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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老宅 城东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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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老宅位于半山腰,是沈家发迹之前的第一处祖产。沈让庭发家后举家迁往市中心,这栋宅子便空置了几十年,只有沈渡舟偶尔会来——不是因为念旧,是因为这里足够偏僻,偏僻到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听见。言烬和郁皎到的时候,天刚下过雨,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和旧木头腐烂的甜香。铁门没有锁,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庭院里荒草丛生,喷泉早已干涸,池底堆满了枯叶和去年冬天冻死的藤蔓。沈渡舟站在正厅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挽到手肘。他看起来比上次在巷口时更瘦了一些,颧骨微微突出,但那张脸上的笑容依旧是言烬最熟悉的弧度——温柔的,从容的,像是什么都在他掌控之中。
“你们一起来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比我预想的晚了一点。路上堵车?”
郁皎没有接他的话。他站在言烬身前半步,不是挡,是并肩——肩膀挨着肩膀,距离近到衣袖摩擦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你的条件,说吧。你让他来这里,不会只是叙旧。”
“条件?”沈渡舟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我没有条件。我只是想在我母亲去世的地方,跟你们聊聊。”
言烬感觉到郁皎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停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他还站在自己身边。他反手扣住了郁皎的手指,不重,但很稳。
沈渡舟的目光从他们交握的手上掠过,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进正厅。“进来吧。外面潮湿,站久了对身体不好——尤其是你,郁皎。你胃不好,医生应该跟你说过不能受凉。”
正厅很空旷。家具都被白布罩着,只有一张红木桌被清理出来,上面放着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茶,三只杯子。显然沈渡舟提前来过了,一个人坐在荒废的老宅里,沏好茶,等着他们来赴约。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相框里的女人眉眼温和,嘴角有一点极浅的弧度,和沈渡舟的笑容如出一辙。
“那是我母亲。”沈渡舟给三只杯子都倒上茶,“她死的时候我七岁。我爸——沈让庭——那时候已经在跟郁皎的母亲在一起了。我母亲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每天在这栋老宅里等我爸回来,等了一年,两年,第三年冬天,肺炎,烧了三天,佣人放假没人知道。我放学回家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送到医院没救回来。沈让庭第二天才从德国飞回来——对,就是郁皎母亲出事的那次同一个并购案。他一共错过了两个女人的死,一个是我妈,一个是你妈。”
郁皎没有说话。这些事他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他知道沈渡舟的母亲死在老宅,不知道当时沈让庭也在德国,正在开那个让他错过两场死亡的并购案。两个女人在不同的冬天,因为同一个男人的缺席,死在了不同的房子里。
“所以你今天叫我们来,是来算账的。”郁皎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
“算账?不。”沈渡舟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一场茶道表演,“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做的所有事,都不是因为恨你们。是因为恨他。我把你关起来,言烬,是因为你是郁皎最在乎的人,而郁皎是沈让庭唯一觉得愧疚的儿子。郁皎越痛苦,沈让庭就越痛苦。郁皎越失控,沈让庭就越坐不住。上次他去酒吧找你,没有带助理,一个人坐在卡座里跟你道歉——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在任何人面前低头。我很满意。”
“你把我当工具。”言烬说。
“是的。你把郁皎当棋子,我把你当工具——我们扯平了。”沈渡舟微微一笑,似乎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棋局,“不过有个变量我没有算到。我没想到他真的会为你放弃沈家的继承权。我以为他和我一样——什么都可以拿来当筹码,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他签了那份文件,把沈家给他的一切都扔掉了。我看着那份放弃继承权的声明,想起我妈临死前跟我说——你爸不在乎钱,不在乎名,不在乎你,他只在乎他那个私生子。那时候我还不信。后来我信了。他不只是在乎郁皎,他是愧疚。对他愧疚,对他妈愧疚,唯独对我妈——没有愧疚。”
他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走到郁皎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你两岁那年,你妈来医院拿药,是我给她的。那个药,不是我开的——我只是实习生,没有处方权。我只是帮医生拿了药,在走廊里递给她。但我知道她是谁。我知道她有产后抑郁,我知道她一个人住在地下室里带着你,我知道她把支票撕了。我没有劝她,没有告诉她这个药应该怎么吃、不能过量。我只是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拿着药离开。”
“你想过阻止她吗。”郁皎的声音很轻。
