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年》黑石榴墩

11、第 11 章 送走那顿老

　　送走那顿老乡饭局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了。杨乐屹换了睡衣，窝在沙发里，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相册翻了翻——今晚有人拍了张合影，她想找找有没有自己顺眼的一张。
　　照片里，她坐在陈屿旁边，丁承安在斜对面，低着头，正跟人说着什么，神情有点认真。杨乐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倒不是脸变了多少——五官还是那副五官，笑起来还是有点拘谨，抿嘴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小动作她一眼就能认出来，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还没变的细节，心里反而生出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真正让她觉得陌生的，是别的东西。
　　她想起晚饭时问他毕业以后打算，他连着说了三遍"还没想好"，语气里带着一点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迟疑——丁承安这个人，从小学起就是那种拿主意稳的类型，哪怕心里没底，嘴上也总能先给出个说法。她记得初中时候他为了一次月考失利闷闷不乐了两天，可再问起来，他也能给自己找一套解释，条理清楚，说得头头是道。可今晚，他连一套像样的说辞都没有，就那么坦坦荡荡地说"不知道"，好像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值得遮掩的。
　　杨乐屹想不明白，这种坦然算不算一种变化——他是学会了对自己坦诚，还是这个问题本身，真的把他难住了。
　　她又想起送她回家那段路上，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丁承安走在她旁边，肩膀的轮廓好像比记忆里更宽一点，走路的姿势也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只记得当时余光扫过去，那种坐姿、那种肩背的松弛感，跟她印象里那个总是绷得笔直的男生，微妙地对不上。她当时只是随口一想，没多琢磨，转头继续说自己白天遇到的破事儿去了。
　　杨乐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想起小时候的事。
　　她还记得青河实验小学操场边那棵银杏树，具体是在哪个位置——从教学楼正门数过去第三棵，树根旁边有一块被踩歪了角的地砖，小学时候她跟丁承安还有别的同学，常常在那块砖上跳来跳去，看谁能一次跳过那道裂缝。这么多年了，她还清楚记得那块砖的位置，记得秋天落叶铺满那一片地面时候的样子——这份记忆的清晰程度，连她自己有时候都觉得意外，明明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怎么就没被时间磨掉。
　　她把这些细碎的念头搁在心里，没跟谁提起过，包括丁承安。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芮发来的消息，问她今晚的老乡聚会好不好玩。杨乐屹回了句"还行，就是有个老朋友有点意思"，发完又觉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删掉重新打了一句"挺开心的，下次带你认识认识"，才按了发送。
　　窗外的风有点凉，她起身去关阳台的窗户，路过鞋柜的时候，瞥见自己放在最上层那双颜色鲜艳的袜子——今天没穿，是前几天网购来的一款印着卡通图案的袜子，同事看见都笑她"上班这么正经的人，私下审美这么跳脱"。杨乐屹当时只是笑笑没解释，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工作上恨不得把自己收拾得干练利落，私底下却总喜欢囤一些颜色亮眼、款式幼稚的小东西——大概是某种没被磨平的、连她自己都不愿细想的少女心思。
　　她把窗户关好，回到沙发上，抱着抱枕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又转回到丁承安身上。
　　明明二十一年的联系没断过，逢年过节的消息，偶尔的语音通话，可她忽然发现，自己对"丁承安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件事，了解得比想象中要少得多——他现在忙什么、烦恼什么、心里装着什么样的打算，这些具体的东西，她其实一无所知，只是这么多年下来，一直下意识地以为，那个人应该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她把这份感觉暂时搁下，起身去洗漱，准备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