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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这一次先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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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野把一把活动扳手塞进洛屿书包时,南州刚迎来入冬后的第一次降温。
金属沉甸甸坠进书包底部,正好砸在数学练习册上。洛屿隔着帆布按了按,觉得这大概是那本练习册离实际用途最近的一次。
“干什么?”她问。
“今晚陪我去一趟。”程野站在教学楼背风处,鼻尖冻得发红,眼睛里却烧着火,“姓马的欠我两千七百六十块,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店都准备转出去了,我再不去,连招牌都找不着。”
她说的是夜市那家烧烤店。
从暑假到上个月,程野在那里做晚班,端盘、串肉、收摊。老板说头三天试工,往后按小时结算,忙起来再加奖金。发钱时却总说下周,拖到程野不肯再去,连压着的半个月工资也一并没了下文。
“所以你准备拿它跟招牌谈判?”洛屿把扳手抽出来。
“先砸灯箱。他再装死,就砸收银机。”
“很有层次。”
程野伸手来抢:“你去不去?一句话。”
洛屿没松手。
以往这种事根本不用问。程野叫她,是因为知道她会去;洛屿肯去,是因为她一直相信朋友受了欺负,先把场面找回来再讲别的。至于灯箱多少钱、谁先动手、最后谁赔,都是打完以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器材室里的灰尘、那只藏在秒表箱底的手机,还有自己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一起堵在她脑子里。
叶礼说过,她那种办法,管不了多久。
“工资怎么算出来的?”洛屿问。
程野愣了愣:“什么?”
“两千七百六十。哪几天、每天几点到几点,奖金算没算?”
“我哪记得那么细,反正差不多。”
“他要说只欠八百呢?”
“他敢。”
“他敢不敢又不能当证据。”洛屿把扳手揣进自己校服口袋,“聊天记录有吗?排班表呢?以前发工资的转账?”
程野盯着她,像怀疑面前的人也被谁偷换了。
“洛屿,你什么时候这么磨叽了?”
“最近接受了一点正规教育。”洛屿说,“副作用比较明显。”
放学后,她们没去砸店。
她们先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坐了四十分钟。程野把手机相册从头翻到尾,找出三张员工群里的排班截图、九条老板临时叫她顶班的语音,还有以前两次标注“工资”的转账。洛屿拿纸把日期和时长一项项抄下来,算到第三遍,数额是两千六百八十,不是两千七百六十。
“你多算了八十。”她说。
“那是精神损失。”
“劳动报酬里暂时没这个项目。”
“你到底站谁那边?”
洛屿把纸推回去:“站算得清的那边。”
程野骂了句脏话,还是低头补全了漏掉的两次收摊。最后的数字变成两千七百二十。她没有劳动合同,也没拍完整排班表,只有围裙押金的收据和一堆散在聊天里的时间。
晚上七点,夜市最热闹的时候,两个人到了烧烤店。
油烟贴着塑料棚顶往下压,灯牌被熏得发黄。老板正站在冰柜后算账,看见程野,先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不是说了吗?你自己不干的,试用期哪有那么多工资。”
程野一步跨过去:“你再说一遍?”
洛屿抓住她书包带,把人拖回半步。程野回头瞪她,那眼神比瞪老板还凶。
洛屿把自己的手机摆到台面上,录音界面亮着。
“马老板,试工三天以后,你在群里给她排了二十七个班,对不对?”
老板脸色一变:“你录什么录?”
“怕我记性不好。”洛屿说,“您也可以录,大家公平。”
“小孩子懂什么?赶紧走,别影响我做生意。”
“那您说个结算时间。”
“我跟她没签合同,她想来就来,算帮忙。”
程野猛地往前,洛屿手臂一横,把她挡住。
“帮忙还要每天晚上六点前打卡?”洛屿问,“迟到一次扣二十,这也是友情管理?”
旁边卖炒饭的阿姨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她认得程野,顺口说:“这姑娘天天来,国庆那几天做到半夜两点,你怎么说没上班?”
老板立刻冲她道:“关你什么事?”
阿姨撇嘴缩回去,却把自己摊位上正对烧烤店的监控日期告诉了洛屿。
洛屿记下联系方式,没有继续争。
她太熟悉再往前一步会发生什么。老板肩膀已经绷起来,程野的呼吸也越来越重。只要有人再说一句难听话,桌上的铁签、塑料凳和玻璃瓶都会变成另一份赔偿清单。
洛屿关掉录音:“行,今天到这里。”
“到什么这里?”程野甩开她,“钱还没拿到!”
“所以去报警。”
老板在身后嗤笑:“欠工资找警察?警察管得着吗?”