沈渡舟沉默了片刻。“想过。站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我想过——如果我叫住她,如果我说‘你儿子还在家等你’,她会不会不走了。但我没有开口。因为我想到我妈,死在老宅床上三天没人知道。那时候没有人叫她留下,凭什么我要叫她留下。那年我十九岁。我做的不是针对你,是对沈让庭。我恨的是他,但从头到尾伤到的人是你。”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老挂钟早已停摆,指针永远指在某个凌晨的三点。郁皎端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这杯茶我不会说没关系。你递给她那盒药的时候没有开口,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你自己也不会——你在老宅里一个人等了你爸三年,没有人教你怎么对别人好。不是你的错,是你还的是他欠你妈的债。但你欠我的——这杯茶我喝了,欠我两岁那年的事就算了。剩下的是你欠言烬的。你要还是还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和言烬并肩的位置。沈渡舟的目光从郁皎身上移到言烬身上,然后做了在场两个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朝言烬弯下了腰。不是点头,是鞠躬。九十度,西装外套在肩胛骨处绷出两道笔直的褶皱,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和他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语调判若两人,“这三年,我关你,锁你,让你觉得没有人会来找你。我做了我母亲最痛恨的事——她把一辈子耗在等他回来,我把你锁起来逼你留在原地。你不是她,你比她有勇气。你逃了。你逃了之后我去看过她的墓,问了她一个问题——妈,你当年为什么不逃。她没有回答我。但我知道答案。她不是逃不掉,她是不想逃。她以为他会回来。你不一样。你知道他不会回来,所以你走了。”
他直起身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一件事。郁皎这个人,很烂。他满嘴谎话,算计成性,连追个人都要先写十七页计划书。但他会改。你骂他,他改;你再骂,他再改;你还没开口,他已经先把刀递给你。我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你不要放手。”
言烬看着他红着眼眶却硬撑着把话说完的样子,忽然意识到,沈渡舟和郁皎最像的地方不是控制欲,不是算计——是他们都以为自己是烂人。一个在地下室里写便利贴,说“我没有爸爸”;一个在老宅里对着挂钟沏茶,说“我做了我母亲最痛恨的事”。他们都在用自己唯一擅长的方式去爱,然后被这种方式反噬。
“我不会放手。”言烬说,“但你欠我的三年,不是一杯茶能还的。”
“我知道。”沈渡舟把桌上那壶茶推到一边,重新拿出一只干净杯子,放在言烬面前,“你说。”
“周存礼说你把他这辈子唯一想娶的人放走了。苏晚。她现在在哪里。”
“加拿大。她在温哥华开了一家画廊,没有结婚,养了一只猫。周存礼每年去看她两次,她不让他待超过三天。他说她还在等他,但她跟我说——她不是在等任何人,她只是在给自己时间,学会怎么不被过去捆住。”
“你欠的不只是我。还有周存礼。”言烬端起那杯新倒的茶,放到沈渡舟手里,动作不重,但语气不容商量,“他去花店找过我,跟我说他不欠你了。他不欠,是因为他在你身边还了七年债。你欠他的,是你没有告诉苏晚那份文件是你故意让她看到的——不是周存礼做的那些交易。那些交易是郁皎经手的,他不过是执行。你把所有责任推到他身上,让她觉得周存礼跟你是同一种人。你拆散的不是一对恋人——你拆散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信任。把真相告诉她,怎么决定是她的事。这是你欠周存礼的。”
沈渡舟握着那杯茶,手指在杯沿上微微发抖。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一个女声隔着时差传来,沙哑而温和。
“苏晚。是我,沈渡舟。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关于周存礼,关于那份文件。”
郁皎和言烬退出正厅,把门轻轻带上。庭院里起了风,吹得枯叶在干涸的喷泉池底打着旋。郁皎靠在石柱上,仰头看着天边渐渐散开的云层。
“我小时候最想来这里。”
“老宅?”
“嗯。因为这里没有人住。我以为没人住的地方就不会有人被抛弃。后来才知道,这栋老宅里关过两个女人,一个等了三年,一个等了二十六年。都不是没人住——是住的人都在等。我今天不用等了。你站在旁边,我怕的就不是沈渡舟,是我自己。”
“你怕什么。”
“怕你哪天发现我还在做笼子。我今天没有背着你做任何事,没有替他说话,没有替他道歉,没有一个人冲进去。我把欠他的那杯茶喝了,剩下的交给你。这是他欠你的,该由你来开条件。你在老宅里说了什么,我就认什么。你要他给周存礼打电话,他就打。你要他以后不再出现在这条街上,他就不会来。这是你要的,不是我替你要的。你说过我不需要替你做决定。这句话我记住了。”
言烬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郁皎被风吹乱的衣领整理好,动作很轻。郁皎低下头,鼻尖蹭过他的额头,嘴唇悬在离他唇角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呼吸交缠。他没有吻下去,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可以吗。”他问。
“你以前从来不问。”
“你教我的。”
言烬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让那一厘米变成零。那个吻很轻,轻到像是第一次——不是雨里那个带着酒意的、不讲道理的吻,不是被下药后撞到门上的绝望,是清醒的、被允许的、等了一个漫长雨季终于落下来的吻。
身后,老宅的铁门轻轻合上。沈渡舟站在门内,隔着门缝看着庭院里并肩站着的两个人,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喝完。然后他拿起那把生锈的铁锁,把老宅的门锁上了。锁上之前他在门框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字迹工整端正,和他这个人一样——
“妈,我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