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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偶 最先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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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教习的是御前应答分寸。
面圣回话,声线高低、语速快慢、抬头幅度、应答字数、进退距离,皆有定规。不可过急、不可过缓、不可声细怯弱、不可洪亮张扬,每一句答复都要恭而不卑、稳而不傲,分寸精准到分毫。
高嬷嬷立在庭院中央,亲自模拟御前问答场景。
“陛下问询家世,如何作答?”
“陛下问及入宫心意,如何回话?”
“圣上随口嘉奖,该如何谢恩进退?”
每一个问题,皆是深宫暗藏的陷阱。
林镜音很快行礼作答。
高嬷嬷目光紧锁她的每一个神态、每一次张口、每一次回答,稍有偏差立刻冷喝。
“语速偏快,心性浮躁!”
“低头幅度过大,姿态过卑!”
“回话冗余,言多必失!”
一声声训斥利落冰冷。
珍珠立在侧边,全程大气不敢喘,眼眶微微发红,半句求情的话也不敢说。
整整两个时辰,林镜音全程坚持,反复打磨调整,直到每一句回话、每一次进退、每一寸神态,都稳妥无瑕,挑不出半分错处。
高嬷嬷看着她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短暂歇息片刻,接下来专攻后宫尊卑进退之礼。
后宫品级层层分明。
皇后、四妃、九嫔、才人、常在、答应,等级森严。
面对高位者如何恭谨自持,面对平位者如何端庄守礼,面对低位宫人如何端稳气度,遇贵人路过如何避让、遇传召如何进退、遇同辈寒暄如何自持,规矩繁复细碎,场景层出不穷,每一种场面的站姿、躬身、行礼、退身,皆不相同,半点混淆不得。
她一遍遍练习,躬身、避让、请安、退立、垂首、回话,动作慢慢变得流畅自然,分寸拿捏也刚刚好。
紧随其后的是深宫禁忌。
高嬷嬷将后宫绝对禁律逐条拆解,句句都是保命真言。
不得私窥圣容、不得私议朝政、不得妄猜圣意、不得与宫人私交过密、不得与人争口舌长短、不得随意打探皇帝行踪……
桩桩件件,皆是无数前人用性命换来的规矩。
高嬷嬷语气平淡,缓缓讲述着后宫一桩桩真实的惨剧,有人因失态对视被打入冷宫,有人因后宫干政连累满门,有人因锋芒外露遭人构陷,字字冰冷,句句惊心。
珍珠听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衣袖,声音带着怯意:“宫里规矩竟严苛到这般地步?不过是寻常言行,竟能招来大祸?”
“深宫之中,从无寻常小事。”高嬷嬷冷声道。
“风起于青萍之末,祸起于细微之处。后日入宫,一言一行都被众人看在眼里,半点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林镜音端正立站,将所有禁忌、规矩、进退分寸尽数刻在心底,全程不敢露出半点破绽。
正午烈日高悬,今日上午的课业终于落幕。
高嬷嬷看着她,语气依旧严肃道:
“二小姐学得极快,比老奴预想中好太多。但府内教习终究是假,真实深宫人心叵测,远非府内教学可比。”
“小姐谨记八个字:藏拙守静,慎言稳行。”高嬷嬷郑重叮嘱道。
“守本分、藏锋芒、不争先、不出错,便是长久立身之本。”
林镜音垂首应答:
“镜音谨记嬷嬷教诲。”
高嬷嬷微微颔首,挥手道:
“午膳歇息片刻,午后再教临场应对。”
等高嬷嬷转身走远,珍珠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小姐今日真是太厉害了!”
她满眼敬佩,小声感叹道。
“这么多复杂的规矩,您一遍就记住了,换做旁人,定然早就乱了分寸!”
林镜音听闻这话,慢慢走到廊下坐下,轻声道:
“规矩死记不难,难的是入宫之后时时刻刻稳住分寸,不出差错。”
“那倒是。”
珍珠一边替她轻轻揉捏双腿,一边小声嘀咕。
“还好小姐今日练了这么久,也没再伤着膝盖,后天入宫行礼跪拜,定然稳稳当当。”
午膳过后,没有半分闲暇休憩,严苛的午后课业准时开启。
午后全部是临场刁难与应急化解,也是入宫最关键的保命课业。
高嬷嬷刻意模拟高位妃嫔冷眼试探、言语敲打、刻意刁难、当众问询、旁人挑拨、宫人试探等场景,步步设局,看的都是临场心性与应答智慧。
“若高位妃嫔言你出身低微、不配参选,如何自处?”
“若旁人刻意挑拨,说你借家世攀附,如何回应?”
