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年》黑石榴墩

37、第 37 章 三月底的南

　　三月底的南京已经能穿薄外套出门了，风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湿润，梧桐树刚抽出新叶，路边的早点摊换了季节性的品类，煎饼摊旁边多了卖凉皮的小推车。
　　丁承安趁着开题材料交上去之后难得的空档，坐高铁来了一趟。这趟行程没有提前太久规划，是他在交完材料的当天晚上临时订的票，理由很简单——手里那份综述初稿被导师批注了满满一页，改到深夜他忽然觉得，与其一个人闷头改，不如去见一面，脑子清醒一点。
　　两人约在杨乐屹公司附近一家新开的面馆，招牌是手写的红漆字，还没被油烟熏得太旧。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丁承安已经坐在里面，桌上摆着两副筷子，还有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东西，搁在她惯常坐的那一侧。
　　"什么东西？"她坐下，外套还没脱利索，先伸手拆开纸包，里面是一支笔——一支墨绿色的中性笔，笔身有些磨砂质感。她大概三个月前随口提过一句，说公司发的签字笔太滑，写字打滑，一直想换一支好用的中性笔没顾上买，这件事她自己都快忘了，说完那句话就跟风一样飘过去了。
　　"上周路过文具店想起来的，"丁承安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之前说的那种笔芯粗细，我不确定具体是哪种，就买了两种粗细都试试，不合适的话我拿回去用。"
　　杨乐屹捏着那支笔，转了两圈，笔尖在纸巾上划了几道，出墨顺畅，粗细正好是她习惯的那种。她没说话，笑了一下，低头假装研究笔身上印着的小小logo，其实是想借这个动作，给自己一点消化情绪的时间。
　　"怎么了？"丁承安见她半天不说话，有点疑惑。
　　"没什么，"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就是觉得，你这人，说不出什么甜话，但是记事儿是真的记——我自己都忘了我提过这茬，你倒记得清清楚楚，还买了两种备选。"
　　"我这方面能力有限，"丁承安难得地开了句自己的玩笑，语气里带着点不常见的松弛，"你要真等我说什么甜话，可能得等到我博士毕业。"
　　"那我等着，"她随口接了一句，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说出来，比她预想中要认真一点，两人都在这句话后面顿了半秒，谁都没有立刻接话。
　　面馆里人声嘈杂，服务员端着一碗牛肉面从旁边挤过去，锅炉的蒸汽味混着葱花香飘过来，两人谁都没有再往下说这个话题，只是杨乐屹低头喝了口汤，丁承安伸手把她碗里多出来的一小撮葱花拨到自己碗里——他记得她不吃葱，这个习惯从大学食堂就延续到现在，是很小的一件事，谁都没提过，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种默契比任何一句直白的表白都更让人安心。
　　吃到一半，杨乐屹说起最近公司那次砍功能的评审会，学着产品经理当时的表情夸张地模仿了一下，逗得丁承安笑出声。丁承安也讲了讲开题的进展，说到导师那句"愿望不叫方向"，杨乐屹听完想了想，说："你导师这话说得挺狠，不过好像也没说错——但我觉得吧，你现在这状态，已经不是'愿望'了，是真的在往前推进，你就是容易对自己太严格。"
　　"是有点，"丁承安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我妈说我这毛病是随她。"
　　"那你俩挺像的，"杨乐屹笑，"都是那种明明做得挺好，还非要挑自己毛病的人。"
　　丁承安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心里却对这句话多想了一层——他向来觉得自己跟母亲的强势完全不是一回事，可杨乐屹这句随口的调侃，倒像是不经意点破了某种他自己一直没细想过的相似性。他没有深究下去，只是把这个念头暂时搁在一边。
　　临走前，两人沿着面馆外的小路慢慢走，丁承安说暑假之前应该还能来一次，杨乐屹说等天气再暖一点，可以约着回一趟青河，"银杏叶应该还没到时候，不过可以先去看看长得怎么样了，看看今年发得早不早。"
　　"再等等，"丁承安说，脚步没停，语气很自然，"等真正好看的时候再一起看。"
　　她"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心里却觉得这句"再等等"说得有点意味深长——好像不只是在说银杏叶。她没有把这层意思挑明，两人并肩往地铁站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谁都没有牵手，但走得很近，肩膀偶尔会碰到一下，谁也没有让开。
　　地铁口分别的时候，丁承安挥了挥手，说"到宿舍给你发消息"，杨乐屹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进站，才慢悠悠地往回走。走在路上，她摸了摸包里那支墨绿色的笔，忽然想，这大概就是他们俩现在的样子——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没有电视剧里那种精心设计的浪漫桥段，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的、具体到一支笔、一撮葱花的默契，堆叠成了一种谁都没有明说、但谁都心知肚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