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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来路 福利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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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院在城北,公交车坐到终点站还要走一段土路。言烬走在前面,郁皎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是疏远,是言烬走得快,郁皎没有追上来并排。他答应过——今天是言烬带他来,不是他陪言烬来。带和陪的区别,他练了很久才学会。
院长姓何,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她站在翻修到一半的宿舍楼前等他们,身上还系着工地上的围裙,上面沾着油漆和墙灰。看见言烬远远走来,她笑了——那种福利院老师特有的笑,不热情,但很真,像是看到当年最让人操心的孩子终于肯回来看看了。
“小言,你瘦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言烬,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郁皎,“这位是?”
“郁皎。朋友。”
郁皎朝何院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自觉地往旁边退了半步,把空间留给言烬。他这个动作言烬注意到了——以前他会往前站,会主动介绍自己是“言烬的老板”,会在任何场合下意识地把自己放在主导位置。现在他学会了往后退。
何院长带他们走进正在翻修的老宿舍楼。墙面被铲掉了一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红砖。木地板被撬开堆在走廊尽头,空气里有石灰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言烬停在三楼最里面那扇门前,门牌已经被摘掉了,门框上还留着胶带撕掉后的残胶。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没搬走的旧铁床,床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你小时候就住这间。”何院长靠在门框上,“四个人一间,你最小,睡靠窗的下铺。别的孩子抢上下铺,你不抢,给你什么你睡什么。后来你大一点了,来了个更小的,你就把下铺让给他,自己睡上铺。”
“我记得他。叫什么来着——小宇?”
“小宇。被领养之后改名字了,现在应该读大学了。他走的那天你把自己藏在卫生间里,死活不出来送他。保育员找了一圈没找到,后来在储物间发现你蹲在拖把桶旁边哭。”
“我没哭。”
“你从小就嘴硬。”何院长笑了笑,没有争辩。
郁皎没有进房间。他站在走廊里,隔着那扇半开的门听着。他想起自己在地下室的便利贴——“今天老师说要写我的爸爸。我没有爸爸。我写了我妈妈,老师给了我一颗糖。”同样是没有父母的孩子,言烬蹲在拖把桶旁边哭的时候,他在地下室里对着墙写字。他们被抛弃的时间差不多,被捡到的方式不一样,但活下来的方式是一样的——都学会了在别人走后不发出任何声音。
何院长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小东西:一个卷了边的作业本,封面上的铅笔字已经模糊了,勉强能认出“言烬”两个字;一支没有笔帽的铅笔,橡皮头咬得坑坑洼洼;还有一颗弹珠,玻璃的,里面嵌着一片蓝色的花纹。“翻修清东西的时候在床板和墙壁的夹缝里找到的。应该是你藏进去的,怕别的孩子拿。”
言烬接过那个塑料袋,把弹珠放在掌心里。弹珠很小,蓝色的花纹在阳光下微微反光。“这是小宇给我的。他走之前塞在我枕头底下,说这是他最值钱的东西,让我保管到他回来。后来他没有回来。我把它藏在墙缝里,怕自己忘了——忘了有人走之前给我留过东西。”
“现在不用藏了。”郁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言烬回头看他,他靠在走廊斑驳的墙壁上,没有走进来,只是隔着那扇半开的门说了这么一句话。
何院长看了看他们俩,把手里的围裙解下来叠好。“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中午做什么菜。今天有客人,加个菜。”她说完就朝楼下走了,临走时看了郁皎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郁皎读懂了——福利院院长看了几十年被抛弃的孩子,看人的眼光比任何人都毒。她没有问他的身份,没有问他们的关系,只是朝郁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是谁,你站在门外没有进来,是对的。
走廊里安静下来。言烬把弹珠放回塑料袋里,系好袋口。“你一直站在门外。”
“你让我带我来,不是带我进你房间。你房间在翻修,里面的东西我不该碰。”
“你可以进来。”
“我不确定。你刚才跟院长说起小宇的时候,没有看我。不是不想看我——是你在想小时候的事。那种时候我不该在画面里。那是属于你自己的记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你教得好。”郁皎从走廊走进来,走到窗边站定。他没有碰那张旧铁床,没有东翻西看,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树上挂着一个破旧的轮胎秋千,绳子已经朽了一半,在风里轻轻晃着。“那就是你上次说的轮胎秋千。”
“嗯。”
“你小时候最喜欢它。”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不喜欢跟人抢东西,所以不会喜欢滑梯和跷跷板。秋千不需要抢,一个人坐在上面可以荡很久,不用跟任何人说话。”郁皎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光影里。
“这几个月你一直在帮我——帮我切柠檬,帮我查供货单,帮我应付我父亲,帮我去老宅面对沈渡舟。你让我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变成现在这样。你骂我,我改;你再骂,我再改。我一直在想我怎么还你。钱你不需要,自由我给你了,笼子我拆了。想来想去好像只剩一件事——你喜欢什么,我就去了解什么。你喜欢一个人荡秋千,我就站旁边看你荡。你要我推,我就推;你不开口,我就等着。你保存了小宇留给你的弹珠这么多年,我送你忍冬。都在你窗台上摆着。”
言烬把塑料袋折好放进口袋,走到窗前和他并肩站着。外面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轮胎秋千在风里轻轻荡着。
“你不用还我。你在老宅跟沈渡舟说‘他教我的’,你在地下室跟你妈说‘明天我会数到六十秒’。你从来不欠我什么——你欠的是你自己。你以前做所有事都是为了扳倒沈家,包括对我好。后来沈家没了,你还是继续对我好。那时候我才知道,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棋子——是因为你真的想对我好。”他把弹珠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郁皎手心里,“这是小宇给我的。他走之前说,这是他最值钱的东西。我现在把它给你。不用还,不用藏,不用偷偷翻我口袋确认它还在——它现在是你的了。”
郁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弹珠。很轻的一颗,玻璃的,里面嵌着一片蓝色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握紧它,握得指节发白。
“我这辈子收到的礼物不多。我妈给我织过一双毛线鞋,没织完。她给我留了一把铜钥匙,我在地下室里锁了二十多年。现在你给了我一颗弹珠。”他把弹珠放进衬衫口袋,最靠近心脏的位置,和他随身带着的那把铜钥匙放在一起,然后抬起头看着言烬,“这是我最值钱的东西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丢掉。”
楼下传来何院长的声音,喊他们下去吃饭。言烬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郁皎还站在窗前,把衬衫口袋的扣子扣好,扣得很认真,像是把什么东西永远地锁在了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你还在磨蹭什么。”
“这颗弹珠放在衬衫口袋里容易掉。我刚才在想——是不是应该放在内袋里更安全。”
“……那就放内袋。不用想太久。”
“好。”郁皎把弹珠换到内袋里,拍了拍胸口,确认那个位置不会硌到任何东西,然后跟在言烬身后下了楼。何院长在厨房门口摆了一张折叠桌,三副碗筷,一盆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锅冬瓜排骨汤。她给郁皎盛了一大碗饭,堆得冒尖。
“小言从小到大没带过任何人回来。你是第一个。”她把饭放在郁皎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多吃点,太瘦了。”
郁皎端起碗,看着那碗冒尖的米饭,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