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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回初登帝位之年 风雪散尽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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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厚重的锦缎拂过面颊,呛人的铁锈与焚炙皮肉的剧痛骤然自四肢百骸褪去。
谢临渊猛地睁开双眼。
胸腔剧烈起伏,方才刑场之上烈火啃噬骨肉的痛感依旧残留在神经末梢,耳边仿佛还盘旋着刑场周遭百姓唾骂的叫嚷,还有那一幅刻入魂魄的画面——龙柱之下,萧瑾一身帝袍,脖颈缠着白绫,孤零零地终结了短暂的帝王生涯。
他骤然抬掌。
掌心完好无损,没有灼烧过后溃烂翻卷的皮肉,指节修长有力,袖口绣着精致繁复的暗金云纹,乃是他尚未权焰滔天之时的朝服。
周遭是摄政王府内他常住的书阁,窗棂半敞,裹挟着浅淡桂香的晚风缓缓淌入,案头摊开的奏折边角标记着清晰的年月。
大靖,永安元年。
萧瑾方才十六,刚刚登临帝位。
谢临渊踉跄着自坐榻站起,大步跨至窗边,目光落向远处皇城层层叠叠的飞檐。
他回来了。
不是天牢阴冷的囚室,不是烈焰翻腾的刑场,他自死亡的绝境折返,跌回所有灾祸尚且萌芽的节点。
此刻朝堂之上世家大族把持话语权,各地藩王暗自积攒兵力,满朝臣子都将少年天子视作一枚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前世,便是自这一年启程,他挥动屠刀,铲除一批又一批心怀异心的门阀,把全部的脏水通通揽在自己身上。他不顾一切地替萧瑾扫平前路所有阻碍,锋芒太过慑人,渐渐在帝王心底种下猜忌的种子。
他赢下一场场残酷的权斗,背负起举国唾骂的逆臣骂名,到头来既没能护住萧瑾的性命,反倒将那人一步步逼向绝望的绝路。
“若有来生,我不权倾朝野。”
临终前心底许下的誓言清晰地在脑海回荡。
谢临渊垂落手臂,锋利如刃的眉眼蒙上一层深重的倦怠与后怕,指尖微微的颤抖泄露出他翻涌不息的心绪。
前世那条路,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
这一世,他不要再大肆揽权,不再用雷霆血腥的手段硬生生将所有祸患强行铲除,不再化作那柄令萧瑾满心戒备恐惧的利刃。
他会收敛自身咄咄逼人的锋芒,凡事处处退让,尽可能拉开君臣之间过分逼近的距离。只隐匿在暗处,默默替少年帝王化解暗藏的杀机,陪着萧瑾慢慢站稳脚跟。
他不求再度执掌滔天权柄,只求这一位少年君主,能够平安稳固地坐拥这片万里河山,不必再经受城破殉国的惨烈结局。
“来人。”
谢临渊敛去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扬声唤来屋外等候的侍从,声线还残留着方才梦醒的沙哑。
“往后几日,若无万分紧急的要事,减少我入朝议事的频次。朝堂之上,各类政务,不必再事事由我牵头定夺。”
侍从闻言满是错愕。
永安元年,朝堂动荡不安,大大小小无数的棘手事务全都倚仗摄政王出面周旋,朝野上下谁都清楚谢临渊乃是支撑朝局的支柱,怎会忽然做出这般决定?
可侍从不敢出言质疑,只能躬身俯首应声领命。
吩咐完毕,书阁再度归于寂静。
谢临渊走到案边,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记载的朝局情报。许许多多鲜血淋漓的过往在脑海当中一一掠过,天牢的严寒,刑场的烈火,龙柱之上那抹死寂的身影,反复啃噬着他的心神。
只要不再步步紧逼,不再将权势尽数攥于掌心,萧瑾应当便不会再滋生那般深重的猜忌。
他暗自笃定心中的打算。
隔日早朝。
金銮大殿之内,雕梁玉柱巍峨肃穆,满朝文武分列两侧。
十六岁的萧瑾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一身玄色帝袍。
依照谢临渊残存的记忆,这个时段的少年天子,眼神里总会藏着难以遮掩的怯懦不安。面对一众老臣咄咄逼人的诘问,时常会手足无措,每逢议事,总是下意识将求助的视线投向站在朝臣最前列的摄政王。
往日的此刻,谢临渊总会向前踏出半步,以强横的姿态将所有刁难尽数挡下。
但是今日,他牢牢克制住了心底那份下意识护持的冲动。
他刻意放缓脚步,站回臣子该守的位置,不再抢先开口,将决断的余地完完整整留给上方的少年帝王。
世家的老臣照旧出言发难,接连抛出各类难题,言辞之中满是试探,不断挤压着新君的威信。
谢临渊垂着眼帘,做好准备,静待萧瑾露出无措的神色。他已经盘算妥当,只待少年陷入窘迫,他便恰到好处站出来化解危机,绝不展露半分凌驾于君王之上的威势。
可预想当中惶恐躲闪的模样并未出现。
龙椅之上的少年挺直脊背,那双清澈的眼眸,再也寻不到半分属于永安元年的胆怯。
萧瑾的视线穿透殿内林立的百官,精准地落在谢临渊的身上。
那一道目光裹挟着沉淀两世的悔恨,藏着化不开的隐忍执念,直直缠缚住摄政王的身形。
谢临渊的脊背骤然一僵。
心底掀起一阵剧烈的惊涛。
不对劲。
眼下尚且只是永安元年,刚刚登上帝位的萧瑾,绝不应当拥有这般深沉厚重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