“若御前你突发失礼,众人目光齐聚于你,如何化解?”
每一个问题都尖锐刁钻,稍有不慎,便会落得心性不纯、不配入选的罪名。
整整一个下午,无数高危场景轮番试验,直至落日西沉,暮色铺满静苑庭院,今日的教学才算彻底结束。
高嬷嬷临行前郑重叮嘱道:
“今日课业圆满过关,二小姐沉稳通透、一点即通。明日教学,只会更加复杂严苛。”
“望二小姐今夜好生休息,养足精神。”
高嬷嬷郑重交代道。
“后天清晨,车马入宫,参选定局。小姐切记,守本分、藏锋芒、不争先、不出错,便是长久立身之本。”
“多谢嬷嬷,镜音定当不负教导。”
林镜音屈膝行礼送别。
等高嬷嬷彻底离开庭院,紧绷了整日的氛围终于散去。
她浑身都放松下来,身形微微一晃,顺着廊柱缓缓蹲下。
珍珠立刻蹲下身,撩开她的裙摆仔细查看膝盖,长长松了口气道:
“一点新伤都没有!旧淤青也淡了好多呢!”
林镜音轻轻嗯了一声。
珍珠抬眸望着她,眼圈微微泛红,声音软软的:
“奴婢越想越忐忑,宫里人心太杂,二小姐您往后万事都要小心,千万别逞强,能退让便退让,安稳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林镜音看着她一脸真切担忧的模样,轻声应答:
“好珍珠,我知道了。入宫之后,我会谨言慎行、护好自身的。”
“那就好,那就好。”
珍珠连连点头。
“那奴婢就在府中等小姐的消息,只求小姐平安顺遂就好。”
静苑这边主仆温柔,晚风轻软,一派安宁妥帖。
可深处的暖春院,气氛却截然迥异。
院落四周侍卫林立,肃立不动,层层看守密不透风,森严寒气穿透夜色。
林灵音一身素白薄衫,未束华发,未戴珠钗,静静倚在窗边。
晚风掀动她轻薄的衣袂,人影单薄孤寂。
良久,林灵音缓缓抬起纤手,双掌虔诚相合,指尖紧紧并拢,稳稳抵在心口。
她轻轻垂首,鸦羽般的长睫簌簌落下,密密遮住眼底所有隐忍和牵挂,眸光温柔又苍凉,尽数落向遥遥夜色里静苑的方向。
她无人可诉、无人可托,只能借着这满院寂静,偷偷许下此生最真切的心愿。
“妹妹,盼你前路坦荡,岁岁无忧,活着去拥有,我囚于这座牢笼,终生不得的自由。”
字字无声,句句沉恸。
晚风萧瑟,灯影摇曳。
满院繁灼,却尽是棋子零落的凄凉。
良久,她便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当中。
人人都说,林家嫡长女林灵音,是京中最有福泽的贵女。
生来尊贵,容貌绝尘,才情冠世,自小锦衣玉食、仆从环绕,是被林家捧在云端长大的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十几年尊荣,是十几年的囚禁。
暖春院高墙围锁,侍卫昼夜林立,看似悉心养护,实则寸步难离。
她是林家精心打磨多年的棋子。
父母养她,不为骨肉情分,只为一场权色交易。
旁人都羡她身为林府嫡长女,生来锦衣玉食,仆从环绕。
可没人知晓,这座雕梁画栋的暖春院,从来不是她的居所,而是困锁她的牢笼。
从她三岁记事起,爹娘便给她定下了活着的用处。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摄政王萧砚辞手握天下半数兵权,行事莫测,隐隐藏着问鼎江山的野心。
林家根基不稳,若想长久屹立,必须押上一枚能绑住萧砚辞的棋子。
而她,就是他们精挑细选的那一枚。
他们打听遍萧砚辞所有喜好,一点点打磨她的全部。
她自三岁启蒙起,一言一行、穿衣喜好、性情风骨,全被爹娘依照摄政王萧砚辞的喜好精心驯养打磨。
知萧砚辞偏爱素净柔和女子,便只给她裁烟粉、月白一类浅淡罗裙。
知他喜安静抚琴、不喜聒噪,便日日拘着她习琴曲,不许她出门社交和肆意说笑。
甚至刻意把她调养出一副孱弱多病的身子,装作弱不禁风的模样,只为贴合旁人传言里他偏怜柔弱的性子。
她的喜好、脾气、喜怒哀乐,从来都由不得她自己。
