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替我写小说》五三成群

5、第五章 一根脊梁 他花了两天

　　他花了两天学会了用QQ。

　　苏橙加他好友的时候他正对着QQ界面发呆——他不会打字聊天。打了"你好"两个字，发出去之后觉得太短了。又打了"我是归墟的作者"。苏橙秒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他不知道表情是什么意思。

　　苏橙说："陈老师，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两点视频聊一下？我帮您对接一下签约流程。"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坐在电脑前想了很久。他不知道视频聊是什么意思。他这辈子没跟陌生人视频过。

　　第二天他跟林素芬说："下午两点我有个事。"

　　"什么事？"

　　"网上聊天。那个网站的编辑。"

　　林素芬看了他一眼。

　　"你要穿什么？"

　　"什么？"

　　"你不能穿这个。"她指了指他身上那件灰色老头衫。领口已经松了，左边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印——不是这件衣服上的，是上一件蹭上去的，这件是新的，但他穿了三天了。

　　她去衣柜里翻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出来。他以前厂里发的工作服。领口绣着"黄重"两个字，已经起球了。

　　"这个。"

　　他换了。

　　——

　　下午两点。他坐在电脑前。苏橙的视频邀请弹出来。他点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脸。短发。戴眼镜。背后是一排书架。

　　"陈老师您好，我是苏橙。"

　　"嗯。"

　　"能听到吗？"

　　"能。"

　　苏橙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很职业——嘴角上扬但眼睛在评估。

　　"陈老师，我先简单介绍一下签约流程。您的作品目前收藏3200多，在都市频道新书榜排第14位——这个数据对于纯新人作者来说已经非常好了。我们这边给您的是标准新人约，分成比例五五开，签约之后可以入V——"

　　他听不太懂。

　　"入V是什么？"

　　苏橙顿了一下。"就是开始收费。读者花钱看您的书，您拿一半。"

　　"收钱？"

　　"对。"

　　他没说话。他没想到写小说还能收钱。他以为这是免费的。他发书的时候没想过钱的事。他就是想把儿子的书发出去。

　　苏橙等了他几秒。

　　"陈老师，这个是标准流程。入V之后平台会给推荐位，您的书会被更多人看到。"

　　"更多人看到。"

　　"对。"

　　他想了一下。"那签。"

　　苏橙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那个真一点。

　　"好。我把合同发到您邮箱，您看一下条款。有问题随时问我。"

　　"邮箱是什么？"

　　苏橙停了一下。

　　"您有邮箱吗，陈老师？"

　　他没有。他当天下午注册了一个QQ邮箱。账号还是chenjianguo。密码还是生日倒过来。

　　——

　　合同发过来了。他看不懂。

　　不是字不认识——是条款太长了。三十七页。字号很小。里面有"版权归属""影视改编权""衍生品授权"这些词。他一个一个查。查到晚上十点。查了十二个词。他在白纸上记了下来。

　　第二天他给苏橙发了消息："第十四条什么意思。"

　　苏橙回复："就是如果有人想把您的书改成电影电视剧，平台会帮您对接，收益也是五五分。"

　　"如果不改呢？"

　　"什么？"

　　"如果我不想改。电影电视剧。不改。"

　　苏橙隔了几秒才回。

　　"陈老师，这个一般作者都会很期待影视化的——"

　　"如果不改呢？"

　　苏橙没回复。过了两分钟她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她的声音比打字的时候年轻一些。

　　"陈老师，这个我们后面再聊。先签约好吗？影视化是很后面的事了。"

　　他说"好"。

　　——

　　签约那天苏橙在后台给他发了签约确认。她说了句"恭喜陈老师"。

　　他回了个"谢谢"。

　　然后苏橙说："对了，王总编想跟您聊一下。他对您的书很感兴趣。"

　　"王总编是谁？"

　　"我们的副总编。他负责内容方向。他想跟您聊聊后续的规划。"

　　"什么规划？"

　　"就是……您这本书接下来怎么写。他有一些 suggestions。"

　　他不懂suggestions是什么。他没问。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行。"

　　——

　　第二天下午。还是视频。这次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戴无框眼镜。背后的书架比苏橙的大。

　　"陈老师，久仰。我是王涛。"

　　"嗯。"

　　"您的书我看了。密室诡计写得很好。尤其是水塔底座那段——工程向的诡计设计，在网文里非常少见。"

　　"谢谢。"

　　王涛笑了一下。他的笑跟苏橙不一样——苏橙是在评估，他是在铺垫。

　　"陈老师，我直说了。您的书数据很好，但我们觉得它还可以更好。"

　　"怎么更好？"

　　"您的悬疑线非常好，但……背景设定偏厚重了。厂区、老工人、下岗——这些元素对年轻读者来说有一点距离感。我们建议——"

　　"不改。"

　　王涛停了。

　　"陈老师，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完。不改。"

　　屏幕上的王涛调整了一下坐姿。他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陈老师，我理解您的想法。但商业出版和私人写作不一样。我们要考虑市场。您的密室诡计是核心卖点——如果我们把背景换成一个更现代的场景，比如高科技公司、或者校园——"

　　"我儿子的故事在厂里。"

　　王涛又停了。

　　"陈老师，我知道您对这本书有感情。但有些调整是为了让更多读者能够接受——"

　　"我儿子的故事在厂里。水塔在厂里。老钱在厂里。这些不在了，故事就不是他的了。"

　　王涛看了他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不是铺垫。是某种……确认。

　　"陈老师，我明白了。那我们不改背景。但其他方面的建议——比如节奏优化、人物线索——您可以考虑一下？"

　　"可以。"

　　"好。那签约的事继续走苏橙那边。"

　　视频挂了。

　　□□坐在电脑前。屏幕回到了桌面。那只QQ企鹅在任务栏上晃来晃去。

　　林素芬从厨房走出来。她端了一碗绿豆汤。放在他旁边。

　　"谈完了？"

　　"谈完了。"

　　"怎么样？"

　　"他想改设定。我没让。"

　　她站在他后面。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然后她回厨房了。

　　——

　　那天晚上他打开晋江后台。他发现评论区在刷屏。

　　不是骂他的。是在——冲榜。

　　**"姐妹们冲冲冲！！今天要把归墟顶上频道新书榜前三！！"**

　　**"一个人力量有限，大家把推荐票都投了！！"**

　　**"我跟你们说这本书真的不一样，作者绝对是有故事的人。那个水塔诡计不是编的，是真的去看过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作者大大今天签了吗？？签了吗？？"**

　　**"我刚才看了数据，收藏3487了，离第三名差200多收藏，冲啊"**

　　他看着这些评论。

　　他不认识这些人。这些人也不认识他。他们不知道这本书是一个50岁的退休钳工写的。不知道原作者是他死去的儿子。不知道他打字用的是一根食指。不知道他刚才跟副总编说"不改"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只是觉得这本书好看。

　　他们想让更多人看到。

　　他坐在电脑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掉后台。

　　他走到茶几前。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很累。"

　　他翻过这一页。后面是空白页。他上次在空白页上写过一行字——"默子，爸帮你把水塔那一段写完了。你卡住的地方，爸想出来了。"

　　他翻到这行字下面。拿起笔。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写了六个字。

　　**"我看完了。写得真好。"**

　　他放下笔。

　　他把笔记本合上。双手放在封面上。封面是粗糙的布纹。他的手指摩挲着那道布纹。一下。又一下。

　　指肚上的老茧刮过布纹，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窗外没有水塔了。夜太深。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知道水塔在那里。

　　他看了三十年。他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