋。动作完成,她才问:“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收?”

      “因为你会看。”

      陆野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

      “别人会先交回陆家。”

      时染看着他。

      她没有反驳。以他现在的状况,去任何正规医院都要登记身份,去派出所也一样。联系陆家,更是最省事的一条路。可他偏偏拖着一身血倒在她门口,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撇清那张最有用的脸。

      他明明可以选一条更轻松的路。

      “先进去。”时染说。

      陆野试图撑着身体站起来,起了一半,伤口被牵动,手臂又落了回去。时染将伞往前压了压,空出的那只手扶住他的肩背,力道只够借力,并不算搀扶。

      男人借着墙壁站稳,低头喘了一口气。

      进门后,时染没有带他上楼,只将人领进一层靠近玄关的小会客室。灯光亮起,雨夜被隔绝在玻璃窗外,那张脸在白光下变得更清晰,也更不讲道理。

      她把应急箱搁在茶几上,指了指单人沙发旁边的地毯。

      “坐。”

      陆野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不让他坐沙发,直接靠着沙发边坐了下去。湿透的外套被他脱在一旁,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瓷砖上。

      时染去洗手,回来时带了剪刀和新的无菌纱布。她没再追问他为何酷似陆云舒,也没纠结那句“陆野”,只将伤口周围的衣料剪开,重新检查创面。

      “刀口?”她问。

      “铁皮。”

      “追你的人呢?”

      “甩开了。”

      时染抬眼看他:“你确定?”

      “今晚确定。”

      这话不带安慰成分,只是陈述事实。

      她将消毒棉按上去,陆野的肩背绷了一下,没吭声。时染重新缠好加压绷带,确认渗血速度减缓,才把剪刀放回托盘。

      “你需要去医院。”

      “现在不去。”

      “理由。”

      “登记不了,也不安全。”

      这回他回答得很快。

      时染注视着他。陆野额头的水珠沿着鬓角滑落,整个人像是刚从某个更阴暗、更混乱的地方硬撑着走出来。可他说话时依然先把边界划清,没有借那张脸博取同情,也没有试图让她因为旧情而放弃判断。

      这比任何解释都更难处理。

      客厅的钟表走过两格,雨声未歇。

      时染摘下手套,丢进垃圾袋,起身去玄关拿手机。屏幕亮起,时间已过凌晨一点。她的指尖悬在通讯录上方,停顿几秒,没有点下去。

      报警,叫急救,或者联系陆家。

      每一条路都符合逻辑。

      可她口袋里那张带血的存储卡还在。还有刚才那句——我不是他。

      她转过身,陆野仍坐在原处,目光落在茶几边缘,没有乱看这间屋子,也没有把视线往楼上带。

      时染问:“你来之前,有没有联系过别人?”

      “没有。”

      “有人知道你在我这里吗?”

      “现在不知道。”

      “现在?”她重复。

      “天亮以后不一定。”

      时染点点头,像是在接收一份工作上的风险说明。她走回去,将桌上的止血钳、废纱布一并收进医疗袋,动作利落,没给自己留太多犹豫的空间。

      “你可以留到天亮。”她说,“只到天亮。”

      陆野抬起眼。

      “在这之前,你别碰楼上的东西,别碰我的工作设备,也别试图从这里拿走那张卡。”

      “行。”

      “天亮以后,”时染看着他,“你要么去医院,要么离开,要么把能说的都说清楚。”

      陆野点了一下头。

      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顺势将“留到天亮”理解成更多的许可。

      时染听见自己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

      男人靠在沙发边,脸色白得厉害,声音却很稳。

      “陆野。”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陆云舒的弟弟。”

      时染口袋里的密封袋硌着指骨。

      她看着这张熟悉得让人想要立刻逃避的脸,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雨还在下。

      会客室的灯光照着他脚边那件湿透的外套,也照着她口袋里的那张卡。在天亮之前,这个人不能被送回过去,也不能被当成任何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她得先把卡里的东西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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