洛屿回头看他:“管不管得着,让警察告诉我。总比听你普法可靠。”
派出所离夜市不到一公里。
值班室暖气开得不高,门边摆着一排沾泥的伞。桌上除了保温杯,就是成摞的登记表和一盒已经凉透的盒饭。程野进门时还在生气,看见接待台后的女警,气势莫名收了两分。
女警胸牌上写着周澄。
她先确认两人没有受伤、店里没有正在发生的冲突,才问清来意。听到欠薪,她没有像老板说的那样把人赶走,也没有承诺替她们把钱要回来。
“工资争议主要走劳动监察或者调解渠道。”周澄把纸笔推过去,“报警记录可以如实记,但不能把治安程序当讨债队。你们都是十七岁?”
程野点头。
“年满十六周岁可以建立劳动关系,但不能安排未成年工从事禁忌和超时高危劳动。有没有合同不决定工资能不能拿,关键是能不能证明你实际提供过劳动。”
洛屿把整理好的纸递过去。
周澄看了两页,抬头:“你做的?”
“字丑是天生的,内容还算后天努力。”
“少贫。”周澄用笔点了点其中两行,“语音别只留在原软件,先备份;转账流水保存完整,不要只截对自己有利的一段。排班、工作服押金、同事证言都能作为线索。监控保存时间短,明天就去申请调取,别等。”
她又问程野愿不愿联系监护人,并把街道劳动调解窗口和区劳动保障监察的地址写在纸上。程野不想让家里知道,脸一下沉了。周澄没逼她,只说明后续某些文书和调解环节可能需要法定代理人配合,让她先咨询受理条件。
“还有,”周澄看向两人的书包,“今天去店里带没带不该带的东西?”
洛屿口袋里的扳手突然变得很有存在感。
她沉默两秒,拿出来放到桌上:“维修学习用品用的。”
周澄看着她。
“练习册装订得不太牢。”
程野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周澄没追问扳手原本准备修什么,只让她们当面保证不再带工具上门,不堵门,不辱骂,不损坏财物。她联系了夜市所属社区的调解员,又给老板打电话确认经营主体和联系方式。
问题并没有当晚解决。
第二天,她们去街道补材料。第三天,炒饭摊的监控拷出程野连续出入的画面,两个离职员工也愿意作证。第四天,老板仍坚持前三天试工不计薪,还拿所谓餐费和打碎的盘子抵扣。
程野在调解室外来回走了十几圈。
“要是第一天砸了,他早给了。”
洛屿蹲在墙边核对明细:“也可能先给你一张派出所通知,再给你一份灯箱报价。”
“至少痛快。”
“现在不痛快吗?我数学作业都写到这里了。”
“你这是陪我还是邀功?”
“提醒你珍惜。”
第五天下午,调解员依据证据重新核算班次,老板同意支付两千六百四十元工资并退还八十元围裙押金。老板报出数字时,洛屿几次想插嘴,最后都忍住了。程野自己确认了餐费和一次提前离岗的扣款,才在调解书上签字。
转账到账时,程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少了八十。”她说。
“你一开始还多算四十。”
“那不一样。”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街道办大门才低声道:“你最近真的变了。”
洛屿以为这次总算是句好话。
程野却接着说:“以前你不会让我受这么多窝囊气。”
冬风从台阶下卷上来。洛屿手里的材料被吹得哗哗响。
她也觉得窝囊。等窗口、补文件、听老板颠倒黑白,哪一样都不如一拳砸下去利落。可钱回到程野账户里,老板的灯箱还亮着,她们也不用为另一场冲突站进调解室。
“以前我让你出的气,”洛屿说,“最后是不是也经常得你自己赔?”
程野没回答。
“我还是站你这边。”洛屿把纸折好,“就是这次换个站法。”
当天晚上,叶礼来上课,一眼看见洛屿摊在数学卷下面的证据清单。
“这是什么?”
“课外实践。”
叶礼看完事情经过,没有先问工资拿没拿到,而是问:“材料是谁整理的?金额是谁确认的?调解结果是不是程野自己同意的?”
洛屿一一回答,最后忍不住道:“你就不夸我一句?”
“作业迟交二十分钟,先不夸。”
“叶老师,你这个激励机制存在严重问题。”
“你想听什么?”
洛屿本来准备了一整套谦虚说辞,被她问得反而卡住。
叶礼将证据清单压平:“扳手带去了?”
“带了,没用。”
“程野骂你了吗?”
“骂了。”
“你还是把账算完了。”叶礼点了点那张纸,“这一件做得对。”
洛屿低头转笔,嘴角压了半天也没压住。
“不过,”叶礼把数学卷抽出来,“这不抵作业。”
“就知道你对我的成长缺乏基本尊重。”
周末,洛屿陪程野去派出所补签回访记录。周澄将那把被暂时留在值班室的扳手还给程野,特意用透明证物袋装着,像某种公开处刑。
洛屿替朋友接过来:“以后修东西再带。”
“你会修什么?”周澄问。
“目前主要修正人生方向。”
周澄笑了一声,随手把登记册合上。
“方向既然都开始修了,”她问,“有没有想过当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