这么多年,她始终扮演着一尊完美、温顺、合他心意的人偶,困在这四方院落,四周侍卫常年驻守,名义是贴身看护,实则是看管软禁。
她的一言一行,转头便能传到主院爹娘耳中,半点隐私都没有。
世人皆说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手握重兵,暗藏谋逆之心。
可林家一边忌惮他滔天权势,一边又贪慕他日登顶江山后的泼天富贵。
所以,他们索性将她圈养在这暖春院,做一枚专门押给他的棋子。
不出所料,林父林母的愿望,最终还是成功了一大半。
他们设计了一出英雄救美,在她及笄的那一年。
最终,他们一纸婚约成功定下,她就这样成了,林父林母攀附摄政王萧砚辞的,一个至关重要的棋子。
而对于妹妹林镜音,她至今都记得她刚归府时,眼底那藏不住的拘谨。
妹妹镜音,在乡野间自在长大十八年,刚归府才没几日。
高嬷嬷日日严苛训教她宫规礼仪,整日跪拜行礼,妹妹的双膝都被磨出了大片乌青。
镜音的性子也被磨得处处谨小慎微,连说话都不敢高声,看得林灵音心底一阵酸涩。
妹妹与她相对,便是林家押给少年帝王的第二枚棋子了。
一府双姝,二分江山。
押她,林府攀附了手握重兵、足以颠覆朝堂的萧砚辞。
押镜音,林父林母又讨好了,坐拥正统名分的当今圣上。
无论将来是谁执掌万里河山,林家都能稳坐勋贵高位。
她们姐妹二人的终身幸福,从来不在林父林母的权衡之内,不过都是换取林府荣华的筹码罢了。
林父林母真是,打得一手两全其美的如意算盘啊!
这般凉薄算计,我隐忍十余年,早已看透内里龌龊。
只是心疼镜音心性纯粹,看不出骨肉亲情之下,尽是权衡利用。
今夜林母下令全府不准任何人前来探望我,府中眼线遍布,唯独镜音执意前来,是我唯一能悄悄提点她的机会。
方才侍女尽数退下,偌大内室只剩姐妹二人,她才能借着抬手梳理鬓发的动作,飞快取下常年藏在发间的镂空银簪。
这支簪子是她为数不多,不受林家掌控的私物,簪头中空,恰好能藏起一小片素纸。
她侧身挡住暗处可能存在的视线,不动声色将银簪塞进妹妹镜音的掌心,指尖轻轻点过她的腕间,算作一句无声的警示。
自始至终,她都维持着咳弱体虚的病态模样,不敢流露半分异样
这暖春院里外层层侍卫看守,哪里是静养护持,分明是将她软禁囚困,但凡她露出一点破绽,不止她会被看管得更严,镜音也会被爹娘严加提防,往后再无自保余地。
将银簪交付妥当后,她便立刻扬声唤回门外侍女,装作寻常姐妹闲谈的温和姿态,柔声叮嘱她专心筹备选秀,府中若受委屈尽管寻她。
那些温情脉脉的话语,全是演给暗处耳目看的幌子,她真正想要告诫妹妹的话,早已写在了银簪夹层的纸条上。
纸上短短一行字,是她斟酌许久才写下的警醒:荣华是饵,你我为棋,勿信林府。
目送妹妹躬身行礼,快步走出了暖春院,晚风也跟着卷走了她身上带来的暖意,内室瞬间又只剩下了死寂寒凉。
她缓缓靠回铺着雪白绒垫的软榻,闭上双眼,脑海里一遍遍描摹,妹妹方才茫然无措的眉眼,不知妹妹回到静苑,关上房门拆开银簪,看见字条时,会有所提防吗?
想来妹妹先前必定以为,爹娘是偏心身为嫡女的她,才将凶险难料的选秀之事推到自己身上,以为嫡姐是贪恋侯门安稳,才借生病避开选秀。哪里懂得,她根本没有逃避的资格。
镜音从不知,她被困在林府这座牢笼,已经十余载了,她的一生早已被林家定好归宿了。
她注定是要被当作礼物,送给那位世人惧怕的摄政王,她的处境,根本谈不上什么轻松安逸。
妹妹镜音尚且有踏入深宫、寻一处立足之地的机会。
而她自出生起,命运就被林家,绑定在了手握兵权的萧砚辞身上。
晚风萧瑟,案上烛火孤零零摇曳,满院盛放的名贵花木,衬得这方庭院愈发悲凉。
她们姐妹二人,都不过是林家赌万里江山的两枚棋子,任人摆布,任人牺牲罢了。
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的灯火逐渐熄灭。
想来镜音也已经放下满腹思绪,入睡休息去了。
而她,依旧只能守着这座繁花环绕的囚笼,独自熬过漫漫长夜,等候林家为她安排好的,既定结局。